我坐在阳台这把藤椅上,太阳晒得后背暖烘烘的,膝盖上搭着条旧毛毯,毛毯边儿都磨起球了。昨天儿子来了一趟,坐了一个钟头,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把他送到门口,看他钻进那辆银灰色的小轿车,一溜烟就没了影。我关上门,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晚上躺床上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
今天太阳好,我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想这事儿。茶是去年的陈茶了,儿子上回带来的,我舍不得喝,一天就捏一小撮。茶叶在杯子里打着转,我想着想着,鼻子有点酸。
我今年七十六了,老伴儿走了整五年。她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老周啊,往后你一个人,得自己疼自己。我当时光顾着哭,没咂摸出这话的份量。现在才明白,她是提前看见了我今天的难处。
昨天儿子来,先问了问我身体咋样,血压高不高,然后话头一转,说他家小浩要出国念书了,一年得好几十万。他和儿媳妇把存款凑了凑,还差一大截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茶几上那盘橘子,手在膝盖上来回搓。我太了解他了,他从小就这样,一要什么东西就搓膝盖。
他说爸,你看能不能帮衬点儿?
我没接话,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他端着水也不喝,又说,小浩这机会难得,孩子争气,咱们做长辈的不能拖后腿不是?
我问他,差多少?
他说,三十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十万,差不多是我全部的存项了。这些年我省吃俭用,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除了吃药吃饭,剩下来的都攒着。老伴儿生病那几年花了不少,后来人走了,我这才慢慢又存起来一点。那笔钱我本来是留着给自己养老送终的——请个护工,或者到时候去个好点儿的养老院,不给孩子添麻烦。
我没吭声,他就继续说,说现在家里开销大,房贷车贷每个月压得喘不过气,儿媳妇上个月刚换了工作,收入少了一截,小浩的学费实在凑不齐了。他说爸,这笔钱算我借你的,等小浩毕了业找到工作,慢慢还你。
我看着他那张脸,四十六岁的人了,头发也稀了,眼角的褶子比我当年还深。我心里头揪得慌,可我就是张不开嘴答应他。
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说,爸你再想想,不急。然后拿起外套就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声音不大,可那声响好像砸在我心口上。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我想起他小时候,六七岁那会儿,有一回发烧烧到四十度,我骑自行车带他去卫生院,他靠在我后背上,滚烫滚烫的。我那时候心里想,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后来他考大学、找工作、结婚,我跟他妈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掏出来给他凑首付。那会儿我们两口子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窗缝漏风,可心里头踏实,觉得孩子有奔头了,咱吃点儿苦算啥。
可现在是啥光景呢?我老了,浑身的零件没一个好使的。高血压、糖尿病、膝盖还有骨刺,走两步路就得歇歇。药盒子堆了半个抽屉,每个月光药钱就小一千。我有个老伙计老刘,比我大三岁,上个月摔了一跤,胯骨碎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他儿子闺女都在外地,回不来,最后是社区帮忙找的护工,一天两百八。老刘拉着我的手说,老周啊,到了咱们这个岁数,手里没点儿钱,就是等死。
这话不好听,可它是实话。
我不是不心疼儿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也心疼小浩,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考上大学那天高兴得蹦起来,给我打电话说爷爷我考上了。我那天买了瓶好酒,自己给自己倒了半杯,喝着喝着就哭了。可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这笔钱我不能给。
给了,我就真的一分不剩了。万一哪天我病了,摔了,动不了了,我怎么办?儿子有他的日子要过,儿媳妇有她娘家人要顾,小浩出了国更是指望不上。我不是不相信他们孝顺,我是怕到时候他们都为难。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老辈子传下来的,传下来就有传下来的道理。
我有个老邻居张姐,比我小几岁,人特别热心肠。前年她把攒了半辈子的二十六万全给了儿子换大房子,说是反正自己用不着,早点给早点让他们宽裕。结果去年她查出来甲状腺长东西,要做手术,儿子说手头紧,让她先拿自己的钱垫上。她哪儿还有钱啊,最后还是找姊妹借的。这事儿她没跟我细说,是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妹妹,她妹妹红着眼圈跟我讲的。张姐从那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见人就笑呵呵的,可那笑底下藏着啥,我懂。
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我这一辈子,十八岁下乡,二十三岁进厂,在车间里干了三十七年,手上全是茧子,腰也落下了毛病。老伴儿跟着我没享过啥福,一件毛衣穿七八年,破了补补接着穿。我们那代人啊,啥都先紧着孩子,自己能将就就将就。可我现在想明白了,将就了一辈子,最后这几年,我想将就我自己。
我不是不爱他们。正因为我爱他们,我才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包袱。我现在把钱把住了,将来真有啥事,我自己能解决,不拖累他们。可要是我把钱都掏空了,到时候躺床上了,他们拿啥给我治?到那时候,他们出也不是不出也不是,那才叫真正的为难。
昨天儿子走了以后,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就几个字:爸老了,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你别怪爸。他到现在没回我。
我想他一时半会儿转不过这个弯来,可能还会怨我。怨就怨吧。他恨我一阵子,总比他将来为了钱发愁强。我这把老骨头,活一天少一天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料理好,不让他们为了我再去求人借钱。
阳台上的太阳慢慢挪走了,膝盖上那点暖和气儿也没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苦得很。我把杯子放下,拿起毛毯叠好,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针扎似的疼了一下,我咬着牙站直了,扶着墙慢慢往屋里走。
床头柜抽屉里有个深蓝色的存折,我昨天又数了一遍上面的数字,心里有数了。那个数字就是我的底气,也是我跟儿子之间的一道坎儿。我知道这坎儿可能一时半会儿过不去,可我必须得站着跨过去。
我已经七十六了,我不想在最后这点日子里活得战战兢兢、手心朝上。这辈子我朝上伸过太多次手了——跟老天爷要饭碗,跟厂里要指标,跟大夫要老伴儿的命。最后一次,我想把手收回来,揣在自己兜里。
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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