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深秋,北京协和医院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越来越慢。
万长海枯瘦的手攥住女儿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箱子……柜顶那只皮箱……”
宋梦婕搬下那只积满灰尘的旧皮箱,打开。
里面是一把褪色的戏服折扇,一沓泛黄的信纸,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年轻时的白玉婷穿着素色旗袍,手里捏着一支牡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万长海看着照片,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都说你外婆是疯子……为了个戏子嫁照片……可她不傻啊……”
“那她到底为啥要嫁人?”宋梦婕问。
万长海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为了……保住白家上下三十八口人的命。”
01
宋梦婕把皮箱搬到床头,小心打开。那把折扇上的流苏已经发黑,扇面上画着牡丹,落款是“筱菊”。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被反复摩挲过的。
“这是我爹送给你外婆的。”万长海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带了一辈子。”
宋梦婕愣住了。
从小她就知道外婆白玉婷的故事。
北京城谁不知道?
白家七小姐,为了个戏子,当众抱着照片拜堂,后来又嫁了个穷教书匠,一辈子活成了笑话。
家里人提起这件事,都摇头叹气。
宋梦婕一直觉得,外婆就是个被爱情冲昏头的傻女人。可父亲从来没提过那把扇子,也没提过万筱菊。
“爸,您的意思是……万筱菊是您亲生父亲?”
万长海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那您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不能说。”万长海睁开眼睛,灰白的眼珠直直盯着天花板,“这个秘密,我守了七十年。今天要是不说出来,就要带进棺材了。”
他让宋梦婕扶他坐起来,喝了一口水,开始讲那个尘封多年的故事。
“你外婆嫁人那年,我才八岁。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她出嫁那天,整个白家大宅静得吓人。没有鞭炮,没有锣鼓,连喜糖都没发。”
宋梦婕想象着那个画面:灰蒙蒙的天,大红嫁衣,没有笑声的婚礼。
“满城的人都跑来看热闹,说白家七小姐终于想通了,不嫁戏子改嫁教书匠了。”万长海苦笑,“可我知道,她心里有事。出嫁前三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白景琦在门外站了一夜,她都没开门。”
“那天晚上,我趴在窗户底下偷听。听见白景琦说‘七丫头,你想好了?这条路一走就不能回头了’。你外婆说‘哥,我不走这条路,白家就得死。你想看着爹娘留下的家业,全被那帮人抢走吗?’”
“我当时听不懂。”万长海喘了口气,“后来才明白,你外婆不是要嫁人,是要拿自己当诱饵。”
宋梦婕手心开始冒汗:“诱饵?什么诱饵?”
万长海没回答,眼神飘远了。
过了好久,他才接着说:“那帮人盯上白家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外公白景轩在世的时候,还有人护着。你外公一走,那帮人就露出了獠牙。”
“他们到底是谁?”
“梨园公会。”万长海的声音里带着恨意,“表面上是戏班的行会,实际上跟城里的地痞、放高利贷的都是一伙人。他们早就盯上了白家的家底,想方设法要吞掉。”
宋梦婕想起外婆白玉婷生前的样子。
她活到九十多岁,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可她一辈子从不提万筱菊,也不跟任何人聊起那段往事。
“那万筱菊呢?他知不知道?”
万长海摇摇头:“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外婆要的就是他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万长海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你外婆要让他干干净净地活着,不用背任何债。”
护士推门进来,给万长海量血压。宋梦婕扶着父亲躺下,看着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光影。宋梦婕坐在床边,盯着那把折扇,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个七十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值得用一辈子去守护?
02
1935年深秋的北平,广和楼门口人山人海。
万筱菊的《贵妃醉酒》已经连演了八场,场场爆满。门口黄牛手里的票,从两块银元炒到了十块,还是一票难求。
后台化妆间里,万筱菊对着镜子描眉。他穿好戏服,戴上凤冠,深吸一口气。门外的锣鼓声催促着,他站起身,推门走出去。
台下第一排正中间,坐着白玉婷。
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跟周围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万筱菊一上台,就看见了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戏台对上一秒,万筱菊赶紧移开视线,拿起扇子开始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嗓子一亮,满堂喝彩。
白玉婷没有鼓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散戏后,万筱菊回到后台,还没来得及卸妆,门就被推开了。
白玉婷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沓银票。
“万老板,你今天唱得真好。”她把银票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万筱菊看着那沓银票,喉咙发紧:“七小姐,您这是又何必?前天的三百两还没花完呢。”
“那是前天的。”白玉婷淡淡地说,“今天的,是今天的。”
“七小姐……”
“别说了。”白玉婷打断他,“我白玉婷花钱,从来不是为了让人欠我人情。我就是单纯喜欢听你唱戏,不想看你被那帮人压榨。”
万筱菊的手抖了一下。他知道白玉婷说的是谁。
梨园公会那帮人,名义上是戏班的行会,实际上就是一群扒皮鬼。他们控制着北平城里所有的大小戏班,哪个戏子不听话,轻则挨打,重则丢命。
万筱菊这些年的收入,七成都被他们抽走了。剩下的三成,勉强够糊口。
“七小姐,您知道那帮人的底细吗?”万筱菊压低声音,“他们不是好惹的。您一个姑娘家,还是少掺和为妙。”
“我知道。”白玉婷平静地说,“可我不怕。有本事,他们来找我。”
“您……”
“我白玉婷活了二十五年,还没怕过谁。”白玉婷站起来,“你好好唱你的戏,别的事,我来处理。”
万筱菊还想说什么,可白玉婷已经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我还来。你的嗓子,别让人糟蹋了。”
门关上,万筱菊一个人愣在原地。
跟班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万老板,卸妆了。”
万筱菊没听见。他盯着那沓银票,心里翻江倒海。
这世上,还真有人愿意白替他花钱,不求回报的?
03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十一月,北平就下了第一场雪。广和楼后台生起了炭火盆,屋里暖烘烘的。万筱菊坐在镜子前,手里捧着热茶,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万老板,外边来人了。”
跟班的话刚说完,门就被推开了。梨园公会的王麻子带着两个打手走进来,脸上堆着笑,眼睛里却闪着寒光。
“万老板,东家那边催款了。”王麻子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拍,“这个月的份子钱,咱们得谈谈。”
万筱菊放下茶杯:“上个月不是刚给过吗?白家七小姐的三百两,全进了你们的账。”
“那是上个月的。”王麻子嘿嘿一笑,“这个月的还没给呢。东家说了,要是月底还拿不出来,就让您去南城那边唱几天。”
万筱菊脸色刷白。南城是北平有名的乱地方,地痞流氓横行,戏子去了,十有八九要出事。
“王爷,您再宽限几天……”
“宽限?”王麻子收起笑脸,“万老板,您也别说我不讲情面。那帮人是什么来路,您心里清楚。他们要的是钱,不是命。可要是您拿不出钱,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没提醒您。”
万筱菊的手在发抖。他知道王麻子不是在吓唬他。梨园公会背后的靠山,是北平城里一帮放高利贷的。他们逼死过好几个戏子,手段狠毒得很。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屋里的人都愣住了。白玉婷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雪。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上裹着围巾,冻得脸通红。
“王麻子,你在这儿干什么?”
“七、七小姐?”王麻子没想到她会来,“您怎么来了?”
“我来听万老板的戏。”白玉婷走进来,摘下围巾,“你挡在这里,我怎么听?”
“可这……”
“可什么可?”白玉婷打断他,“万老板的戏,是我包的。你有什么事,跟我谈。”
王麻子脸色变了:“七小姐,您这是要跟梨园公会作对?”
“作对?”白玉婷冷笑,“你们梨园公会有什么资格让我作对?我白玉婷花钱捧角,关你们什么事?”
“可万老板是我们梨园公会的人……”
“他的人是我的。”白玉婷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五百两,够他三个月的份子钱了。拿了钱,赶紧走。”
王麻子盯着银票,眼里闪着贪婪的光。他伸手去拿,白玉婷却把银票收了回去。
“拿了钱,以后少来烦他。”白玉婷的声音很冷,“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他,就别怪我不客气。”
“七小姐放心,放心。”王麻子连连点头。
白玉婷把银票扔在桌上。王麻子赶紧揣进怀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白玉婷和万筱菊两个人。
炭火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万筱菊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七小姐,您这是何苦?为了我这个人,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白玉婷走到他面前,“你抬起头看着我。”
万筱菊慢慢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我不要你欠我。”白玉婷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活到那帮人倒台,活到你能自由自在唱戏的那一天。”
万筱菊眼泪掉下来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样对他说。
04
那一夜,万筱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广和楼后院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脑子里全是白玉婷说的话。他知道自己欠她太多了,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
黎明时分,他坐起来,穿好衣服。借着窗外的微光,他找出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信。
可写了几行,又停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七小姐,谢谢您”?太轻了。
说“七小姐,我不配您这样做”?太假了。
说“七小姐,我愿意跟您走”?他不敢。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墙角。穿上鞋,推开门,走进凌晨的街道。
雪停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沿着胡同走到白家大宅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身离开。
天亮了,他跟班把他拽回后台:“万老板,您去哪儿了?找您找得都快急死了!”
“没事。”万筱菊摇摇头,“出去透透气。”
他坐在镜子前,跟班给他泡了杯热茶。刚喝了一口,外面就有人喊:“万老板,白家派人来了!”
万筱菊的手一抖,茶差点洒了。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青布长衫,看着像是管家。他冲万筱菊拱了拱手:“万老板,我家小姐让我给您带句话。”
“您请说。”
“小姐说,她这几天要去天津一趟。您安心唱戏,等她回来,有事跟您商量。”
万筱菊心里一沉。天津?她去天津干什么?
“您知道她去天津做什么吗?”
管家摇摇头:“这就不是我能问的了。您放心,小姐交代了,她一回来就来看您。”
管家走后,万筱菊心里一直不踏实。他总觉得,白玉婷去天津,肯定跟他有关。
可他猜不到,白玉婷去天津,是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是白景琦的老朋友,天津卫的大商人,也是梨园公会幕后靠山的对头。
白玉婷要借他的力量,把梨园公会连根拔起。
这一趟,白玉婷走了整整十天。回来的时候,她瘦了一圈,脸色也憔悴了不少。
可她眼里有光。
她找到白景琦,关上门说了很久。白景琦听完,沉默了半天:“七丫头,你可想好了?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哥,我想好了。”白玉婷的声音很平静,“这么多年,我看着那帮人欺负人,看着他们把好端端的戏子逼死。我不能让他们再把万筱菊也毁了。”
白景琦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呢?你就不怕他们报复?”
“怕。”白玉婷笑了,“可我更怕以后后悔。”
白景琦知道,妹妹的脾气从来都这样。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行,我支持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05
1936年正月十五,元宵节的晚上。
广和楼门口挂着大红灯笼,戏台上锣鼓喧天。万筱菊唱了一出《霸王别姬》,嗓子亮得惊人,台下掌声雷动。
散戏后,他回到后台,正在卸妆,门被推开了。
白玉婷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七小姐?”
“万老板,我有话跟你说。”白玉婷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你坐。”
万筱菊心里一紧,慢慢坐下来。
“我明天就要嫁人了。”白玉婷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万筱菊脑子里嗡了一声,手里的眉笔掉在地上:“什……什么?您要嫁人?”
“嫁给叶长明,白家老账房的儿子。”白玉婷看着他,“后天摆酒,就在东四牌楼那边。”
万筱菊觉得自己像被人打了一闷棍:“您为什么要嫁人?是家里逼您的吗?”
“不是。”白玉婷摇摇头,“是我自己愿意的。”
“可您……”
“万老板,你听我说。”白玉婷打断他,“我嫁人,跟你没关系。你别多想。”
“可您这些天……”
“这些天的事情,你别问了。”白玉婷站起来,“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以后好好唱戏,别管我的事。”
“七小姐!”
“别说了。”白玉婷转过身,背对着他,“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认识你。可有些事,是命。咱们都得认命。”
她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你以后要好好的。”
门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万筱菊一个人坐在后台,半天没动。跟班进来,看见他脸上的妆卸了一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万老板,您……”
“出去。”万筱菊的声音沙哑,“都出去。”
跟班赶紧退出去,把门带上。
万筱菊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觉得陌生极了。他慢慢抬起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疼。
可他心里更疼。
三天后,白玉婷出嫁的消息传遍了北平城。
满城人都跑去看热闹。广和楼门口挤满了人,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在背后说难听的话:“还说白家七小姐多痴情呢,不还是嫁人了?”
万筱菊没有去看。他把自己关在后台,整整三天没出门。
跟班端来的饭,他一口都没吃。跟班急了,撬开门,看见他坐在墙角,手里捏着一把扇子。
是白玉婷以前送他的那把,扇面上画着牡丹,落款是“筱菊”。
“万老板,您吃点东西吧。”
万筱菊抬起头,眼窝深陷:“她真的嫁了吗?”
“真的。”跟班低下头,“前天摆的酒,昨天就出城了。听说搬到乡下去了。”
万筱菊把扇子贴在心口,闭上眼睛:“她过得好不好?”
“这……”
“算了。”万筱菊站起来,“你去给我弄点吃的。我不能让她白花心思。”
跟班松了一口气,赶紧跑去端饭。
万筱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初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想着白玉婷说的话:“你以后要好好的。”
他苦笑。
好好活着?那是她想要的。可他自己呢?他想要什么呢?
他不知道。
06
白玉婷嫁人后两个月,梨园公会突然出了大事。
王麻子被人在赌场里打断了腿,那两个打手也被人砍了手指。
梨园公会的幕后靠山,天津卫那个放高利贷的大老板,被官府抓了。
罪名是私通土匪,判了死刑。
消息传到北平,梨园公会树倒猢狲散。剩下的那些小喽啰,一个个夹着尾巴逃了。
广和楼的老板找到万筱菊,满脸堆笑:“万老板,您现在是自由身了!以后您唱戏,全凭自己高兴!”
万筱菊没有说话。他回到后台,坐在镜子前,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白玉婷嫁人,离开北平,不是因为她想嫁人。她是为了把他从那帮人手里救出来。
她把梨园公会那帮人的注意力,全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她嫁人,那些人就以为白玉婷不再捧他了,自然就会放松对他这边的盯梢。
然后她再通过白景琦的关系,把那些人的靠山一锅端。
而她做这一切,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
万筱菊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趴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让人去打听白玉婷的下落。可派出去的人回来说,白玉婷和叶长明搬了好几次家,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万筱菊不死心。他又派人去找白景琦,想问个明白。白景琦只回了一句话:“七丫头的事,你别问了。她让你好好活着,你就好好活着。”
万筱菊不死心。他亲自跑到白家大宅,跪在白景琦面前:“七爷,求您告诉我,她在哪儿?我去找她。”
白景琦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去找她干什么?她已经嫁人了。”
“可她是为我……”
“为你又怎样?”白景琦打断他,“她嫁人,是她的选择。你去找她,只会让她更难堪。”
“可她为我做了这么多……”
“她知道你会来找她。”白景琦说,“所以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哥,要是他来找我,就告诉他,这辈子别见了。下辈子,再说吧。’”
万筱菊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了。一个女人为他做了这么多,他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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