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二分,卫生间的灯又亮了。
我翻了个身,假装睡着。
水声哗哗的,隔着门板都能听见郭敏静一遍遍搓洗手指的声音——那种皮肉摩擦的声响,像在搓一块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抹布。
药皂的硫磺味从门缝钻出来。
我睁开眼,侧过头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橘黄色的灯光里,她的影子弯着腰,两只手在水龙头下不停地搓。一下,两下,三下。
这已经是今晚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十一点半,她下了夜班回来。
进门直奔卫生间,洗了四十分钟,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
我以为她睡了,可刚才我翻身时胳膊碰到旁边——床单是湿的。
她没睡,又去洗了。
二十分钟后,水声停了。
郭敏静推门出来,穿着一件旧睡衣,两只手通红,指缝里的皮都皱巴巴的,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露出嫩肉。
她也不擦手,就那么垂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像个梦游的人。
经过床边时我闻到一股子血腥味,很淡,但我知道那不是消毒水的味儿。
我听见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一个塑料瓶,拧开,往手上挤了什么。空气里飘过来一股刺鼻的药膏味。
我想问点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一咽,就是三个月。
01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被闹钟叫醒。
郭敏静已经出门了。茶几上放着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双筷子。馒头还是热的,用保鲜膜裹着。稀饭上面盖了一层膜,掀开还能冒热气。
这就是她这么多年照顾我的方式。
饭从来都是温的,衣服从来都是叠好的,家从来都是干净的。
她这个人,连生气都是悄悄的——不摔东西不骂人,就是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把水开得很大。
我坐在沙发上喝着稀饭,忽然看见茶几边上有一卷用过的创可贴。
拿起来一看,白色的胶布上沾着淡淡的血丝。
她手指破了。
我不自觉地看了看卫生间。洗漱台上放着那块药皂,还剩下半块。旁边是一盒新买的,还没开封。
我走过去,拿起那块用了半块的药皂,翻过来看——包装上写着“硫磺抑菌”。
以前家里从来不买这种东西,都是超市货架上那种普通的香皂。
三个月前,郭敏静突然在药房买了一箱回来,塞了满满一抽屉。
我拧开水龙头,闻了闻那块药皂。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直冲鼻子,呛得我直咳嗽。
这玩意儿洗多了,手不烂才怪。
我拿起抹布擦了擦洗脸台,发现台子上的瓷砖缝里嵌着一些白色的粉末。凑近了看,像是药膏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是擦了药膏的皮肤蹭到了台子上,留下了粉末。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几天我总在想,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皮肤病?
可要真是皮肤病,去县医院就能看,她是妇产科的护士长,找哪个医生不好使?
为什么非要自己在家偷偷抹药?
上午九点,我到了公交公司的调度室。
今天出车时间晚,几个司机都在调度室里抽烟喝茶。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泡了杯浓茶。周旺递了根烟过来,我接了,点上。
“老刘,你脸色不太好啊。”周旺吸了口烟,“昨晚上没睡好?”
“还行。”我吐了口烟,“就是半夜醒了几次。”
“年纪大了,尿频。”旁边的老张开玩笑。
几个人嘿嘿笑了两声。
我没笑。
“老张,你说你媳妇在医院上班,是不是都讲究得很?”我随口问了句,“恨不得一天洗八遍手那种?”
“那可不。”老张弹了弹烟灰,“我儿媳妇也是护士,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吃饭前还要用酒精擦一遍桌子。”
“那她有没有……”我顿了顿,“天天用药皂洗澡?”
“药皂?”老张一愣,“那玩意儿不是用来洗脚的嘛,硫磺皂治脚气。谁天天用它洗澡?皮肤不得烧坏了。”
周旺本来在喝茶,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他把搪瓷缸子放下,看着我:“你媳妇天天用药皂洗澡?”
“嗯。”我点点头,“差不多三个月了吧。每天都洗,有时候一晚上洗好几回。”
“用什么洗?”
“药皂。硫磺皂。”
周旺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有点不对了。
他朝门口努了努嘴,我跟着他出了调度室。站在走廊尽头,他递了根烟给我,声音压得很低:“老刘,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老婆的姐姐,以前在县医院住过院,就是妇产科。”周旺吸了口烟,“那会儿你媳妇还没当护士长呢。她跟我说,你媳妇在妇产科干了二十多年,什么病没见过?按理说,消毒这些东西,她比谁都清楚。”
“对啊。”
“可她天天回家用药皂洗澡,你不觉得奇怪?”周旺看着我,“药皂那东西,可不是普通香皂。那是杀菌消毒的。正常人谁天天用它洗澡?除非……”
他顿住了。
“除非什么?”
周旺看了我一眼,把烟头摁灭了:“除非她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说话的表情很认真。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刘,你自己想想。”周旺压低声音,“你媳妇是护士长,消了毒就行了,用得着每天回家洗那么久?天天用药皂洗澡,指不定是出了什么事。你再仔细想想,她身上有没有别的什么味儿?”
我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周旺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多想,我也就随便说说。但你家这事,你得上点心。”
他走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脑子里一团乱。
别的味儿?
我认真想了想这三个月郭敏静的言行举止。她说话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做饭还是那样,口味清淡。唯一的区别就是——
她开始躲我了。
以前睡觉,她总是喜欢靠着我的后背。
现在她每天晚上背对着我,身体绷得紧紧的,像在躲什么东西。
有一次我半夜翻身,胳膊碰到她,她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那反应,速度快得不像正常人。
02
那天下班回家,郭敏静不在。
厨房里熬着绿豆汤,灶台上扣着个碗,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汤在锅里,自己盛。我上夜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张纸条发呆。
纸条是她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字迹潦草,但笔画很稳。她写字的习惯跟别人不一样,每个字的尾巴都要往上翘一点,像勾子。
她上夜班的日子越来越多了。
以前一个月顶多四五次。
这三个月,每个礼拜至少两次。
我盛了碗绿豆汤,坐在客厅里喝。电视开着,但我没心思看。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旺那句话。
“天天用药皂洗澡,指不定是出了什么事。”
我把碗放在茶几上,起身去了卧室。
郭敏静的衣柜在靠墙那一边。我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她平时穿的几件衣服,整整齐齐。最上面挂的是她的护士服,白色,长袖。
我伸手拿下来一件,凑近了闻。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我又翻了一件,还是消毒水的味道。
第三件——
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很淡,不凑近根本闻不到。
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子甜腻腻的花香。是男士香水的味道,那种年轻男孩喜欢喷的,味道特别冲。
郭敏静从来不喷香水。
她不喜欢那些东西,嫌太香了。
这股子香味,是谁的?
我心里突然揪了一下。
放下衣服,我又去翻她的床头柜。柜子上了锁。
她以前从来不上锁。
我从书房找出一把螺丝刀,撬了半天,开了锁。
柜子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本旧病历本。
一张县医院皮肤科的挂号单。
挂号单上写着:患者姓名,郭敏静。就诊科室,皮肤科。就诊日期,两个月前。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皮肤科?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去看过皮肤科。
我把病历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实验单。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我不太看得懂,但最下面一行写着“HPV检测”,旁边画了个圈。
郭敏静的字:阳性。
HPV?
我知道这个病。前两年单位体检,有同事查出来过,还去省城治了大半年。那是……性病?
我的手开始发抖。
把东西放回原处,锁好柜子,我坐在床边靠着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郭敏静查出来HPV阳性。
她瞒着我,自己去皮肤科看病。
她每天用药皂洗澡,洗到手脱皮。
她开始躲我,连睡觉都背对着我。
还有那件护士服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周旺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她觉得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天黑。
后来郭敏静打电话回来,说今晚夜班不回家了。声音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才发现,我的手在抖。
那一夜我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医院。
在皮肤科门诊外面转了好几圈,没敢进去。后来碰见一个以前跟郭敏静一起上过班的护士,姓王,四十多岁,人挺热情。
“刘哥,你怎么在这儿?”她笑着问。
“哦,路过,路过。”我有点不自然,“那个,小王,我问你个事。”
“你们医院,HPV这个病……好治吗?”
小王愣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刘哥,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帮朋友问的。”我赶紧补了一句,“他媳妇查出来阳性,不知道怎么治。”
“哦。”小王松了口气,“这个病现在挺常见的,好好治都能好。不过得赶紧治,拖久了不容易转阴。”
“那……这个病,是怎么得的?”
小王看了我一眼,语气有点微妙:“这个嘛……传染途径挺多的。平时注意点就行了。”
她不说了。
但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
03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变了个人。
白天开车的时候心不在焉,差点闯了红灯。
晚上回家就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郭敏静回来,我还是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但她肯定也感觉到了什么。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手上包着纱布。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我看着她的手,突然问了句:“疼吗?”
她愣了下,没说话。
“我说你手,疼不疼?”我又问了一遍。
“有点。”她声音很轻,“就是痒。”
“痒还洗?”
“不洗更痒。”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背对着我脱外套。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敏静。”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
“那你怎么天天用药皂洗澡?”
“医院新来的消毒液,我过敏。”她转过身,看着我,“刘泰,你怎么了?今天怎么老怪怪的。”
“没事。”我挤出个笑容,“就是觉得你最近精神不太好。”
“累的。”她说,“这几天病人多,值了几个夜班。”
她躺下,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
我该问她吗?要怎么问?“你是不是得了性病?”
“那件护士服上的香水味是谁的?”
“你柜子里为什么锁着皮肤科的挂号单?”
这些问题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可我不敢问。
问出来,这个家就散了。
第二天,我又去找了周旺。
“老周,你上次说的那个洗浴中心,叫什么名字?”
“康安洗浴中心。”周旺看着我,“怎么?查到了?”
“没有。”我说,“我就是想……去看看。”
周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灭了:“老刘,我劝你别去。”
“为什么?”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看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旺苦笑了一声:“我老婆的姐姐,你知道吧?她以前住院那会儿,跟你老婆住同一个病房。有次你老婆来查房,走得急,手机掉床上了。我老婆的姐姐捡到了,翻了一下,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你老婆的微信。”周旺压低声音,“她跟一个姓冯的男的聊天,聊得挺热乎。”
“姓冯的?”
“就是以前县医院妇产科的冯医生,冯瑾瑜。后来辞职不干了,在旧城区开了家洗浴中心。”
我想起来了。冯瑾瑜,四十出头,戴金边眼镜,看着挺斯文。当年在县医院干得好好的,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辞了职。
“你老婆每礼拜都去他那。”周旺说,“这事儿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自己去看看。”
我攥着烟盒的手用了用力。
“老周,你再帮我个忙。”
“帮我查查那个姓冯的,看看他跟我老婆……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旺看着我,叹了口气:“老刘,你真要查?”
“查。”
“行。”周旺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你要想清楚,有些事查出来了,就回不了头了。”
04
星期三,我请了半天假。
下午三点,我骑着我那辆旧电动车,去了旧城区。
旧城区那片我还算熟,以前送客来过几次。
路两边都是老房子,灰扑扑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康安洗浴中心就在一条巷子后面,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个招牌,上面写着“康安洗浴中医理疗”。
我把电动车停在巷子对面的杂货店门口,买了瓶水,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边。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我看见郭敏静骑着电动车过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着,脸上戴了口罩。停好车,她左右看了一眼,推门进了洗浴中心。
我的心一下揪紧了。
她进去以后,我在外面等。中间出来过两个男的,还有一对中年夫妻,但郭敏静一直没出来。
我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腿都站麻了。
快五点半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洗浴中心的门突然开了。
郭敏静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湿湿的,显然是刚洗过澡。她站在门口,跟门里一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电动车前,抬腿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门里又出来一个人。
一个男人。
四十出头,戴着金边眼镜,瘦高个,穿着一件白衬衫。
冯瑾瑜。
他追上郭敏静,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递给她。郭敏静接过来,点了点头。
然后冯瑾瑜伸手,理了理郭敏静湿了的衣领。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我看到这一幕,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我扔了水瓶,大步冲过马路。
“郭敏静!”
她猛地回头,看见是我,脸色瞬间白了。
“刘泰……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回答她,而是转头看向冯瑾瑜。
“你是谁?”
冯瑾瑜愣了一下,看了看郭敏静,又看了看我:“我是冯瑾瑜,您是……”
“我是她男人。”我说,“你刚才在干什么?你手放哪呢?”
冯瑾瑜张了张嘴:“大哥,你误会了,我跟敏静只是……”
“敏静是你叫的?”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凭什么叫她名字?”
“刘泰!”郭敏静冲过来拉住我的胳膊,“你别这样!你放开他!”
我甩开她,一拳打在冯瑾瑜脸上。
冯瑾瑜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地上,眼镜飞出去老远,嘴角裂了,血顺着下巴流下来。
我还不解气,又冲上去。
郭敏静死死抱住我的腰:“刘泰!你疯了!你打他干什么!”
“我打他干什么?”我指着地上的冯瑾瑜,“你他妈告诉我,你跟他什么关系?你天天往这儿跑,是来干什么的?!”
郭敏静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刘泰……你真的在跟踪我?”
“对!我跟踪你!”我喊得嗓子都哑了,“你要是不心虚,你怕我跟踪?”
郭敏静哭了。
她不回答我,只是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还死死抱着我的腰。
冯瑾瑜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有点哑:“哥,你真的不知道你媳妇这半年来我这,是干什么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冯瑾瑜指了指洗浴中心的大门:“你跟我进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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