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省人民医院二楼走廊。

郑永健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水洇湿的报告单。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像只烦人的苍蝇。护士喊了他三遍,他才回过神来。

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的号码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一个苍老又熟悉的声音传来:“永健,是我。你大哥。

郑永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我听说你住院了。”大哥的声音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年的事……那笔钱的事……我对不起你。有些话,是时候跟你说了。”

郑永健张了张嘴,嗓子像堵了团棉花。

挂断电话后,他低头盯着诊断书上的那行字。

窗外知了声声,刺耳又绵长。

他这辈子有三道坎,三十岁那年破产,四十岁那年被人坑,现在刚过五十,老天又给他来这一出。

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世上,是不是早就有人给他算好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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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三点钟,郑永健记得很清楚。

胃疼了三个月,他总以为是老胃病犯了,吃点药扛着。

直到有次蹲在工地车间里,他捂着肚子站不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一旁的工人老刘吓坏了,硬是把他拖到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郑永健坐在医生对面,听完那几句话后,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胃癌,中晚期。建议尽快手术。”

医生说了很多话。什么治愈率、什么术后护理、什么费用问题,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嗡嗡的,只有那四个字来回翻滚——胃癌中晚期。

从诊室出来,他没直接回家,找了个公用厕所的隔间蹲进去。

蹲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烟抽了三根,一根接一根的。

墙上有人用马克笔写了电话号码,他盯着那些数字看,眼睛发酸。

他想哭,哭不出来。

想骂,张不开嘴。

后来他站起来,到洗手台前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大圈,眼窝凹陷下去,脸色蜡黄。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那里瘦得连喉结都比平时更凸出。

他使劲挤出一个笑来,但镜子里的那张脸比哭还难看。

他从厕所出来,给李秀文打电话。

“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跟谁啊?”李秀文的语气有些不满,“你这阵子老往外跑,儿子说周末想回来吃饭,你能不能抽个时间?”

“看看吧,我尽量。”

挂了电话后,他去小卖部买了瓶白酒。

那酒便宜,十几块一瓶。

他拎着酒走到河堤上,坐在台阶边,一个人喝到半夜。

江边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他没感觉。

他看着脚下黑乎乎的水面,脑子里全是这辈子的画面。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在河堤边的亭子里坐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他像没事人一样去了公司。

跑了个单子,见了三个客户。

所有人都说他脸色不好,他笑着说最近没睡好。

中午抽空去了一家小饭馆,吃了一碗面。

面条下肚,胃里刀绞一样疼,他咬着牙没吭声,一口一口吃完了。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周。

他以为是自己的演技好。

其实李秀文早就察觉了。

他瘦了太多,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早上刷牙的时候干呕半天。

这些事瞒不过一个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女人。

那天下午,郑永健正在办公室里对着合同发愣,手机响了。

是李秀文。

“你个王八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郑永健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你放桌上那个袋子我打开了……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郑永健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

“我晚上回去说。”他声音沙哑。

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李秀文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份诊断书。

她眼睛哭肿了,但还是使劲挺直了腰板。

厨房里飘出来饭菜的香味,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盖着碗,还冒着热气。

“吃饭。”李秀文说。

郑永健放下包,洗了手,坐到桌边。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李秀文给他夹菜,他把饭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饭菜的香味飘过来,但他闻着只觉得腻。

夹起一块红烧肉,嚼了嚼,咽不下去,端起水杯灌了一口,硬生生吞下去。

“我想好了。”李秀文放下筷子,“不管花多少钱,这病得治。”

“医生说,得二十来万。”

“那就花。钱能再挣。”

“可万一——”

“没有万一。”李秀文打断他,“你郑永健这一辈子什么苦没吃过?这关你也能过。过了就好了。”

郑永健没吭声。他低下头,用筷子拨拉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的。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李秀文也没睡,侧身躺着,背对着他。他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不想让他听见。

他突然想起白天大哥打来的那个电话。

郑永强这些年几乎没主动联系过他。

兄弟俩自从那笔钱的事后,就再没怎么来往。

但那天大哥打电话来,开口就说“那笔钱的事”,说的哪笔钱?

是二十年前印刷厂倒闭那笔账?

还是十年前徐文超那件事?

郑永健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大哥电话里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第二天,他给大哥回了电话。

“哥,你前天说的那笔钱……到底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永健,晚上有空吗?去你公司附近的那个小饭馆,我跟你当面说。”

行。

挂断电话后,郑永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二十多年没主动联系的大哥,突然说有事要跟他当面说。这事,怎么看都不简单。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年印刷厂倒闭,到底是他自己没经营好,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三十万外债,三年还清,他还以为那是自己命里有此一劫。

可万一,那根本不是劫数,而是人搞的呢?

郑永健猛地坐直了身子。

02

时间回到2006年。

那年的郑永健三十二岁,正是浑身是劲的时候。

他开了家印刷厂,规模不大,十几个人,机器也都是二手的,但生意还行。

他这人踏实,不搞虚的,订单全靠实打实的质量说话。

厂子在城郊,租了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梧桐树,秋天叶子落了一地。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他没想到,那年的秋天会变成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冬天。

十月中旬,厂里最核心的一个大客户突然中止了合作。

对方没说原因,就是一句“以后不用你们印了”,电话也不接了。

紧接着,另外两个长期合作的客户也陆续解约。

订单量断崖式下跌,厂里的工人开始人心惶惶。

郑永健急得嘴角起泡,四处跑客户,送礼请吃饭,但效果微乎其微。

他后来才知道,有人在背后下了黑手——以更低的价格把他那几个大客户全部抢走了。

是谁干的,他没查到。他只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年底,印刷厂正式宣布倒闭。

机器被债主拉走抵债。

工人工资拖欠了两个月,他东拼西凑才发了。

院子里那两棵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地站在那里,像个笑话。

债主总共有七八个,欠下的外债加起来三十万。

那个年代的三十万,可不是小数目。

有人堵门,有人砸玻璃,有人半夜往他家里扔砖头。

李秀文抱着三岁的儿子躲在厨房里,把门锁得死死的,大气不敢出一口。

孩子吓得哇哇哭,她捂住他的嘴,自己也跟着哭。

郑永健跪在客厅的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他去找大哥郑永强帮忙。

郑永强比他大四岁,也是做生意的,手里多少有点积蓄。郑永健去他家那天,嫂子贾春梅开的门。她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哎呀永健来了啊,你大哥不在家,出去了。”

“嫂子,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贾春梅压低声音,“但你哥最近手头也紧,实在帮不上忙。你们兄弟,自己跟他说吧。”说完就关了门,隔着一道门板听见她低声嘀咕,“又来借钱,也不嫌丢人。”

郑永健站在门口,手里的拳头攥了又松开。

第二天郑永强主动给他打了电话,说会帮他想办法。

他信了。

结果第三天,他再去大哥家的时候,那扇门怎么敲都没人应。

邻居告诉他:“你哥昨天收拾东西搬走了,说是去外地发展。走得很急,也没说去哪。”

郑永健站在空荡荡的门口,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他回到厂子门口,蹲在空地上抽烟。

七块钱一包的烟,他抽得嗓子发苦。

老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拄着拐杖来了,站在他身后,用拐杖狠狠敲了下他的后背。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光了!

老太太声音发颤,眼眶红了。她一辈子要强,生了两个儿子,指着他们光耀门楣。结果大儿子跑了,小儿子破产了,她觉得没脸见人。

郑永健跪下去,额头抵着地面,冰凉冰凉的。

妈,给我三年。三年之内,连本带利,一分不少还上。

老太太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转身走了。

走得慢,脚步有些蹒跚,拐杖一下一下敲在地上,像在敲进他的心里。

那天晚上,郑永健回到家,李秀文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我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她没看他,把包往肩上一甩。

“秀文——”

“你有本事把这坑填上,咱们还是一家子。填不上……我也不能让孩子跟着你受苦。”

她说完就走了。郑永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儿子的哭声从风里传来,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他没睡。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搜出了两千块钱。那是家里最后的钱,全在他手里了。

第二天,他去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

蹬三轮车拉货,一天的活能挣五十块钱。五十块,一年也就一万多,要还清三十万,得二十年。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那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每天凌晨四点出门,跑到晚上十点收工。

中午买个馒头就着凉水吃,有时候连馒头都舍不得买。

晚上没地方住,就去火车站候车室,找个角落猫着睡。

候车室的长椅上,他蜷缩着身子,枕着自己的胳膊。

广播里一遍遍报着列车时间,听久了变成一种奇怪的嗡嗡声。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老婆,想着孩子,想着那些债主。

有一天,他接了一单活,给城东的一个小区送一批旧家具。

小区挺大,他推着三轮车绕了半天才找到那栋楼。

搬家公司在楼上,他在楼下等着。

突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噼里啪啦的东西碎裂声。

紧接着一个老大爷冲下楼来,嘴里喊着“水管爆了水管爆了”。

郑永健二话没说跑上去。

厨房的地上全是水,水管从接口处裂开,水柱喷得到处都是。

他一把脱下外套堵住裂口,让大爷赶紧去关总阀。

等到物业来修好的时候,他全身已经湿透了。

那老大爷叫萧政,退休干部,不住这小区,是过来给女儿收拾房子的。他看见郑永健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非要塞钱给他。

郑永健没收。

“大爷,我本来也不是专业的,能帮上忙就行。钱就不收了。”

萧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小伙子,这么冷的天还蹬三轮,赚钱不容易吧?”

“不容易也没办法,欠了一屁股债,得还。”

“欠多少?”

“三十万。”

萧政没说话,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后来萧政进屋去,过了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旧暖瓶。

这是我家那口子以前用的,借你用几天。天冷,喝口热水吧。

郑永健接过暖瓶的时候,手指冻得发抖。他拧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觉得脸上有些湿,不知道是热水蒸的还是其他的。

萧政站在门口,看着他喝完一杯热水,又续了一杯。

“要是不嫌弃的话,后面小区里有辆旧三轮不用了,你骑走,比你那辆能省些力气。”

“大爷,我真不能——”

“不是白给你,”萧政摆摆手,“以后我这儿有旧报纸旧书要卖,你帮我拉去废品站,不收你钱,但拉完得多帮我拉一趟街坊邻居的活,就当抵账了。”

郑永健看着萧政的眼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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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辆旧三轮确实比郑永健自己的好用。他一个人骑,能装的货比原来多两倍,跑起来也没那么吃力。

萧政说到做到。

隔三差五就让他来拉旧报纸、旧纸箱、废书。

街坊邻居的活也接了不少,一趟下来能挣七八十,比以前翻了一倍。

郑永健心里清楚,萧政这是在变着法帮他。

但他没白拿。每次拉完货,都会多拉一倍的量才收同样的钱。萧政知道他的犟脾气,也不多说,只是偶尔多塞两个包子给他。

有次去萧政家拉废报纸,郑永健翻了翻那堆书和本子。里面夹着一个旧账本,封面泛黄,写着几个字:“永强印刷厂2003年账目明细”。

郑永健愣住了。

永强印刷厂,那不就是大哥郑永强以前待过的厂子吗?大哥在那里干了六七年,后来厂子倒了,他才自己出去单干的。

他没多想,把账本夹在报纸里一起捆好,装车拉走了。卖废品的时候,那本账本跟其他废纸一起过了秤。

他错过了一个能提前发现真相的机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苦是苦了点,但郑永健咬牙撑着。

他还钱的速度很慢,但每个月都在还。

一千两千,三五千,一年下来也还了三万多。

虽然离三十万还差得远,但至少让人看见了希望。

2009年秋天的一个下午,郑永健在街上吃面。面馆小,门口的桌子就两张,他一个人占了一张。一碗素面,加了点辣椒,吃了大半碗。

“永健?还真是你!”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郑永健回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夹着皮包的中年男人站在后面。

徐文超,他初中同学。

两人十来年没见了。徐文超跟以前不太一样,胖了些,头发梳得油亮,腕子上还戴了块表,看着就不便宜。

“听说你把印刷厂亏了?还蹬三轮车去了?”徐文超大大咧咧坐下来,也不客气,拿他的筷子夹了一口面。郑永健没拦他,只是嗯了一声。

“那点钱还完了吗?”

“还差一点。”

我手头有个项目,广告公司。”徐文超压低了声音,“新行业,来钱快。我缺个懂生产的人,你以前干印刷厂的,对这块熟悉。咱们合伙,你管业务,我管账,赚到钱对半分。你欠的那点钱,一年就能还清。

郑永健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他犹豫了。

他信徐文超吗?说实话,没那么信。上学的时候,徐文超就爱耍小聪明。但那时他都三十七了,再有几年就四十了。他不想蹬一辈子三轮车。

两人握了手,约好下周去签合同。

正好那周末,李秀文带着儿子回来了。她在娘家住了三年,一直不和郑永健联系。这次回来,是听别人说了郑永健要东山再起的事。

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李秀文瘦了一圈,眼角多了皱纹。她看见郑永健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眼泪一下掉下来了。

“还走不走了?”郑永健问。

“不走了。”

就三个字,郑永健觉得这辈子听到最好的就是这三个字。

广告公司开业那天,他穿上了李秀文新买的衬衫,把胡子刮干净,站在门口看招牌挂上去。风吹过来,把那块红绸布吹得飘起来。

“来来来,兄弟俩合个影!”徐文超拉着郑永健站在牌匾下面,拿手机咔嚓拍了一张。

照片里,郑永健笑得很僵硬。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脸上的肌肉有些不习惯。徐文超倒是笑得灿烂,胳膊搭在他肩上,两人看上去亲密无间。

第一年,公司赚了钱。

第二年,公司扩大了规模。

郑永健觉得好日子真的来了。他欠的债也差不多还完了,卡里第一次存了五位数。李秀文给家里添了台新电视机,儿子也上了小学,成绩还不错。

但他不知道,就在他以为自己熬出头的时候,身边那个笑得跟兄弟一样的人,正在悄悄挖坑。

很多年后,郑永健再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真的很蠢。

那次去徐文超办公室撞见他在复印东西,那人说“对账用的”,他就信了。

那沓纸被他翻开过一页,没看清是什么,就被徐文超笑着收了回去。

“兄弟之间,还有什么秘密?”徐文超拍着他的肩膀。

郑永健当时觉得,可能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他没想到,那沓纸里,有一页上印着一行字:“2003年永强印刷厂收支明细”。

04

2012年年底,公司开始出现一些郑永健看不懂的账目。

他不是那种精于算计的人。

以前厂子小,账目简单,他一个人就能盯住。

现在公司大了,业务多了,往来款项频繁,账目也越来越复杂。

徐文超每次都说:“这些小钱不用管,我盯着就行。”

郑永健也这么想。反正有兄弟呢,能出什么事?

那年春节,徐文超在酒店包了两桌,请了公司所有人吃饭。

席上徐文超喝得脸红红的,搂着郑永健的肩膀说:“这是咱们最好的兄弟。我这辈子就信他一个人,谁要跟他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一桌子人鼓掌叫好。郑永健红着脸笑,端起酒杯干了一整杯。

2013年,公司接了个大单子,光是预付款就有五十万。钱到公司账户那天,徐文超特别高兴,说这单干完,下半辈子都不愁了。

郑永健也很高兴。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笔预付款到账后,徐文超就没再跟他提过这单生意。

所有的对接、采购、合同、物流,全都是徐文超一个人在跑。

郑永健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徐文超总是说“都安排好了,你放心”。

“放心”这两个字,郑永健后来回想起来,觉得特别讽刺。

2014年春天,事情终于败露了。

那天郑永健去税务局办事,窗口的人告诉他,他名下有三家皮包公司。

“你说什么?我名下有公司?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注册时间都是在2012年,法人是你。”

他从来没注册过什么公司。

他让人查了一下,发现这三家公司注册地址都是一个假的,企业法人那一栏,确实写着他的名字,但签字那一栏的字迹,不是他写的。

紧接着他发现,公司账户上有一百二十多万被转走了。

转走的记录都在2013年到2014年之间,收款方的名字他没听过。

但每笔转账下面都有他的“签名”。

他没签过。他从来没有签过。

郑永健去找徐文超的时候,徐文超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桌上的紫砂壶冒着热气,茶叶是上好的铁观音。徐文超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来了,正好,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得走了。公司这边,以后你一个人管。”

“走?去哪?”

出国。”徐文超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机票,“我老婆在美国,我一直没告诉你。那边的事都办好了,明天就走。

“那我名下的那些皮包公司——”

“那也是没办法,当时需要用你的身份注册,不想让你知道,就找人代签了。”

“那一百二十万呢?”

徐文超笑了,笑得特别轻松。

“钱我拿了。你也有份,这些年你也没少分。不然呢?你以为你那辆车、你那套新房的装修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郑永健想发火,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他盯着徐文超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张脸怎么变得这么陌生?

还是说,从始至终,徐文超都只是戴着面具在对他笑?

“你也别怪我。”徐文超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你想想,当年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现在还是那个蹬三轮的。这点钱算什么?就当是给我的辛苦费了。”

徐文超拎起行李箱,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对了,有件事……你哥当年也欠我钱,你别以为自己全占理。”

门砰一声关上。

郑永健站在原地,脑子里像爆炸了一样。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想追出去,徐文超已经坐上车走了。油门声由近到远,最后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三天后,税务局的人来了。

“郑永健,我们收到举报,你的公司涉嫌偷税漏税,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手铐凉凉的,郑永健低头看着它扣在自己手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审讯室里,灯很刺眼。

他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两个穿制服的人。

他们问了很久,说了很多数字、金额、年份。

很多事他根本不知道。

他使劲回忆,但那些账面上的东西,他从来没过问过。

口供上按了红手印。

那天晚上,他被关在一间小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他躺在上面,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像当年在火车站候车室看的那条裂缝。

他想起儿子。

今年儿子该上小学三年级了。

他上次答应周末带他去公园,结果忙忘了。

儿子没哭,低着头说“爸爸你要是忙就算了”,那语气一点都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想起李秀文。她应该还不知道。明天报纸上会不会登他的名字?或者邻居会告诉她?

想到这里,他把枕头捂在脸上,使劲压着。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跟徐文超合作。他这辈子都不该信任何人。

但他后悔也来不及了。手铐已经戴上了,证据已经提交了,他的后半辈子,可能就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那天夜里,值班的警察突然叫他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萧政。

“永健,你别怕。我已经托人了解情况了。你不是主犯。我找人给你作保,先出来再说。”

“萧叔……可我……”

“别说了。你是个好人,就是心太软。这次之后,长个记性。”

电话挂断后,郑永健靠在墙上,眼睛发酸。

三天后,他出来了。担保人那一栏,写着萧政的名字。

公司没了,被封了。资产全部冻结。李秀文来接他,站在门口,没哭,只是平静地说:“回家。”

家里的新房是新装的,家具还是新的。但郑永健坐在客厅里,觉得哪哪都不是自己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李秀文背对着他。他想伸手去碰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睡吧。”李秀文说。

“嗯。”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徐文超。

不,不止徐文超。还有大哥。徐文超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他一直没有想通:“你哥当年也欠我钱。”

大哥跟徐文超之间,到底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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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跳到了2018年。

距离公司倒闭已经三年多了。

这三年,郑永健做了很多事。

他在城中村租了个小作坊,面积不大,三十多平米,摆了两台二手印刷机。

一个人既当老板又当工人,忙的时候就在机器旁边打地铺。

前几个月他几乎没出过门。吃喝拉撒全在作坊里解决。李秀文每天给他送饭,放在门口敲敲窗户就走了,两个人隔着玻璃说几句话。

“今天胃还疼不?”

“不疼。”

“油条茶蛋,豆浆在保温杯里。记得趁热喝。”

“晚上吃饺子还是面?”

“都行。”

没有更多的话了。但这比吵架好。吵架说明还愿意说。沉默才是最怕的。

2019年冬天,郑永健接了一单活,给一个公司印宣传单。量大,利润还行。那家公司老板是韩建忠,做广告的,跟郑永健的公司正好是同行。

韩建忠在圈子里有点名气。能说会道,八面玲珑,见谁都是笑脸相迎。第一回来作坊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的环境,笑着递了根烟。

“郑老板这地方,真简朴。”

“地方小,凑合用。”

“那行,活交给你我放心。钱的事别担心,该给多少给多少。”

韩建忠的笑容很自然,眼神也很温和。郑永健接了他的烟,点上吸了一口,觉得这人还行。

但李秀文提醒过他:“这人看着不像好人,你小心点。”

郑永健没听。他觉得李秀文多虑了。韩建忠跟他没有利益冲突,他做的是小印刷,韩建忠做的是大广告,八竿子打不着。

两个月后,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那批宣传单交工后没几天,韩建忠给他打电话,说单子印错了。

郑永健过去一看,发现是设计稿本身的问题。

但韩建忠坚持说是印刷出了问题,要求全部重印,还要郑永健承担费用。

两人对质了半天,郑永健翻出设计稿原件,发现上面确实有个小瑕疵,但那是对方的错。

韩建忠却说:“你这个作坊这么大点,设备又旧,要说没出问题谁信?”

郑永健气得脸发白,但他忍住了。

“韩老板,这批货我不要你钱,但合作到此为止。”

“那不行,你印的这批货不能用,误了事,你得赔偿。”

“你——”

“别急别急,我开玩笑的。”韩建忠突然笑开了,拍拍他的肩膀,“郑老板别当真,咱们以后还有机会合作,到时候再谈。”

韩建忠走了以后,郑永健站在原地抽闷烟。他能感觉到,这个人不是好惹的。他不想再惹事了,年纪大了,折腾不起了。

但他没想到,韩建忠后来一直派人来挖他的工人。

先是一个,给了两倍的工资。

郑永健咬着牙给剩下的人涨了薪。

第二个工人要走的时候,他直接开口说:“我给你加到3500,你留下来。”

工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作坊里最后只剩下了郑永健一个人。机器开着,他站在机器前盯着纸一张一张印出来。这活一个人也能干,但干得慢,效率低。

有一天,他干活干到凌晨三点,实在撑不住,就趴在机器旁边的台子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脖子僵硬得像石头。

他拿手捶了捶脖子,站起来,又去开机器。

2022年秋天,萧政病了一场。

郑永健知道消息后,关了作坊门,跑去医院。

老人躺在病床上,头发全白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郑永健站在病床前,看着萧政的脸,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你来了。”萧政闭着眼睛说。

“萧叔,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小毛病,不打紧。”萧政慢慢睁开眼,“你呢,作坊还好吗?”

“还行。”

“那就好。这人啊,这些年,苦是苦了点。”萧政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你要记得,你命硬,熬得过去。”

“我知道。”

“第三道关还没来,你得攒着劲。”

郑永健没听懂这句话。他以为是老人病糊涂了,随口一说。他没有追问。

两个月后,2022年底,郑永健的作坊终于有了起色。他接到了一个大单,是萧政帮他介绍的客户。那个单子的利润够他吃一年的。

他终于能喘口气了。

2023年,儿子郑小飞结婚了。儿媳妇叫袁晓琳,幼儿园老师,人踏实。郑永健很满意。

婚礼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里。

郑小飞坐在沙发上,抱着新媳妇的手,脸上带着笑。

李秀文去厨房倒水,郑永健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着他儿子。

这孩子从小跟着他吃了不少苦,现在终于成家了。

“爸,”郑小飞突然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郑永健愣了一下,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他把烟掐灭,“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爸,你跟我说句实话。”郑小飞看着他的眼睛,“那几年,你做印刷厂的时候,是不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郑永健沉默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最近听了一些事,”郑小飞犹豫了一下,“徐文超。我听说他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月前。他回老家了,在县城开了个店。”

郑永健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风很大,烟被吹散了,他眯着眼,看向远处。

徐文超回来了。

他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