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内心是扭曲的,我不敢承认也不敢接受邵伟对我的好。

我从邵伟手下挣脱开,心里翻涌着难以言述的情绪,既有羞也有恼,有甜蜜还有委屈不甘,二十年前,心中积累下的,所有未被看见未被接纳的情绪,都在此刻找到了出口。

在情绪的裹挟下,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噗通一声坐在椅子上,往桌子上一趴,就忍不住哭起来。

“韩六凤,是我,刚才弄疼你了?是我对你不好?”邵伟在一边手足无措。

从来没有人这么在意过我,从来没有!

从小到大,我越是哭,越被父母骂,我越哭,越被说不懂事。我只能自己躲在被窝里哭,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我。

我不舍得离开邵伟!不舍得和他分开!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可是,他对我的好,注定要被拿走,就像突然得到一只棒棒糖,可是却被告知不是我的,不能吃,只能 看一小会,然后就被拿走。

还不如没有呢!注定失望的希望,就是绝望。

好像到了邵伟离开我那一天,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韩六凤,你别哭了,你到底为啥哭?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卢翠萍?你倒是说一声啊。”邵伟急的跳脚。

“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因为哭,我娘骂我哭花了脸,丑死了。

我擦擦脸上的泪,不想让邵伟看到我的丑样,垂着头,说,“我谁也不怪,要怪就怪我自己。”

“你怎么了?”

“卢翠萍说的对,我就是个土包,我家庭也不好,”

“她这人就这样,就喜欢比人高一头。你管她说什么呢,她也是农村出来的,不就是因为表哥是秦峰吗?我也是农村出来的,谁生来是县城的?”

“可是,她漂亮......”

“她漂亮啥?她就靠打扮,你看她漂亮,那都是化妆品抹出来的。”邵伟忽然低下头看着我,“她没有你漂亮。”

“你瞎说。”我赶忙把头扭到一边。

“真的,你就是比她好看,越看越好看,还比她善良温柔,还聪明......”邵伟的脸也红了。

我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这么多优点,这些词放在我身上,感觉像石头垒起来的山,有些生硬,但又忍不住想去摸一摸。

“你说我聪明?我从小就与聪明不沾边,我娘老骂我笨。”

“你娘那是故意那么说,当父母的都这样,生怕夸了你,你就翘尾巴,你没发现吗?父母越是爱哪个孩子,就越骂哪个孩子,就生怕你骄傲。”

“还有这样的?我不信。”我断然摇头。

“真的,我在家里也是老小,我父母也老是骂我,可是他们是最疼我的。”说到这里,邵伟羞赧地一笑,“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我妈怕养活不成,还给我起了个难听的小名。”

“叫什么?叫铁蛋?”我破涕而笑,问道。

“你再猜。”

“叫狗屎。”我噗嗤笑了。

邵伟却不恼,笑着摇摇头。

“那就叫狗剩?铁牛?钢蛋?”

“都不是,你万万猜不出来,”邵伟笑嘻嘻地说,“叫傻妞。”

“啥?为啥叫傻妞?”

“我妈说了,我生下来虎头虎脑的,看着就聪明,小孩太聪明了,就怕留不住,再加上,我是个男孩,金贵,就给起了个傻妞,就是稀罕我,想把我留住。”

“你妈给你起个名,还这么费心思呢,我娘连小名都没给我起,就叫我小六子,大名就叫韩六凤。”我黯然说道。

小六子,多好的名啊,六六大顺,你娘是想让你一辈子顺风顺水。再说,不就是个名字吗?我觉得韩六凤挺好听的,我喜欢。”

邵伟的话似乎一语双关,我的心漏跳了半拍,他也觉察到了,赶紧转移话题,

“你就是很聪明,这些题,你很快就会背了,我觉得你比我聪明多了。”

想想也是,我背题好像比邵伟背的还快,可是,我与聪明沾边吗?从小到大,聪明这个词对我来说永远是别人的。

“你还记得,那天我带着你,你在野地里捉了一只兔子吗?”邵伟问。

“嗯,记得。这辈子都忘不了。”

“咋那么巧就捉了一只兔子呢?”

“我也不知道啊,从来没有的事。”

“是啊,我长这么大,自己没经历过,也没听说谁白得一只兔子。你不仅聪明,运气还好,有神助,你跟别的女孩不一样。”

我抬起头,看见邵伟亮晶晶的眼睛。

我心下一动,忽然想到一点,只是不知道,邵伟是不是也这样想,但内心深处却隐隐感到他已经想到这一点了。

他是属兔的。

可是,他不该这么迷信吧?他还信这个?

不过,他说我运气好,有神助这话,我爱听。我从小到大,运气好像真的很好,冥冥之中犹如神助,这点好像真没有人能比上。

“韩六凤,今下午,坐我摩托车回城。”邵伟忽然不容置疑地说。

“那我自行车怎么办?”

“你自行车放这里丢不了,明天早上我再带你回来。”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只是咬着嘴唇低下头。我不舍得离开他一分一秒,真想一直这样下去。

回去的路上,漫天的晚霞,映得到处都红彤彤亮堂堂的,就像婚房的红烛。

邵伟故意使坏,每到一处不平整的路面,他就猛踩刹车,我就控制不住趴向他的后背。

他的后背很宽厚也很温暖。

有时候是我的下巴颏磕在他脖子上,有时候是整个身体趴在他身上,我知道邵伟在前面憋笑,我就捶他一下,“你不许再这样,你好好骑车。”

“你抓牢我,路面太不平了,这怪不得我,怪你离我太远。”邵伟说的煞有其事。

确实,我刻意和他保持了距离,于是,我就用手指头轻轻捏着他的衣服,他猛的一刹车,我又一下子趴到他背上。

无奈,我只能搂住他的腰,他得意地笑。

西边的太阳把整个天空都烧着了般,漫天的彩霞也挥舞起来,风吹着我的头发,惬意极了。

回到家,潘红军和路凌爸爸竟然在我家里,两人并排坐在双人沙发上。

“老韩,你们那个亲戚都找到我和英莲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打听到的,还直接找我和英莲要钱,哪有这样的事?我欠她什么了?还找我要钱,闹得英莲也不安生!再说,路凌这还没好利索呢,命都差点搭上了,这是去给她帮忙!求着路凌和三凤帮忙的时候,是亲戚,这出了事,就换了个脸,要把人往死里逼了?但凡有点良心,也做不出这种事!”老路哆嗦着下巴颏,生气地说。

这段时间,他担心路凌的病情,苍老了许多,不再是上次我见到的满面红光神采奕奕的模样。

“三妮真的找到你那里去了?”我娘不敢相信似的问。

“我还骗你吗?我骗你好玩吗?亲家母,不是我说你,你娘家人怎么能这样呢?你娘家是有个叫三妮二妮的吧,姊妹两个,哇,好家伙,一进院子就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就差没披麻戴孝了,邻居们都来看笑话,她们不嫌丢人,我们还嫌丢人呢,不知情的,还以为怎么欺负她们了。”

“不应该啊,这个三妮,她要是懂事,她就该知道,路凌和三凤是帮忙拉她去的市里......”我娘眼神散乱,喃喃说道。

“她们懂个屁事!我看就是纯讹人!狮子大开口,要十万,这不是要人命吗?说要是不给钱,就让路凌坐一辈子监牢!”路凌气得浑身哆嗦。

“她说让路凌坐监牢,路凌就坐监牢?法院是她家开的?”我爹生气地说。

“人家法律还就这么规定的,只要出了人命,开车的就有责任,你说气人不。”

“不行,这事,你得跟她舅说说,不能这样不讲理。”我爹急了,对我 娘说,“三妮男人确实是没了,但是路凌也差一点啊,要不是几个孩子拼了命的救,路凌早就没命了呀,三凤还伤着头了呢,因为这事,单位里还要开除三凤,三妮没点良心吗?她不想想,这不都是为了她吗?当时不是她求着三凤去的吗?”

“是啊,就因为给她帮忙,路凌两口子差点没了命,车也报废了,汽配店也白搭了,差点就家破人亡了,她怎么好意思开口说那些话?”老路说。

我听明白了,气哼哼地说,“三妮竟然要二十万?她想钱想疯了吧?”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我娘把气撒在我身上,“你去打开炉子门去,这么晚了,还没捞着做饭!”

“砸锅卖铁,也没钱给她呀!我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块,抢救我三姐和三姐夫花了那么多钱,都是我姐她们一点点凑起来的,我大姐,我二姐,我二姐收购厂子的钱都掏出来了,我四姐在国外容易吗?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了,三妮她不想想吗?她真是想钱想疯了!”

我气得要发疯,“还要告我三姐夫,她凭什么?我三姐夫又不是故意让她男人撞死的,为什么让我三姐夫坐牢?三妮是亲戚吗?哪有这样的亲戚,她怎么这么狠呢?”

“我说的话,你听不见吗?你去开炉子门去!”我娘气呼呼地瞪着我,说。

我只能走出去。

潘红军跟在我身后,“六凤,”

“干什么?”

“我今中午去你镇里了,我想去找你,那个邵伟不让我找。”

“什么时候?”我心里一惊。

“就是刚吃完中午饭,邵伟说,你在办公室休息,下午要背题,不让我打扰你。”

“哦,是,我是在办公室睡觉。”

“ 我看这个邵伟太霸道了,咱俩人是什么关系,他不知道吗?还不让我见你。”

“你别乱说话,咱俩什么关系?咱俩哪有关系?”

我话音刚落,只听见屋里老路吼起来,“亲家母,三妮是你侄女,可是三凤还是你闺女,这事你要是不管,你还是三凤她娘吗?”

“亲家,不是我不管,我在想,要不商量商量,少给她一点,毕竟她男人也死了,年纪轻轻的当了寡妇。”我娘说。

“她可是说了,一分也不能少,路凌拿不出来,我是他爸,让我拿,我一辈子也攒不了十万啊!”

“这个三妮,到底是从哪打听来的,还要十万块钱,她这是抢劫!” 我爹说。

“我算是看透你们老韩家了,路凌这个孩子就是傻,他姓路,不姓韩!这些年,你们把他当成了上门女婿,榨干他的血,给你们老韩家当牛做马,到头来,还落得这个下场,丈母娘的侄女,关他什么事?他充什么能?还轮到他拉着去市里?这下好了吧,命差点没了,遭了那么大的罪不说,还要被人讹钱,还要蹲大牢!你侄女不讲理,你不知道,路凌为什么拉她去市里吗?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问他要十万,这是有人心肠子的人干的事吗?你们当父母的,你们不向着你们闺女家,还在这里和稀泥?你们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当时就不应该让路凌娶韩三凤!以后咱们老路家和老韩家井水不犯河水!”

紧接着,门哐当一声,老路气得脸皮紫涨,对着潘红军喊,“红军,走!”

“亲家,你不要生气,咱再商量商量......”我娘跟了出来。

老路领着潘红军气哼哼地走了。

“哎呀,这事弄得,把老路得罪了。”我娘对我爹说。“可是,这事咱也说了不算啊。”

我爹重重叹口气,回了屋。

“你得想想办法,县城的亲家,现在就剩下老路了,咱要是再把他得罪了,全县城都得看咱笑话。”我娘跟着进去,说。

“我有什么办法?这个三妮办事太绝,哪有这样办事的?不管怎么说,也是亲戚,还替她帮忙,怎么能只看到钱?”

“哎呀,这下子真的把老路得罪了。你总得想个办法。”

我爹又从屋里走到院子。

我娘又跟出来,看见我,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来了气,“六凤,怎么着?我听潘红军说,你和你同事谈恋爱了?”

“哪有?”我吓得差点蹦起来,我娘那天晚上骂我的话,我还记着呢,人要脸树要皮,我可不想再让她那样骂我一顿。

“我看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主意不小了,你是铁了心要找男人了?”

“我真的没有,就是这几天,我和他要参加县里的法律竞赛,在一起背题,这是工作,不是你想的那样,潘红军就知道胡说。”

“你也不小了,按说,你五姐还没定亲结婚,还轮不到你,你要是非得谈,也没办法,”我娘叹口气,说,“但是,你不能找你这个同事。”

“为什么?”

“我听潘红军说,你同事他哥是局长,人家那种家庭,能看上你?”

我脸一红,低下头。

“你千万别被人骗了,现在的人什么样的都有。”

“我同事又不是骗子。”我小声嘟囔。

“这可不好说,小六子,不是我说你,找对象,得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像你,要什么没什么,找个差不多的就行,别想着攀高枝。”

听了我娘的话,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我娘依旧唠唠叨叨说不完,

“这个高枝可不是那么好攀的,你大姐那么优秀,长得又漂亮,都攀不上秦峰这个高枝。你长得不行不说,还在乡镇上班,更白搭,想也别想。别找那样的家庭,你这个条件,你就踏踏实实的,找个人老老实实的,没什么本事,将来他才不会欺负你,你要是找个机灵的,将来被人卖了都帮着数钱。”

“那我嫁个傻子好了!”我生气地说。

我娘眼睛一转,说,“哎,我看这个潘红军对你有意思,正好,老路对咱家有意见,不如,你和潘红军谈谈试试,如果你们俩成了,老路肯定不会对咱有意见了,说不定,还越走越近,我看老路就是个怕老婆的主,只想巴结那个刘英莲和她儿子。”

“娘,你说什么?”我气得拉开门就进了屋。

“我说什么?我说为了你好,小六子,我告诉你,你不要老想着攀高枝,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反正你也和潘红军认识,哪天我做顿好吃的,让他来家里吃饭,把这窗户纸给捅开。”

我气得眼泪哗哗地流下来,直接进了卧室,趴在小床上无声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