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下得很急,我从公司出来,怀里抱着那个用了十年的黑色公文包。

回到家推开门,沈玉琼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份打印好的协议。

“签了。”

她没抬头,声音像刀子。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我看到协议上“离婚协议书”五个字。

她拖箱子出门时,撞到我的公文包,包带断了。我没弯腰去捡。

雨声很大,汽车喇叭响了两声。

后来我才知道,喇叭是从楼下传来的。

是丁海峰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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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生日那天是九月十二号。

三十二度,大太阳天。

上午十点,人事部的小刘通知我去趟小会议室,说丁总要跟我谈谈。

丁家辉坐在会议桌对面,旁边是人事总监。

他把我那杯茶推到我面前,笑了一下,说:“韩工,公司要转型,你知道的。”

我点点头。

“投资方那边对管理层有要求,”他顿了顿,“技术团队要精简。”

我坐在那儿,手心有点出汗。

“你的能力没问题,”他的笑容收回去,“但你的位置,要给投资方派来的人。”

我没说话。

他递过来一张纸,是《协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补偿方案写着:三个月工资,不用再打卡。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谈。”

丁家辉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会议室只剩我一个人。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写着我的工号。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二年。

赵建军把我招进来的,那时候公司只有八个人,在一栋老厂房的三楼。

十二年后,公司被卖了。

赵建军查出癌症晚期,去年冬天的事。

他跟我谈过一次,说公司要卖,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小时。

没人来找我。

我拿起笔,签了名字。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

太阳很大,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办公楼的玻璃幕墙。

十二年的日子,就值三个月工资。

我没给沈玉琼打电话。

我想回去再说。

路过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一把青菜,一块豆腐。

好久没在家做饭了。

四点半到家,沈玉琼还没回来。

我把鱼处理干净,切好葱姜蒜。

五点四十,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沈玉琼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在家?”

她换了拖鞋,没看我,直接走进卧室。

我听到她给医院打电话,说今晚值班,不用去了。

挂了电话出来的时候,她眼圈发红。

“韩德明,公司的事我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

“薛鑫老婆给我发的微信,”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说你被开了。”

我说:“也不算开,就是……”

“就是什么?”她打断我,“就是被撵了?就是连工作都保不住?”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包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韩德明,我问你,你那个公司,是不是早就不行了?”

我说:“不是不行,是卖给别人了。”

“卖给别人了?”她冷笑一声,“卖给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建军卖的,我……”

她站了起来。

“你什么你?你是不是想说你也有股份?你是不是想说你手里有公司的东西?”

她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

“韩德明,你那个破公司,我还不知道?你当年是投了钱的,可那公司姓赵,不姓韩。你投的那些钱,早就打了水漂,对不对?”

我没吭声。

“你们公司改制的时候,你说可能有股权,可到现在呢?什么也没有,对不对?”

我说:“手续还在办,还没完。”

她听了这话,像被扎了一下。

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韩德明,我跟你过了十五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冷,“你知道我后不后悔?”

我没回答。

“十五年了,你除了上班,还干过什么?孩子的家长会你去过几次?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加班到晚上十点,你给过我一个电话没有?”

我说:“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她转过来,眼泪流下来了,“我要的是点盼头。我四十岁了,我不想这辈子就毁了。”

她走到餐桌边,拿起我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你生日,对吧?”

“过完这个生日,你也四十三了,”她把手机放回桌上,“你这个岁数被辞了,还能干几年?”

这句话比通知书还让人难受。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鱼还在厨房的案板上。

没人吃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我开着灯,坐着。

手机响了两次,是薛鑫打来的。

我没接。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玉琼出门了。

她没跟我说话,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餐桌上放着三个包子,一杯豆浆。

那是给我买的。

我坐在那儿,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她这个人,脾气大,嘴也硬,但心不坏。

这些年,她一个人扛了太多。

我妈生病住院那阵子,她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

我那时候在公司赶项目,连去探病的时间都没有。

她一句怨言也没有。

可日子过久了,怨言就慢慢攒起来了。

就跟存钱似的,一块两块地存,不知不觉就一笔了。

到那天晚上,沈玉琼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张纸。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一进门就把纸拍在茶几上。

“签字。”

我低头一看,是离婚协议书。

打印好的,连日期都填了。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眶不红,声音也不抖。

“我都想好了,”她坐下来,语速不快,“房子归我,宇轩归我,你的存款你带走,我一分不要。”

我说:“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想了三天了。韩德明,你没了工作,往后怎么办?靠你那点积蓄?靠你出去打工?”

我说:“我能找到工作。”

“能找到什么样的?”她逼问,“你这个岁数,出去能干什么?去给人看大门?去送外卖?”

我沉默了。

“你不是那块料,”她靠在沙发上,“我太了解你了。你做不了那活儿。”

她又说:“我也不想跟你吵,你就签个字,咱俩好聚好散。”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眼前这个人。

跟我睡了十五年的人。

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我还认得。

可她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我说:“宇轩呢?他怎么说?”

“宇轩我来告诉他,”她皱了一下眉头,“你不用管。”

“他马上中考了。”

“我知道。”

“能不能等他考完?”

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行。”

我问她:“你外面有人了?”

她没说话。

那个停顿,比说话还清楚。

我站起来,走到鞋柜边,拿起笔。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沈玉琼有点意外,但什么也没说。

她收起协议,站起来,拿起手机。

“我过两天就去办手续。”

她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我坐在客厅,听见衣柜的门开了又关,抽屉被拉开的声响。

她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很多趟。

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嗯,他签了。”

挂了电话,她拉出一个行李箱,开始往里塞衣服。

我喊了一声:“你这就要走?”

她头也没回:“今晚住我妹那儿去。”

我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去,一件件的,很整齐。

跟我记忆里一样,她做事从来都是利索的。

“琼,”我叫她的名字。

她停下来了。

“你就真的,不想再等一等?”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等什么?等奇迹吗?”

她拉上箱子,拉过手柄,从卧室走出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箱子撞到我的包。

包掉在地上,带子断了。

她看了一眼,没有停。

门开了,一阵穿堂风灌进来。

她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消失。

汽车喇叭响了,两声。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没有看到人。

只看到雨,下起来了。

我弯腰捡起公文包,带子断了,耷拉下来。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走进厨房。

水槽里还泡着昨天没来得及洗的碗。

那个公文包,不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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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鑫是在离婚后第三天来找我的。

上午十点,我在家擦窗户。

大门被人敲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到薛鑫那张胖脸,他拎着一袋水果,表情很别扭。

开了门,他挤进来,鞋子也没换。

“老韩,你咋不接我电话?”

我关上防盗门,说:“不想接。”

他往客厅走,看到茶几上的离婚协议复印件,拿起来翻了一下,脸色变了。

“你签了?”

我点头。

“真签了?”

“真签了。”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协议扔在桌上,叹了口气。

“玉琼她……知道不?”

我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她不知道,是不是?”薛鑫压低声音,“你那个股份的事,她不知道?”

我说:“说了也没用。”

“怎么能没用?”薛鑫急了,“那可是四成股,老韩,那是钱,是实实在在的钱!”

我不想争这个。

薛鑫见我不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拆开,抽出几张纸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股东确权书复印件,上面写得很清楚:

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赵建军出资两百万,占百分之四十。

韩德明出资两百万,占百分之四十。

薛鑫出资一百万,占百分之二十。

投资方以两千五百万股权对价收购全部股权。

按比例分配。

我那份,六百二十五万。

薛鑫指着上面的公章:“这是投资方法务发过来的,赵建军在ICU里签的字。”

他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老韩,你知道吗?赵建军说,你那一份,他一分没少写。”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是A4纸,打印的字很清晰。

可我的手有点抖。

“赵建军怎么样?”

薛鑫摇了摇头。

“不好,医生说,也就这两个月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

薛鑫坐了一会儿,忽然问我:“老韩,你想不想去找玉琼说清楚?”

我问:“说什么?”

“说她误会你了,”薛鑫说,“说你还有钱,你根本不算穷光蛋。”

我摇了摇头。

“现在去找她,她只会觉得我在编。”

薛鑫愣了一下,叹了口气。

“也是,她那个脾气,不会信的。”

他没再劝,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钱的事,年前应该能到账。到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她。”

我送他到门口,他忽然转过身来。

“老韩,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薛鑫看着我。

“玉琼她……外面是不是有人?”

他明白了,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关上门,我一个人站在玄关,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我看到鞋柜上那张已经断了的包带,沈玉琼拉箱子出门那天撞的。

一直没扔。

我把包带捡起来,放进了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我们一家三口,在秦皇岛拍的。

宇轩那时候才八岁,笑起来牙齿缺了一颗。

他的牙齿还是沈玉琼带他去拔的,我那天加班。

后来沈玉琼跟我说了,我没说什么。

她又说:“你连陪孩子拔牙的时间都没有。”

我当时没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现在想起来,应该反驳的。

应该告诉她,我加班是为了什么。

可那时候觉得,不用解释,她能懂。

可她没懂。

或者说,她懂,但不想懂了。

日子是一天天过的,感情是一点点散的。

不是哪一件事导致的,是好多件。

小到一次家长会,大到一次生病,都攒在那儿。

攒着攒着,就变成了一张离婚协议书。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看到赵建军的老婆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德明,老赵想见你一面。”

我回了一个字:“好。”

04

医院的味道很难闻。

赵建军住的是肿瘤科,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的气味儿。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赵建军正靠在床上打点滴。

他瘦得不像样子。

两腮塌下去,颧骨高耸着,手腕细得像一根树枝。

赵建军的老婆坐在旁边,眼睛肿着,见了我,站起来说:“你们聊,我出去打点水。”

我坐在床头,赵建军睁开眼,看着我。

“德明,来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的。

“来了。”我说。

他笑了一下:“听薛鑫说了,你离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住你。”

“没事。”

“我也劝不了你什么,”他咳嗽了两声,“我自己都到这个份上了。”

我说:“老赵,你保重身体。”

他摇了摇头,说:“不成了。”

他看向窗外,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云很厚。

“德明,我那会儿,不该让你把钱投进来,”他自言自语似的,“那会儿你说不干,我劝你干。我说这公司以后能做大,能赚钱。”

他转过来看着我:“是赚了,可你婚姻也搭进去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搁在床头柜上。

“老赵,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我答不上来。

他没再追问,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说:“德明,那份确权书,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投资方那边都走完程序了,”他睁开眼,“你那份钱,年前能到。”

我说:“等你病好了再说。”

他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德明,有句话,我想跟你讲讲,”他看着我,“你有那笔钱,别急着花了。好好为宇轩打算。”

“还有一件事……你老婆那边,你要是真想复婚,现在去说,她还来得及。”

我没有回答。

赵建军叹了口气:“我也不劝你了。你这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说是你的性子,可有些事不说,是会后悔的。”

我说:“我明白。”

他摆了摆手,让我走了。

我走到门口,他喊了我一句:“德明,对不住,哥对不住你。”

我没回头,说了句:“你好好歇着。”

出了医院,站在大门口,太阳出来了。

十月的天,风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看到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

说我的账户余额有八千六百块钱。

那是我的全部积蓄。

八千六百块,离婚后分到的。

房子给了沈玉琼,我什么都没带出来。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打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说完了地址,司机启动了车。

车子经过沈玉琼上班的医院,我隔着车窗看到了她。

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背对着我,看不到脸,但沈玉琼的表情是笑着的。

那种笑,我很久没见了。

坐在车上,我闭上了眼睛。

赵建军说,有些事不说,会后悔。

可不说的后果,我已经知道了。

说的后果,我也知道。

沈玉琼不会相信我占着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她更不会相信那四成股份能变成六百多万。

她只会觉得我在吹牛,在骗她,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十几年了。

她对我,早就没信任了。

车子停在我租的房子楼下。

付了车钱,我走上去。

房子是月租的,一居室,一个月一千三。

家具是房东的,客厅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旧沙发。

我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手机响了,是沈玉媛打来的。

接起来,她的声音很急:“姐夫,你在哪儿?”

我说了地址。

她说:“我姐说要跟丁海峰买房子了。”

我说:“哦。”

她又说:“姐夫,你就不想争取一下?”

我说:“争取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我顿了一下,说:“没有。”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我停了一会儿,说:“媛媛,有些事,现在说了也没用。”

她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姐夫,我姐是被逼急了,你别怪她。”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窗外的路灯亮了。

我才发现,天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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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月十八号,赵建军走了。

薛鑫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楼下吃盒饭。

筷子掉了一根,我弯腰去捡。

电话那头的薛鑫声音哽咽:“老韩,赵哥……走了。”

十二年前,赵建军在招聘会上把我从一堆简历里挑出来。

他请我吃了碗面,说:“小韩,跟我干,以后不会让你后悔。”

我信了他。

跟了他十二年。

早上八点,殡仪馆的大厅里站满了人。

薛鑫站在我旁边,穿着一身黑西装,眼眶红着。

赵建军的老婆被人扶着,站在灵前,已经哭不出声音了。

我走过去,鞠了三个躬。

抬头的时候,看到赵建军的大照片挂在那里。

他还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那是他最喜欢的衣服。

我想到最后一次见他,他说:“德明,对不住。”

现在他没机会再说了。

我也没机会告诉他,没有什么对不住的。

那段日子,我一直没去找沈玉琼。

薛鑫问过我几次,我说不去了。

他觉得我傻,我也觉得自己傻。

可心里有个声音说,不是时候。

现在不是时候。

那天是十二月十号,天很冷。

薛鑫打电话把我叫出去,说是赵建军的老婆要见我。

我到咖啡厅的时候,薛鑫和赵建军老婆已经等在那儿了。

赵建军老婆姓刘,我叫她刘姐。

刘姐眼睛还是肿的,但精神好了些。

她看见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

“德明,这是建军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式三份的股东协议书,一份银行的股权转让函,还有一张赵建军手写的字条。

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他那时候已经写不动了。

“德明,钱是干净钱,你拿好。”

短短几个字,我看了很久。

刘姐说:“德明,建军走之前还交代,说你想用这笔钱干什么都行,他信你。”

我坐在那儿,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薛鑫在旁边抽了根烟,说:“老韩,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玉琼说?”

我说:“她会知道的。”

“什么时候?”

“快了。”

我不是敷衍他。

是真的快了。

投资方那边已经通知了,十二月二十五号,所有款项打到个人账户。

离那天,还有十五天。

薛鑫不再劝我,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韩,不管你怎么想,我支持你。”

刘姐也站起来,说了句:“德明,有空来家里吃饭。”

我点了点头。

出了咖啡厅,风吹在脸上,冷得很。

街上到处挂着彩灯,商场门口摆着圣诞树。

一年就要过去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想起宇轩的生日快到了。

十一月二十三号,满十六岁。

我不确定沈玉琼会不会让我去。

那天晚上,我打了电话给宇轩。

电话响了很多声,接了。

宇轩的声音有点闷:“爸。”

“嗯。”

“我妈她……”他犹豫了一下,“她说你们离婚了。”

我说:“嗯。”

“那你还回不回来?”

我想了想,说:“我不回去了,但爸会去看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妈哭了好几次。”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骗她。”

我握着电话,喉咙发紧。

“爸没骗她,只是有些话,爸还没说。”

“那你什么时候说?”

我说:“快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儿子的照片。

是我俩在河边钓鱼拍的,他笑得开心。

他长得像我,性格也像我。

不爱说话,心里憋着事。

他可能在想,他爸为什么不肯服个软。

为什么不肯解释清楚。

可他不知道,有些误会,不是解释就能解开的。

十六岁的他,还不懂这些。

后来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赵建军那句话——“有些事不说,是会后悔的。”

可说了呢?

说了,就能回到从前吗?

我闭上眼睛,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的风声。

06

十二月二十三号,下午两点。

我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手机响了。

是沈玉媛打来的。

“姐夫,”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儿?”

她说:“我姐在张姐那儿看房子,张姐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她问了点事……”

“什么事?”

沈玉媛犹豫了一下,说:“张姐问她要买多大的房子,她说一百二十平。张姐就说,那你老公那笔股权款,够你全款买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

“她知道了?”

“张姐她老公在投资方那边做财务,前几天刚看到了股东名单,”沈玉媛急了,“她以为我姐知道,就随口说出来了。我姐现在一个人站在中介门口,傻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出租屋里。

窗外的太阳很大,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

我想起沈玉琼拖行李箱走的时候,拉链没拉好,一件衣服角露在外面。

我想起她说了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没回头。

我想起宇轩站在门口,看着他妈下楼。

他回过头来问我:“爸,你跟妈怎么了?”

他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的事,都浮上来了。

我穿上外套,出了门。

打了辆车,往中介那条街去。

车子堵在路上,我坐在后排,手放在膝盖上。

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见了她,能说什么?

她知道了又怎么样?

可我还是想去。

我说不清原因。

车到路口,我刚下了车,拐过弯,就看到了她。

沈玉琼站在中介门口,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扎起来。

她没动,就站在原地,手扶着玻璃门。

张姐站在旁边,拍着她的肩膀,嘴巴一张一合的。

沈玉琼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我站在二十米外的路灯下,没走过去。

她看到我了。

隔着一条马路。

人不多,但她一眼就看到我了。

我们隔着路,对视了很久。

她动了动嘴唇,没喊出来,但我看清了那口型。

“韩德明。”

我踩着斑马线走了过去。

在她面前站定,我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了?”

她没说话,眼泪就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张姐识相地走进了店里,留我们两个人在门口。

沈玉琼盯着我,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了,你会信吗?”

她愣住了。

“你以前说过,”我说,“说我那点股份,就是赵建军画饼。”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没找到话。

“你离婚那天晚上,我签完字,薛鑫就来找我了,”我看着她,“他给我看了股东确权书,说这笔钱年底就能到。”

我停顿了一下。

“那时候你刚走,连头都没回。”

沈玉琼咬着嘴唇,眼泪流到下巴,滴在大衣上。

“韩德明……你是在报复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我的手臂。

“我问你,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我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我又问了一遍。

这次,她真的没法回答。

我看着她哭过的脸,想到很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

她穿着白大褂,在医院走廊里跑。

我在那儿打点滴,她给我拔针。

手很轻,念叨着:“有点晕是正常的,别怕。”

那时候她对我说话,语气也是这么轻。

可这些年的语气,越来越重了。

“琼,”我说,“那笔钱,确实是有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六百多万,够咱们做点事了。”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可咱们的事,不在这笔钱上,”我说,“在别的东西上。”

她听懂了我的意思。

“韩德明,你是说……”

“我不是说不想复婚,”我说,“我只是需要想想。”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

“想想咱们还能不能走回去。”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了。

她没去理。

张姐从里面探出头,喊了一声:“沈姐,外面冷,进来说吧。”

沈玉琼没动,看着我。

“韩德明,如果我再等呢?”

我看了她很久,说:“等吧,等我给你打电话。”

然后我转身走了。

一路上,我都没回头。

但我知道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一直到拐过街角。

我停下了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喘了口气。

天很冷,我却感觉不到。

脑子里乱得很。

那些话在心里藏了很久,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她知道那笔钱了。

她也知道我为什么不说。

她会不会后悔?

她想不想回来?

我不知道。

但就像我跟她说的,我们的事,不在那笔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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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沈玉琼是怎么知道那笔钱的,后来她跟我说了。

那天她在张姐那儿看房子,丁海峰要她挑一套一百三十平的,说以后她儿子住一间。

张姐在电脑上给她翻房源。

一边翻一边闲聊,说到了公司买卖的事。

张姐说:“沈姐,你前夫那公司,真是卖了个好价钱。”

沈玉琼愣了一下:“什么价钱?”

张姐也没多想:“投资方出了两千多万,你前夫占了四成股,按那个比例,怎么也得有六百来万。”

沈玉琼当时在喝水,听完这句话,手抖了一下。

杯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张姐吓坏了,连忙道歉:“哎呀沈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不知道……”

沈玉琼愣了好一会儿。

她蹲下去捡杯子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也不觉得疼。

张姐想扶她,她摆了摆手:“我没事,我没事。”

站在门外,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韩德明,他真的没骗我。”

那些她以为的他吹牛的话,都是真的。

那些她以为的“画饼”,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可她没见过那张饼,就签了离婚协议,就搬出去了。

她站在中介门口,浑身发冷。

张姐在身后叫她,她听不见。

看到我走过去,她整个人都在抖。

我走了过去。

我们站在那儿,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不是我不想走近,是走不近。

张姐事后说她看着我们两个站在门外,像两个陌生人。

后来,沈玉琼回去了。

她没去看房子,也没去见丁海峰。

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哭着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那天晚上,沈玉媛来看我。

她带了两个菜,一锅汤,坐在我那间小屋里。

沈玉媛说:“姐夫,我姐今天哭了大半天了。”

我坐在她对面,喝着汤,没答话。

“她说,她知道自己错了。”

我夹了一口菜,嚼着,没说话。

“她想回来。”

“媛媛,”我叫她。

她停下来了,看着我。

“你觉得,你姐是真想回来,还是冲那六百多万回来的?”

我说:“我不想把人往坏处想,可我心里过不去。”

沈玉媛低下头,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过完年再说吧。”

吃完饭,沈玉媛帮我洗了碗。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姐夫,我姐是真的后悔了。”

我说:“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走了。

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看着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宇轩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觉。

口水流了我一脖子,他睡得香得很。

那时候,沈玉琼还没对我失望。

那天晚上,丁海峰给沈玉琼打了个电话。

我后来知道的。

丁海峰问她,房子怎么不看了。

沈玉琼说,想再看看。

丁海峰追问了半天,沈玉琼实在扛不住,把股份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丁海峰问:“那韩德明,现在不是穷人?”

沈玉琼说:“应该不是了。”

丁海峰又问:“那他,想不想复婚?”

沈玉琼说:“他没说。”

丁海峰没再问,挂了电话。

后来沈玉琼跟我说,就是从那一刻起,她觉得丁海峰不一样了。

之前丁海峰对她,甜言蜜语。

知道这事之后,语气都变了。

问来问去都是关于那笔钱。

“他是不是想复婚?”

“你还能分到多少?”

沈玉琼说,她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蠢。

08

十二月二十五号,六百三十一万到账。

我盯着银行短信看了很久。

第一次在余额里看到这么多零。

赵建军没骗我。

这笔钱,是干净的。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去超市买了一袋挂面,一捆青菜。

路过商场的时候,门口贴着大大的促销海报。

到处是人。

到处都是喜庆的音乐。

我一个人拎着一袋子东西,走回出租屋。

电梯里碰到楼下的大妈,她问我,一个人过年啊?

我说,嗯。

她说,多冷清,回老家吧。

我说,行。

到了房间,我煮了一锅面,打了个鸡蛋,放了点盐。

坐在床边吃着面条。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照亮了半边天。

我吃着面想,宇轩现在应该在沈玉琼那儿。

不知道他吃得好不好。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我。

正想着,电话响了。

是宇轩打来的。

“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儿子。”

“你在吃啥?”

“面条。”

“就吃面条?”

我笑笑:“家里没别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爸,我跟我妈说了,年夜饭我想跟你吃。”

我的手顿了一下。

“你妈怎么说?”

“她说行。”

“那她呢?”

宇轩犹豫了一下:“她没说,可能是自己吃。”

我没接话。

“爸,”宇轩忽然开口,“你跟我妈……你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

“儿子,这事,爸也不知道。”

他没再问,说了句“那我明天去找你”,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几年的画面。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从不主动想起,但总有人帮我记着。

沈玉媛来过两次,都是劝我。

第一次,她说:“姐夫,你跟我姐十几年了,那感情不是假的。”

第二次,她说:“姐夫,我姐真的变了,她跟丁海峰断了。”

我问:“她说的?”

“她自己跟我说的。”

我靠在床头,没接话。

“姐夫,你再想想。”

我说:“好,我好好想。”

沈玉媛走了,我坐着没动。

手机微信上,沈玉琼的头像闪了一下。

点开,是她的语音。

我按下去,听到她声音有点哑:“德明,宇轩说他明天要去看你,我来送他。你……你不想见我的话,我就不上去。”

又发来一条:“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真的想回来。”

我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

回了三个字:“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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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年初一,早上八点半。

我在出租屋里擦窗户,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宇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棉袄。

他长高了,站在我面前,我得抬头看他了。

“爸。”

“进来。”

他走进来,左右看了一下,问:“你就住这儿?”

我说:“嗯。小是小点,够住。”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爸,我妈在楼下。”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沈玉琼站在楼下的路边。

她穿一件灰色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风里。

没抬头往上看。

宇轩说:“我妈说,她不上去,让我自己上来。”

他说:“爸,我妈哭了。”

我看着他。

“她早上出门之前哭了,她说她想回来,又怕你不想让她回来。”

我给宇轩倒了杯水,他坐在沙发上端着杯子。

“爸,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想了一会儿,说:“儿子,爸不是不想跟你妈和好,爸是在想,怎么才能和好。”

“我妈说她错了。”

“我知道,”我看着他,“可光说错,不够。”

宇轩没太明白,但他没再追问。

中午的时候,我带着他去吃了顿饺子。

回来的时候,楼下的电动车不见了。

沈玉琼走了。

宇轩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马路。

“我妈走了。”

“她还买了水果,放在你门口了。”

我回头一看,门口果然放着个袋子。

里面装着橘子、苹果、一盒牛奶。

袋子上还贴着一张字条,是沈玉琼的字迹,有点歪:“德明,过年好。”

我拎着那袋水果,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天下午,我把宇轩送回去之后,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很久。

走到华灯初上,走到街上的店铺一家一家的关门。

我在路边摊上买了一包烟,虽然好多年没抽了。

拆开,点了一根。

烟味儿呛人,我咳了几声。

可还是抽完了。

夜晚很冷,街上的风灌进领口。

我站在天桥上,看着底下的车流。

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沈玉琼穿着红色的旗袍,笑着说:“韩德明,我跟你过日子,你可不许骗我。”

我说:“我发誓。”

她笑着说:“发誓有什么用,得做到。”

现在想起来,我是没骗她。

可有些事,跟骗了也没什么两样。

有些话说晚了,就跟没说一样。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

拿出手机,看到沈玉琼发来的消息。

“德明,宇轩跟我说,你住的地方连个热水器都没有。”

“天这么冷,你别感冒了。”

过了好一阵,她又发了一条:“我不是为了那笔钱才想回来的。”

“我只是觉得,这十几年,我没看清你。”

我盯着屏幕,眨了眨眼。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水滴。

我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删了。

又打了几行,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把手机放进口袋,去煮了碗面。

面汤热乎乎的,喝了,全身暖和了一点。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想起赵建军的话:“有些事不说,是会后悔的。”

可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沈玉琼现在知道了股份的事。

她也知道我没骗她。

可我们之间的问题,真的只是因为那六百万吗?

我不确定。

也许沈玉琼自己,也不确定。

10

年后,我去了一趟赵建军的墓地。

天很冷,山上的风刮得人脸疼。

我买了一束花,放在墓碑前。

碑上的照片还是赵建军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刚开公司,意气风发。

我蹲在墓前,看着那张照片。

“老赵,钱到账了,一共六百三十一万。”

“够孩子上学了,也够我开个小摊的。”

“你之前说的,有些话不说,会后悔。我知道了。”

“可有些话说了,也没办法回头。”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沈玉琼打来的。

“德明,你在哪儿?”

我说:“在赵建军这儿。”

“我想见你。”

她沉默了一下:“我想跟你聊聊。”

我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

我说:“行,你到上次那家咖啡厅来。”

到了咖啡厅,沈玉琼已经坐在角落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毛衣,头发披着。

我坐下来,她先开口了:“德明,我想了一个月。”

我说:“嗯。”

她说:“我离婚时没有看错你,但离开你,是我错了。”

“你那笔钱的事,我确实不知道,但就算知道了,我也不该因为这个才跟你在一起。”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韩德明,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重新开始。”

她说完,把手放在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想了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

她的手很凉,大概是刚才在外面站久了。

我说:“琼,我以前没跟你说那些,是因为觉得你不信我。”

她没反驳,点了点头:“我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我也知道了。”

她问:“那咱们……”

我说:“慢慢来吧。”

她听了,眼眶红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咖啡厅坐到天黑。

没聊太多,她说了说宇轩的成绩,说了说医院的事。

我说了说打算,想拿那笔钱干点什么。

她说:“你做主。”

我说:“你也是。”

她愣了一下。

后来送她到地铁口,她回头看着我。

“德明,我还能回去吗?”

我想了想,说:“等我把热水器装好,你来看看。”

她笑了。

很久没见她笑过了,还有点好看。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看到薛鑫在群里发消息。

“老韩,钱到了没?准备干点啥?”

我打字:“到了,先把旧账还了。”

薛鑫发了个偷笑的表情:“沈玉琼呢?”

关了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

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路灯,行人走来走去。

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在路灯下等人。

远远的,她看到什么人,笑着迎了上去。

我收回目光。

手机又亮了。

是沈玉琼发来的。

“德明,明天早上我送宇轩上学,顺路给你带点包子。”

“玉米馅的,你爱吃的那种。”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放下手机。

窗外的雪停了。

我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等你啊。”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

梦到了很多年前,我跟沈玉琼刚结婚那阵子,租的房子很小。

她做了饭,我们坐在阳台上吃。

有一阵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

她笑着对我说:“韩德明,你瞧,这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我愣着,看着她,说了句:“行。”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年轻,什么都不怕。

后来日子长了,怕的事情也多了。

怕她不高兴,怕她失望,怕她说出去丢人,怕她跟别人比。

其实她也没比别人差多少,是我受不了自己比别人差。

现在钱有了,底气足了一点。

可该怕的,还是怕。

慢一点吧。

给自己一点时间,给她一点时间。

让我慢慢看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

也让她慢慢想明白,我要的是什么。

这次,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