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校门口围满了人。
我站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
林月婵从远处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纸,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的,眼眶通红。
她把那张纸怼到我脸上,声音又哑又抖:“你去哪儿,我就在哪儿租房住。”
我低头一看,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她的名字。
周围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在议论:“那不是那个怪女孩吗?真考上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只有我知道,半年前,她连一个“嗯”都不敢说出口。
01
高三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徐志刚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学期咱们班有个调整,”他说,“林月婵,你坐徐阳旁边。”
全班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有人开始笑,郭俊民坐在后排,笑得最大声。
他嘴里嘟囔着:“徐阳,你这下有得受了。”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我看见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瘦得像根竹竿,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整个人缩在一件旧校服里。
她走到我旁边的空位,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低着头,没看我。
那就是我第一次见林月婵。
其实我早就听说过她的大名。
全校第一,每次考试都比第二名高出三四十分,没人能撼动她的位置。
但全校也都知道她“有问题”,三年了,没人见她跟任何人说过话。
上课从不举手,下课也不跟同学玩,吃饭都是等大家都吃完了才一个人去食堂。
有人叫她“怪胎”,有人叫她“哑巴”,更难听的也有。
以前我觉得她跟我没关系,她在隔壁班。
谁知道高三重新分班,她来了我们班,还成了我的同桌。
第一节下课,我试着跟她套近乎。
“你好,我叫徐阳。”
没反应。
“以后咱们就是同桌了,多关照啊。”
她还是没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有点尴尬,但也没当回事,心想过两天就好了。
第二天,我又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去尝尝?”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第三天,第四天,一个礼拜过去了。
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有点憋不住了。
课间的时候,我问郭俊民:“她是不是真的不会说话?”
郭俊民笑得前仰后合:“不是不会,是不说。你来的晚,不知道。林月婵啊,她妈三年前出车祸死了,她在葬礼上哭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就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听说是受了刺激,医生说她是什么选择性缄默症。就是能说话,但不想说。”
我沉默了。
那天放学,我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徐老师,你给我换个人吧。”
班主任正在批作业,抬头看我一眼:“怎么了?”
“那个林月婵,她不说话,我跟她坐一块儿,跟坐坟头似的。”
班主任笑了:“你话不是多吗?正好,你跟她说话。”
“可她不理我啊。”
“那就说到她理你为止。”
我急了:“凭什么啊?我凭什么要跟一个不说话的人坐一起?”
班主任放下笔,看着我,语气忽然认真了。
“你知道她妈妈是谁吗?”
我摇摇头。
“她妈妈叫周静,以前是清华大学的教授。”
我愣了一下。
“三年前,她妈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当场就不行了。林月婵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班主任叹了口气,“医生说她是受了刺激,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害怕开口之后,听到的不是妈妈的声音。”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妈妈留下一套完整的教学笔记和高考押题资料,”班主任看着我,“你要是能让她搭理你,那些资料,你随便用。”
我眼睛亮了。
清华教授的押题资料,那可是宝贝。
我咽了咽口水:“真的?”
班主任点点头:“真的。”
我咬了咬牙:“行,我再试试。”
02
回去之后,我换了一个策略。
我不再跟她“聊天”了,我开始“自言自语”。
上课的时候,我说:“今天物理课讲得太难了,我听不懂。”
下课的时候,我说:“操场上那只流浪猫生崽了,三只小花猫,可爱得很。”
吃饭的时候,我说:“食堂今天有鸡腿,我帮你带了一个,放你桌上了。”
她还是没有反应。
但我不着急。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有一次我说完“今天物理课讲得太难了”之后,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虽然很快就继续写了,但我看见了。
我心里有数了。
于是我更起劲了。
每天至少跟她说上三个小时的话,说到嗓子冒烟。
郭俊民说我疯了:“你天天跟个木头说话,你不累啊?”
我说:“不累,她听得见。”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其实我也没有底气。
但我知道,要是连我都不跟她说话了,她就真的一个人了。
一个月过去了。
她始终没有开口,一个字都没有。
但我发现她开始有“小动作”了。
有一次我做了一道物理题,做错了。
第二天早上发现那道题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的圆圈。
我一开始以为是老师画的,但老师那天没布置作业。
我故意又做了几道题,故意做错。
第二天,错的题旁边都有红圈。
我心跳加速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道特别难的压轴题。
我不会做,就瞎写了一通。
第二天,那道题旁边没有红圈。
但下面多了三行工工整整的解题步骤。
我盯着那三行字,手都抖了。
是她写的。
她真的在回应我。
虽然不说话,但她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在听,我在看你。
从那以后,我变本加厉。
我开始故意做错题,让她给我“批改”。
我把不会做的题抄给她看,她就在旁边写步骤。
我们之间建立起一种奇特的默契,她不说话,我也不强迫她开口。
我只管把她写的东西当成宝贝一样收起来。
一个月下来,我的物理成绩从六十多分涨到了八十多分。
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但真正让我在意的,不是成绩。
是有一次,我发现她在我笔记本里夹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别放弃。”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那是我收到的,她给我的第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忽然觉得她没那么“冷”,她只是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03
期中考试,我考了班上第二十名。
这是我这辈子考得最好的一次。
郭俊民说:“徐阳,你是不是偷偷吃药了?”
我说:“旁边坐个全校第一,能不进步吗?”
其实我心里清楚,是她教得好。
但她不承认。
每次我感谢她,她都不说话,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但她会继续给我画红圈,继续写解题步骤。
有一次我做对了一道很难的题,她偷偷在题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很小的笑脸,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我看见了。
我盯着那个笑脸,笑了一整天。
郭俊民问我:“你中奖了?”
我说:“比中奖还高兴。”
那段时间,我开始真正了解她。
她不是冷漠,她只是不敢开口。
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她桌上摊开的作文本。
上面写了一句话:“妈妈说我唱歌很好听,但我不记得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我想听妈妈的声音,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看了之后,心里堵得慌。
我假装没看见,把那页翻了过去。
但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原来她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出来的话,没有人听了。
那天之后,我再也不觉得她“烦”了。
我开始真心实意地跟她说话。
说她的妈妈。
“你妈妈一定很漂亮吧?我看你长得就挺好看。”
“清华大学的教授,那得多厉害啊。”
“你肯定能考上的,你比所有人都聪明。”
她低着头,但我看到她的睫毛在颤。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我知道她在努力。
她只是需要时间。
那天放学的时候,我在她书包里塞了一包糖。
是那种很便宜的奶糖,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课桌,发现那包糖又回来了。
里面多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我不吃糖,你吃吧。”
我笑了。
那是她跟我说的第二句话。
虽然还是写在纸上,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04
期中考试之后,学校里开始传一些闲话。
有人说徐阳和林月婵在谈恋爱。
有人说徐阳是为了林月婵家的钱才天天缠着她。
还有人说林月婵根本不是自闭,是装的,就是为了勾引男生。
郭俊民偷偷告诉我:“有人在群里发了帖子,写得很不好听。”
我打开手机一看,气得浑身发抖。
帖子里说:徐阳就是个舔狗,天天舔一个哑巴。
说林月婵是“怪物”,不会说话还考第一名,肯定作弊。
还说我班主任把我安排在她旁边,就是“害人不浅”。
我差点冲出去找人打架。
郭俊民拉住了我:“别冲动,这种事越描越黑。”
我坐在座位上,手都在抖。
林月婵来了,看到我的样子愣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她推了一张纸条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怎么了?”
我看着她,眼睛都红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我怕她知道了会难过。
但她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
那天放学,她没走。
等人都走完了,她打开手机,翻到了那个帖子。
我吓了一跳:“你别看。”
但她已经看见了。
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关了手机,站起来往外走。
我追上去:“月婵。”
她没有回头。
我一路跟着她,一直走到她家门口。
她停住了,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清。
她说:“对不起。”
然后她推开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爬起来,在她课本上夹了一张纸条。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他们。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来教室,发现那张纸条被她撕了。
她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看到她课本的夹层里,藏着那张纸条的碎片。
她把碎片拼起来了。
我心里又酸又暖。
她比我以为的,要在乎得多。
但与此同时,流言越传越广。
保洁阿姨丁玉珍有一次打扫卫生的时候,跟我们班一个女同学说闲话。
她说:“我看那俩孩子肯定有问题,一个哑巴一个话多,凑一块儿能有什么好事。”
这句话传到林月婵耳朵里了。
那天下午,我发现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有哭出声,但我知道她在哭。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我轻轻说了一句:“你能听见我说话吧?”
她没有动。
“那就行了。”
“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事,你只要能听见我说话,我就一直说给你听。”
她趴在桌上,很久没有抬起头。
但我看到她的手,从胳膊下面伸出来,轻轻碰了碰我的书包带。
那一下很轻,像羽毛扫过一样。
但我感觉到了。
我知道她听见了。
05
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那天,学校提前放学。
同学们一窝蜂往外跑,郭俊民喊我去打雪仗。
我看了看旁边的林月婵,她正低着头收拾书包。
我犹豫了一下:“你去吧,我一会儿再走。”
郭俊民翻了个白眼:“又陪你的木头同桌?”
我没理他。
等人都走完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教学楼安安静静的。
她低头收拾东西,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我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
食堂阿姨端着一个饭盒走进来。
“哎,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走?食堂要关门了。”
我说:“我们马上走。”
阿姨看了看林月婵,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她把两个饭盒放在桌上:“你们吃吧,我特意留的。”
说完就走了。
我看了看那两个饭盒,又看了看林月婵。
她低着头,没有动。
我说:“吃吧,不吃浪费了。”
她还是没有动。
我打开饭盒,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的饭盒里。
“吃吧,你太瘦了。”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我就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大雪,忽然觉得很安心。
“你知道吗,”我开口了,“小时候我最喜欢下雪了。”
她没有说话。
“我妈说,我小时候一看到下雪,就跑到院子里喊,‘雪啊雪啊多下点,我好堆雪人’。”
“后来我妈嫌我吵,就给我穿上棉袄,让我去院子里疯。”
我笑了笑。
“现在很少堆雪人了。”
“但每次下雪,我还是觉得很开心。”
我转头看她。
她停下了筷子。
她的眼眶红红的。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你讲得太慢了。”
我愣住了。
“能快点吗?”
那四个字,轻得像羽毛。
但在我耳朵里,像雷一样响。
我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
她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忽然笑了。
笑得特别大声。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在往上翘。
那天,我们在教室里吃了一顿最慢的饭。
窗外大雪纷纷扬扬,屋里暖气嗡嗡作响。
她说了她三年来第一句话。
我等了整整三个月。
但我觉得,值了。
06
林月婵开口说话的消息,在班里炸开了锅。
郭俊民第一个冲过来问:“真的假的?她跟你说话了?”
我说:“真的。”
他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你给她下蛊了?”
我说:“滚。”
但我知道,不是我的功劳。
是她自己愿意的。
她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值得信任。
从那以后,她开始断断续续跟我说话。
一开始只有几个字。
“嗯。”
“好。”
“不对。”
声音很小,像怕被别人听见。
但她在说。
后来慢慢变多了。
“今天的题,你做错了三个。”
“你看这里,应该先化简再代入。”
“明天考试,你早点睡。”
每次她开口,我都像中了彩票一样高兴。
但我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她的改变。
班里的女同学开始议论她。
“林月婵居然开口跟徐阳说话了。”
“她是不是只跟男生说话啊?咱们跟她说话她怎么不理?”
“我看她就是装的。”
这些话,我没有告诉她。
但她不可能不知道。
有一次,我听到两个女生在她背后说:“她还以为自己多高贵呢,不就是个哑巴吗?”
我转身就要冲过去。
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是她。
我回头看她。
她摇摇头,小声说:“算了。”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特别不是滋味。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些。
那天放学,我送她回家。
路上,她忽然说:“我其实早就习惯了。”
我说:“但你不应该习惯。”
她愣了一下。
“你凭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被她问住了。
凭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如果连我都不对她好,她就真的一个人了。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说。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有四个字:“谢谢有你。”
没有配图,没有定位。
但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07
期末考之前,林月婵的父亲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教室里复习。
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旧夹克,脸上有很深的皱纹。
他的眼神扫了一圈教室,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徐阳?”
我点点头:“叔叔你好。”
他没有说话,走到林月婵的桌前,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出来一下。”
林月婵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动。
“我让你出来。”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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