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13日,下午六点四十分。
我接上儿子从学校出来,车刚开到十字路口,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瞄了一眼——母亲发来的微信:“海波,晚上七点前别开车出门。”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皱了皱眉,心想老太太又开始神神叨叨了。绿灯亮了,我挂挡踩油门,车子刚滑出去,左边一道刺眼的灯光猛地照过来。
我下意识往右打方向盘。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后座坐着儿子。
01
我叫李海波,84年属鼠。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我妈念叨。
从我记事起,她就爱翻一本发黄的老黄历,用红笔圈日子。
初一十五要烧香,清明冬至要上坟,过年要拜太岁。
这些我都能忍,最受不了的是她老把“属鼠的命里有三劫”挂在嘴边。
小时候我当耳旁风,长大了更不信这套。
可我没想到,2016年冬天那场车祸,让我对这句话再也没法不当回事。
那天下午,我是请了假去接儿子的。平时都是他自个儿坐公交回家,那天他说要参加学校的数学竞赛,提前放学,让我去接。
我四点下班,想着离他放学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在办公室多待了会儿。五点十分,手机响了。
儿子打来的:“爸,你到了没?我都在校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了。”
我一拍脑门,赶紧往外跑。上车的时候看了眼油表,剩一格,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接人。
路上有点堵。从县城东边开到西边,平时二十分钟的路,愣是开了快四十分钟。
接了儿子,他往副驾一坐,低头就开始玩手机。
我说:“系安全带。”
他头也不抬:“知道了知道了。”
我看他那副敷衍的样子,心里就来气。可嘴上没说,发动了车往回走。
路过城东那个大十字路口时,我兜里的手机震了。
那会儿我刚停下来等红灯,就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母亲发的微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凌晨三点?她从来不半夜发消息的,除非有什么事。
绿灯亮了。
后面有车按喇叭。我放下手机,踩油门。
车子刚滑到路口中央,左边一道强光猛地照过来。
我转过头的一瞬间,看到一辆大货车的车头,像一堵墙一样朝我冲过来。
轮胎擦地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往右打方向盘。
车子猛地被撞飞出去。我只觉得整个人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抓着,甩向右边。安全气囊弹出来,重重地砸在我脸上。
剧痛从左胳膊传来。
然后是死一样的安静。
我睁开眼,眼前全是碎玻璃。方向盘歪了,车前盖冒烟,挡风玻璃碎成蜘蛛网。
我第一反应是往后看。
儿子还在后座。头低着,手里还握着手机。
没哭。
我心跳得厉害,想说话,嗓子眼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高歌?”我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爸,你流血了。”
我低头一看,左胳膊上全是血,衬衫袖子已经被染红了。
我试着动了动身子,左胳膊钻心地疼,根本抬不起来。右腿还能动。我用右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步一步爬到后座。
拉开后座车门的时候,我的腿都在抖。
儿子坐在那,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安全带的扣子还是松的。
“你怎么不系安全带?”我嗓门一下大了。
他愣住了:“我……我忘了。”
我蹲在车门外,浑身发软,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是怕的。怕他出事,怕我护不住他。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坐在地上,浑身冰凉。左胳膊骨折了,肋骨也断了两根。医生给我做简单止血的时候,我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母亲那条微信。
我往上翻,看到她前一天晚上还发了一条:“海波,明天记得多吃点,降温了。”
就这两条。
一个是嘱我添衣,一个是让我别出门。
一个凌晨三点,一个晚上十点。
我躺在担架上,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是怎么知道的?
02
住院那段时间,母亲从老家赶过来照顾我。
她六十多岁的人了,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子。袋子里装着煮好的鸡蛋,腌的咸菜,还有一罐她自个儿熬的鸡汤。
我躺在病床上,看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嘴上还念叨:“胳膊断了要喝骨头汤,妈回去给你炖。”
我说:“妈,你怎么半夜发那个消息?”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就是睡不着,起来念经。”
“念经?”
“嗯。那天晚上也不知怎么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心里慌得很,像有什么事要发生。我就起来跪在观音像前,念了三遍地藏经。”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沉默了。
她接着说:“念完经天还没亮,我就想给你发个消息,让你注意点。”
“你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
“半夜惊醒,然后发消息给我。”
她笑了笑,没回答,转身去给我倒水。
我在医院躺了二十天。母亲每天来送饭,风雨无阻。贾爱珍下了班也来,嘴上骂我开车不小心,手里的削苹果的动作却没停过。
儿子高歌只来过两次。一次是周末他妈妈硬拽来的,一次是学校组织慰问才来的。来了也不说话,坐那玩手机,玩够了就走。
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就来气。
有天王辉来看我,带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他是我的发小,打小一块长大的。后来我考了事业单位,他出来做生意,这些年混得风生水起。
一进门他就嚷嚷:“你这命够硬的,大货车撞过来还能活着,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我说:“别瞎说。”
“真的,”他坐下来削苹果,“我听交警说了,那辆货车的刹车印有十几米长。要是你再往左偏一点,你现在就躺在太平间了。”
我没接话。
他又问:“对了,我听爱珍说,你妈那天晚上给你发了消息?”
“嗯。”
“她也太神了吧?”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王辉这个人,嘴碎,话多,跟谁都能聊。但那天我看他眼神有点不对劲,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临走的时候,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养着,出来咱哥俩喝两杯。”
我点点头。
母亲那天晚上来送饭,我把王辉的话学给她听。她只是笑了笑:“王辉这孩子,心倒是不坏,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然后她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从包里掏出那个老旧的皮夹子,里面夹着一本皱巴巴的本子。
“妈,那是什么?”
她没回答,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翻。我斜着眼睛看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像是账本。
“这是功德簿。”她忽然开口,“妈这些年念的经,磕的头,做的善事,都记在上面。”
她把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了。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2008年,正月初八。海波他爸查出肝上长东西。我在地藏王菩萨面前磕了三百个响头,求菩萨保佑他爸平安。”
翻到后面:“2013年,五月十二。海波急性阑尾炎,动手术。我在庙里念了七七四十九遍地藏经,磕了一百零八个响头。”
再往后翻,停在最新的一页:“2016年,十二月十三日。凌晨三点,惊醒。念地藏经三遍。求菩萨保佑海波今天平安。”
字很歪,像是手抖写出来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海波平安,磕头三百。”
我合上本子,抬头看着她。
她坐那,一脸平静。
“妈,”我嗓子有点发紧,“你磕三百个头,膝盖不疼吗?”
“疼也得磕。你们好好的,妈就没事。”
她说完,把本子收起来,放回包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
那是她这些年磕头磕出来的毛病。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3
出院后,一切恢复如常。
我继续在单位上班,每天朝九晚五。贾爱珍教她的书,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做。儿子高歌迷上了打游戏,成绩直线往下掉。
为这事我没少跟他急。可他叛逆期到了,我说一句他顶一句,父子俩见了面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是吵架。
有一回我实在气不过,甩了他一巴掌。他愣了愣,瞪了我一眼,摔门进了房间。
贾爱珍冲我发火:“你打他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
我说:“好好说有用吗?他就不是那块学习的料!”
“那也不是你这样教的。”
我气得说不出话,坐到沙发上生闷气。
母亲知道这事后,给高歌打了电话。不知道她跟他说了什么,从那以后,高歌虽然还是不跟我说话,但至少成绩没再往下掉过。
时间一晃到了2019年。
那年夏天的一个周末,王辉约我喝酒。我们约在县城一家烧烤摊,点了一堆串,又叫了两瓶白酒。
王辉看起来气色不太好,眼窝凹陷,脸色发灰,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怎么了?生意不好?”我问。
“别提了。”他灌了一口酒,“最近烦得很。”
“有什么事说出来,兄弟给你想想办法。”
他摆摆手,换了个话题:“对了,我有个老乡,女的,想进你们单位。你能不能帮忙打个招呼?”
“什么岗位?”
“办公室文员就行。她学历不低,大专毕业,就是没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我们单位确实在招人,不过得参加考试。”
“考什么试,你跟人事部的人说一声,走个过场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行吧,我问问。”
三天后,一个叫刘雨晴的女孩来单位报到。
二十六七岁,长得挺白净,扎个马尾辫,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见人就喊哥,嘴甜得很。
办公室的老张偷偷跟我嘀咕:“这姑娘关系不小吧?人事部那边说,是局长亲自打的招呼。”
我一愣:“局长?”
“对啊,你不知道?我还以为是你介绍的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辉说是他老乡,怎么是局长打的招呼?这里面有事。
但我也没太往心里去,心想也许是王辉托了别的什么关系。
刘雨晴确实能干。来了没几天就把办公室的活揽下来大半,打字复印,收发文件,接待客户,样样利索。
她对我也格外热情。每天下班前都给我倒一杯茶,有时候还顺带买点水果放在我桌上。
一次两次我还没觉得有什么,次数多了,我有点不自在。
有天晚上加班,办公室就剩我一个。我正埋头整理材料,门被推开了。
刘雨晴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李哥,喝杯咖啡提提神。”
我接过杯子:“这么晚了你还不下班?”
“我看你还在加班,就想着给你泡杯咖啡。”她笑盈盈地说。
她把咖啡放下,眼睛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我桌上的文件。
“李哥,这个项目是你们科室负责的吗?”
“看着好复杂。”
“还行吧,就是验收材料复杂点。”
她没再说什么,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想想又觉得自己多疑了。
第二天,我碰到王辉,随口提了句:“你那个老乡刘雨晴,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王辉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这姑娘太热情了,有点不正常。”
“哎呀你多想了,”王辉摆摆手,“农村出来的孩子,知道感恩。你帮了她,她自然对你好。”
我没再说什么。
但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刘雨晴的动向。她每天几点走,跟谁走得近,看什么东西,我都留了个心眼。
不是我不信任她。是这年头,太多事防不胜防。
两个月后,我无意中发现了让她暴露的东西。
04
那天是周末,我闲着没事刷手机。
无意中点进王辉前妻的微博。我俩早就互删了,但她的微博是公开的。
我随手翻了翻,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三个人:王辉前妻,刘雨晴,还有一个中年男人。
配文是:“今天带妹妹来见老朋友。”
下面有评论:“你妹妹真漂亮。”
王辉前妻回:“那是,我亲妹妹。”
亲妹妹。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刘雨晴是王辉前妻的亲妹妹。
那王辉为什么说她是老乡?
我掏出手机想给王辉打电话,拨出去又挂断了。想了想,我给刘雨晴发了条微信:“刘雨晴,你跟王辉是什么关系?”
她没回。
等了一下午,还是没回。
我又翻了翻王辉前妻的其他微博。
发得不多,但每一条都有一个共同点——她在晒生活,晒的却都是高档场所。
什么会所,什么派对,照片里的男人一个接一个换。
我放大最后一张照片,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的脸,总觉得在哪见过。
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那是我们单位那批验收材料里,一个供应商的名字。
我心跳加速了。
我给王辉打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
“王辉,我问你一个事。”
“什么事?”
“刘雨晴是你前妻的妹妹,对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辉,你说话。”
“海波,你听我说……”
“你说。”
他又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王辉是我十几年的兄弟,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帮别人算计我?
我想不明白。
周一上班的时候,刘雨晴没来。请病假。
周二来了,但一整天都躲着我。我给她发消息,她不回。我走到她工位前,她低头假装在打字。
我就站在那,等着。
她终于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李哥,有什么事吗?”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说……说什么?”
“你跟王辉前妻的关系。”
她脸色变了。
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办公室主任老张喊我:“海波,你来一下。”
我走到老张办公室。
“上面刚下文,把你调到后勤科。”
“什么?为什么?”
“不知道,局里的决定。”
我愣在那。
后勤科就是管管仓库,收发一下物资,跟我现在手头的项目一点关系都没有。说白了,就是把我调离核心圈子。
我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搞我。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刘雨晴。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嘴角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我攥紧了拳头。
调到后勤科后,我接触不到那些验收材料了。一开始还挺郁闷,后来一想,反正那些材料我也审核得差不多了,交给谁都是一样的。
可谁知道,这一调,救了我一命。
三个月后,那个项目出事了。
验收材料造假,虚报冒领,涉案金额上千万。验收组的几个领导全被带走调查。
而我,因为被调离了岗位,正好避开了这个烂摊子。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坐在后勤科的仓库里整理旧账本。
我愣了半天,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要是没被调走,现在的我,恐怕也在问话名单里了。
我拿起电话给王辉打电话,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下班后我开车到他家楼下。灯亮着,人应该在家。
我上楼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继续敲。
门终于开了条缝。王辉站在门后面,眼睛红肿,头发乱成一团。
“你怎么来了?”
“王辉,你给我说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拉开,让我进来。
屋里酒气冲天。茶几上摆着两瓶空了的白酒,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我坐下,看着他。
他开了第三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干了。
“刘雨晴是我前妻的妹妹。那个项目的供应商,是我前妻的现任老公。”
“他要拿这个项目套现,找个背锅侠。验收组是他们的目标,你负责的材料审核,就是他们精心设计好的坑。”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他说不出话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手在抖:“十年前,我偷税的事被前妻捏在手里。她威胁我,如果我不配合她,她就去举报,让我坐牢。”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海波,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十几年的兄弟,从小一块儿长大,一起偷过西瓜,一起打过群架,一起喝到吐。现在他坐我对面,哭着跟我说对不起。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恨他吗?恨。
可我又怎么恨得起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
“我说算了。”
我没再多说,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哭。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他搬走了。听说去了外地,跟他前妻彻底断了关系,重新做起小本生意。
我偶尔刷到他的朋友圈,看到他晒出来的新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配文是:“从头再来。”
我没点赞,没评论。
就这么着吧。
有些关系,裂了就是裂了,贴回去也有印子。
但这一劫,我算是躲过去了。
05
2019年的事过去后,我消沉了一段时间。
贾爱珍说我像变了一个人,不爱说话,下班回来就坐着发呆。我知道她在担心我,可我就是打不起精神来。
那段时间,母亲常给我打电话。
“海波,吃饭了没?”
“吃了。”
“有事别往心里搁,妈给你念经祈福。”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高歌上初三了,学业重,每天都学到很晚。我有时候想跟他说说话,可他总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我说多了他烦,不说我又憋得难受。
父子俩就这样别别扭扭地过着。
时间一晃到了2025年秋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单位整理材料,接到贾爱珍的电话。
“海波,你快回来,咱妈晕倒了。”
我扔下电话就往外跑。
到了医院,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贾爱珍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
“怎么回事?”
“妈说这两天肚子疼,今天下午突然晕过去了。我送她来医院检查,医生说……肝脏上长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贾爱珍没说话。
她把手里的检查报告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报告上写着一行字:“肝恶性肿瘤,晚期。”
我脑子嗡的一下。
“医生说……还有多久?”
“最多半年。”
我拿着报告的手在抖。
我走到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她睁开眼,看着我笑。
“海波来了?妈没事,就是小毛病。”
“妈……”
“别哭,多大个人了,还哭鼻子。”
我擦掉眼泪,硬挤出一个笑:“妈,我带你转院。去省城,找最好的医生。”
“不用花那个钱,妈的病妈心里有数。”
“不行,一定要治。”
母亲住院后,我请了长假,天天往医院跑。
她瘦得很快。原来虽然瘦,但精神好。现在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脸色灰白,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我每天给她擦身子,喂她吃饭。她总说:“不用,妈自己能来。”
可她的手抖得连勺子都握不住。
高歌放了学也来医院。一开始是我让他来的,后来他自己主动来。来了也不说话,就坐那,握着外婆的手。
有一天晚上,我走的时候,看到高歌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
“怎么还不走?”
“爸,外婆会不会死?”
我愣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不想外婆死。”
我坐在他旁边,拍拍他的肩膀:“爸也不想。”
他趴在我肩膀上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得这么伤心。
入冬后,母亲的病情恶化了。
她开始频繁地昏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医生说,能撑到年底已经是奇迹了。
有一天下午,她忽然醒了。精神出奇地好,还能坐起来。
我赶紧叫来贾爱珍和高歌。
她看着我们三个,笑了:“你们都在就好。妈有话跟你们说。”
“妈,你说。”
她看着我:“海波,妈知道,你还有一劫。”
“属鼠的人,命里有三劫。你躲过了第一劫,躲过了第二劫。第三劫,在2026年。”
“妈,你别说了,你好好养病。”
“你听我说。”她抓住我的手,手很凉,很瘦,像一把骨头。
“2026年,你最难的时候,会有最亲的人替你去挡。你记住了,到时候别拦,也别哭。”
“答应妈。”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她又叫高歌过来:“外婆最疼的就是你。你是好孩子,将来要帮你爸。”
高歌哭着点头。
那天晚上,她精神还是很好。吃了半碗粥,还跟贾爱珍聊了一会儿天。
可第二天一早,她就走了。
医生说是多脏器衰竭,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我跪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高歌站在旁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贾爱珍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拍着我的后背。
母亲的遗物不多,就那本功德簿,一尊观音像,还有几张存折。
存折上的钱不多,加起来不到三万块。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都留给了我。
我翻开功德簿,最后一页写的是:“2025年,秋。海波平安。我又能多活一年。”
我合上本子,放在胸口,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很久。
06
母亲走后,我消沉了很久。
每天下了班就回家,哪儿也不去。贾爱珍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我也不怎么吃得下。高歌上了高中,住校,周末才回来。
日子像一潭死水,没什么波澜。
直到2026年春天。
那天早上,我一进单位就觉得气氛不对劲。同事们看到我,眼神都怪怪的。有的低着头走过去,有的假装没看见我。
我走到办公室,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封信。
打开一看,是停职通知书。
理由:涉嫌与某供应商存在不正当经济往来。
我愣住了。
我根本没拿过那个供应商一分钱。
当初那个项目被我躲过去了,但验收组出事之后,总有人要背锅。
局里新调来的副局长叫韩峰,是上面空降下来的,听说关系硬得很。
他找过我两次,话里话外让我替他扛些事。我没答应。
没想到,他直接把我停了职。
我去找韩峰。他办公室门开着,我直接闯进去。
“韩局长,那笔钱我没拿过。”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李海波,你说你没拿,那银行流水是怎么回事?”
“什么银行流水?”
他甩了一张纸在桌上。
我拿过来一看。是一张转账记录,上面显示,半年前有人在某供应商的账户上转了一笔钱给我。
五十万。
收款的卡号是我的名字,但那个账户我根本没见过。
“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纪委查了才知道。”他笑了一下,“不过李海波,说实话,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你能配合一下,事情可以私了。”
“什么配合?”
“替我扛一个事。去年有个项目,验收出了问题,需要有个人站出来承担责任。你扛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不可能。”
“那你就等着被调查吧。”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后背全是冷汗。
回到家,贾爱珍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不想让她担心:“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
“海波,你别瞒我。”
我把停职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他这是在威胁你。如果不答应,他就要拿这件事整你。”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想扛。我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让我扛?”
贾爱珍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我想找律师。”
那几天我天天跑律师事务所。问了好几个律师,都说这事棘手。银行流水是真的,虽然不是我操作的,但证据上说不清。
除非能找到韩峰的问题,反制他。
可韩峰这人做事滴水不漏,我费了好大力气也没找到他的把柄。
眼看调查期限越来越近,我心里越来越慌。
有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脑子里一遍遍地想母亲的话。
“2026年,你最难的时候,会有最亲的人替你去挡。”
我苦笑。母亲,你走了,谁还能替我挡?
第二天,我去了韩峰办公室。
“我答应你。”
他笑了:“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我有个条件。我扛了这个事,你不能动我家里人。”
“放心,你就是工作失误,又不会是刑事案件。顶多就是受个处分,停职一段时间。”
我点了点头,走出他的办公室。
站在单位门口,我看着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给贾爱珍打了个电话:“晚上我不回去吃了,有个饭局。”
“什么饭局?”
“跟几个同事,没事。”
挂了电话,我去银行取了钱,准备给韩峰送过去。不是为了行贿,只是想让他知道,我认栽了。
取了钱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手机响了。
是贾爱珍。
“海波,你快回来。高歌不见了。”
“我回来的时候,他不在家。桌上只留了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他说,‘爸,我去替你摆平。’”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知道。我今天加班,回来就不见他了。打他电话关机。”
我挂了电话,疯了一样往家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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