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实在对不住,我全家都定居澳洲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我以为她会骂我,可她没骂。

她笑了。

那笑声凉飕飕的,像冬天刮进骨头的风。“雨寒,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拿什么定居澳洲?”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窗外是墨尔本的晚霞,红的像血。

“妈,我没离婚。”我说,“我三年前就再婚了。”

电话那头,碗摔碎的声音。

然后是我妈变了调的尖叫:“行,你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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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苏雨寒。

三十八岁,老家在苏北一个小县城。

我爸妈生了三个孩子,我姐,我,还有弟弟苏雨晨。

我妈生我姐的时候,我奶奶在产房外头听说是女孩,扭头就走了。

生我的时候,我爸骑摩托车从厂里赶回来,半路摔了一跤,腿瘸了三个月。

我妈后来跟我说,我命硬,克父。

小时候我不懂,长大了才明白,我妈恨我。

恨我不是个男孩,恨我让她在婆家抬不起头。

我和我姐七八岁就开始做饭洗衣,弟弟却连袜子都不用自己洗。我妈说,你弟是苏家的根,你们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

我十五岁那年,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

我妈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藏了起来,说家里没钱供我读书。

我爸那时候还在,他偷偷塞给我五百块钱,让我去找镇上舅公借点钱,凑学费。

可我妈发现了。

她把我爸打了一顿,说我爸吃里扒外。

第二天,我妈就托人给我找了个工厂的活儿,让我去打工。

我哭着求她,说我想读书,考大学,以后赚钱养家。

我妈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你一个丫头片子,读什么书?读再多也是别人家的人!”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

天快亮的时候,他对我说:“闺女,爸对不起你。”

十九岁那年,我爸查出肺癌。

我妈不肯拿钱治,说治了也是白治。我姐那时候刚嫁人,拿不出钱。我把自己攒了两年的工资,一万二,全给了我爸。

我妈接过钱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爸化疗的时候,我妈一次都没去过医院。

我请了假,在医院陪了半个月。

我爸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雨寒,你妈这个人,你别恨她。她也不容易。”

我没吭声。

我恨她,可我更心疼我爸。

我爸走了不到半年,我妈就开始张罗着给我相亲。

她看中了隔壁镇上开五金店的徐越泽。

徐越泽比我大两岁,老实本分,没谈过恋爱。他爸妈也是本分人,开个小五金店,攒了点钱。

我妈跟他家要了二十八万彩礼。

一分钱陪嫁都没给我。

徐越泽他妈私下问我:“你妈是不是不喜欢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结婚那天,我妈穿着一件新买的红棉袄,笑得合不拢嘴。

我穿的是租来的婚纱,一百块钱一天。

02

结婚后,我和徐越泽在县城租了个小房子,三十平米,没有厨房。

我找了份文员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八。徐越泽在厂里做技术员,一个月四千出头。

日子虽然紧巴巴,但比起娘家的日子,舒服多了。

至少不用看我妈的脸色。

刚结婚那会儿,我妈经常打电话来,说是想我了,让我回去看看。

我回去一次,她就让我带东西回去:一桶油,一袋米,几斤肉。

后来变成:你弟要买手机,差两千块,你给凑凑。

再后来是:你弟谈女朋友了,女方要见面礼,你先垫上。

一开始我都给。

徐越泽从来不说什么,他知道我苦。

可有一次,我弟说要买车,我妈让我出五万。

我那时候刚怀了孩子,孕吐反应大,请了几天假,工资被扣了大半。

我跟她说等我缓一缓,孩子生了再说。

我妈在电话里吼:“你肚子里那块肉是宝,你弟就不是你亲弟弟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

徐越泽搂着我说:“以后她的电话,我接。”

可我不敢不接。

我怕我妈跑到我单位来闹。

她干得出来。

我女儿出生那年,我妈来医院看了一眼。

她抱着孩子,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问我:“是女儿?”

我说是。

她“哦”了一声,把孩子放到婴儿床上,拍拍手说:“我先走了,你弟还等我回去做饭。”

那天是我在医院度过的第七天。隔壁床的产妇,她妈一天三趟给送鸡汤。

我喝的是徐越泽在楼道里用开水泡的方便面。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回娘家了。

不是不想回,是回去一次,心凉一次。

可我妈不放过我。

我女儿三岁那年,我妈打来电话,说我弟要结婚了,让我出五万块钱。

我说我没钱。

她说你把房子卖了不就有钱了?

我和徐越泽确实刚买了房子。首付二十万,借了亲戚六万,剩下的全是贷款。

我妈知道这事儿。她从一开始就盯着那套房。

我说妈,房子是贷款买的,还没捂热呢。

她说:“你住那么好的房子干啥?你弟结婚,女方要在县城买房,你当姐姐的,能看着你弟打光棍?

我没答应。

第二天,我妈带着我弟来了。

她在我们小区门口坐着,见人就哭,说自己命苦,养了个白眼狼。

邻居看得目瞪口呆。

最后还是徐越泽他妈送了两万块,把人打发走了。

从那以后,我和我妈的关系就彻底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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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过得很快。

我女儿上了小学,我和徐越泽也终于把债还清了。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可我心里那块石头,一直没放下。

我知道我妈迟早还要找我。

果然。

去年秋天,老家传来消息:拆迁。

老房子拆了,补偿款八十七万三千两百块。

我家有三个孩子,按人头分,我、我姐、我弟,一人差不多三十万。

我心想,就算我妈偏心,多少也会给一点。

我姐跟我一样。

我给姐姐打电话,她在那头叹气:“我不指望,能给个十万八万就谢天谢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徐越泽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说,我妈会分我钱吗?”

他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说废话。

他说:“不会。”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知道徐越泽说得对。

可我总抱着一丝幻想。

也许我妈老了,想通了。

毕竟我是她亲闺女。

分钱那天,我妈把一家人都叫了回去。

我姐,我姐夫,我,徐越泽,还有我弟和他未婚妻。

饭桌上摆了七八个菜,我妈难得做了顿像样的饭菜。

大家吃着喝着,气氛还算融洽。

吃到一半,我妈放下碗筷,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厚厚的牛皮纸袋。

她说:“今天把你们叫回来,就是要把这个拆迁款的事情说清楚。”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姐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我弟身上。

“雨晨是我苏家的根,这钱,一分不留,全给他。”

我姐愣住了。

她放下筷子,眼圈红了:“妈,我们也是你生的。”

我妈拍了一下桌子:“从小到大,你们两个吃的喝的,哪个不是我给的?现在你们的弟弟要成家了,你们做姐姐的,难道还要跟他抢?

我姐的眼泪掉了下来。

姐夫拉了拉她,低声说:“算了。”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我看着我妈,看着她口袋里露出来的存折边角。

八十七万三千二。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在商场里蹲了两年,为了省两块钱的公交车费,每天早上骑四十分钟的自行车上班。

我女儿想上舞蹈班,我犹豫了三个月才报。

我妈知道这些。

可她不在乎。

我站起身,拿了包,往外走。

我妈在身后喊:“你去哪儿?”

我说:“回家。”

她说:“你什么意思?对我不满意?”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说:“妈,我没有不满意。你愿意把钱给谁,是你的事。我不怪你。”

她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得意:“算你懂事。”

我走出门的时候,徐越泽跟了出来。

他问:“你不生气?”

我说:“生气有用吗?

04

回到家,我姐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雨寒,我们不是人吗?妈怎么能这样?”

我说姐,别哭了,哭也没用。

她问我:“你就真的不生气?”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姐,我这些年早就习惯了。我妈心里没有我,我越生气,她越高兴。”

我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雨寒,我真羡慕你。我要是有你一半看得开就好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徐越泽带女儿去上兴趣班了,家里很安静。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存款余额。

六万八千块。

这就是我三十八年的人生。

从十五岁出来打工,到现在,就攒了这么点钱。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我这一辈子都在讨好我妈,都在证明自己是个好女儿。

可人家根本不稀罕。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弟谈的那个未婚妻,是个外地的。

我妈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女方说不要彩礼,我妈就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现在拆迁款下来了,我妈把钱都给了我弟,让他买房结婚。

那我和我姐呢?

我们连个婚房都没有。

我们嫁出去的时候,什么嫁妆都没给。

我姐结婚,我妈给了两床被子。

我呢,二十八万彩礼,我妈一分钱没还给我。

这就是她说的“养育之恩”。

我越想越觉得讽刺。

那天晚上,徐越泽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

“越泽,”我说,“你还记得你们公司那个去澳洲的名额吗?”

他愣了一下:“记得啊,怎么了?”

我说:“你申请吧。”

他看着我:“你是不是认真的?”

我说:“我累了。我想离开这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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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申请的过程很顺利。

徐越泽技术过硬,又是公司老员工。

三个月后,签证下来了。

我谁都没告诉,连我姐都没说。

搬家那天,我们只带了四个行李箱。

女儿问我:妈妈,我们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说:因为妈妈想换一个地方生活。

女儿说:那姥姥知道吗?

我说:还不知道。

女儿说:你不告诉姥姥吗?

我说:以后再说。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靠在窗户上,看着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

我忽然想起我爸。

如果他在,他会怎么做?

也许他会说:雨寒,走吧,走远一点,别再回来了。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我闭上眼睛,流了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是为我爸流的。

也是为我自己。

到墨尔本的第一个月,我还有些不踏实。

总觉得我妈会突然出现在门口。

可一个月过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妈一次电话都没打过。

我心里清楚,她不是不想打,是觉得打了也白打。

反正我也不会给她钱。

我在澳洲找了份简单的工作,在一家华人开的超市做收银员。

徐越泽进了一家科技公司,薪资还不错。

女儿上了当地的小学,每天开心得不得了。

日子过得平淡,但很踏实。

没有半夜响起的催钱电话,没有劈头盖脸的责骂。

我觉得这是我三十八年来,最放松的日子。

年关将近。

我已经在想春节怎么过了。

一个人在国外过年,心里多少有些酸。

可我没想到,我妈的电话还是来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炒菜。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妈”两个字。

我看着那个字,犹豫了几秒。

最后还是接了。

“喂,妈。”

雨寒啊,你在哪儿呢?”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客气得让我不太习惯。

我说:“我、我在家呢。”

“在哪个家?”

“在县城那个家。”

“好,”她说,“那你明天回来一趟吧,你弟妹生了,三胞胎。”

我手里的锅铲掉了。

“你听到没有?你弟妹生了三胞胎,你得回来照顾。你弟一个大男人,哪会带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说,“我回不来。”

“咋回不来?过年放假,你不是在县城吗?开车两小时就到了!”

我闭上眼睛。

“妈,对不起。我全家都定居澳洲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全家都定居澳洲了。我来澳洲三个月了。”

电话那头传来碗摔碎的声音,然后是变了调的尖叫。

“你疯了吗?!你跑澳洲去干啥?谁让你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