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家客厅,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谢晓萱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我把一个发黄的档案袋扔在她面前,里面掉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她当年的笔迹:“永不后悔。谢晓萱,签字画押。”
她伸手去抓,我踩住了。
“你回来过,对吧?”我声音发抖,“三年前腊月二十三,你在楼下站了44分钟。我坐在楼上,等你敲门,等你叫一声爸,等了44分钟。”
她哭声断了,整个人僵住。
薛娆抱着小儿子走过来,把一叠照片放在她面前。谢晓萱拿起照片,看着自己两年前蹲在巷子口的背影,手开始抖。
“那套房,菜市场旁边那套,我一直没卖。”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去年把它过户给宇泽了。”我抱着儿子起身,“你当年那个‘永不后悔’,我这辈子记着。”
01
谢晓萱把户口本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端着碗小米粥从厨房出来。
“爸,我今天就去领证。”
我看都没看那个户口本,把粥碗往桌上一搁:“韩明杰那个人,我不同意。”
“凭什么不同意?”谢晓萱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连人都没见过!”
“我打听过。”
这话一出,她愣住了。
我坐下来,粥也没心思喝了:“他那个农场就是个空壳子,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你嫁过去就是跳火坑。”
谢晓萱的脸涨得通红:“你听谁瞎说的?人家韩明杰说了,他那农场马上要拿到政府的扶贫项目,今年就能翻身!”
“你信?”
“我信!”她声音尖起来,“比你信我多!”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
我忍着没发火,把户口本拿过来锁进了卧室的保险柜。钥匙挂在我脖子上,贴着肉。
“户口本你别想拿走。那三套房的房产证也在我这儿。你要真敢嫁,一分钱别想带走。”
谢晓萱冷笑了一声:“谁稀罕你的房子?我自己能挣!”
那天晚上,她摔门进了自己房间,整夜没出来。
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墙上挂着亡妻的照片,我对着照片说了句:“你说,我是不是对她太狠了?”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我。
半夜两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谢晓萱房间,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我敲了敲门:“还不睡?”
里面没动静。
我没多想,又躺回沙发上。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就觉得不对劲。去敲谢晓萱的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床铺是凉的,衣柜门开着,少了几件衣服和那个旧行李箱。
我心里一紧,跑进卧室去开保险柜。
密码没改,锁没坏,但里面的户口本不见了。
保险柜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永不后悔。”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开始发抖。抬头一看,床头柜上放着那三套房的钥匙,一串三把,她一把没拿。
她是铁了心要跟那个男人走。
我冲下楼,骑上电动车就往长途车站赶。到了车站,我挨个候车厅找,跑得气喘吁吁。最后在二楼的发车区,看见谢晓萱上了一辆开往省城的大巴。
我扯着嗓子喊:“晓萱!晓萱你下来!”
她听见了,扭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车窗,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看口型,是那四个字:“永不后悔。”
大巴发动了,缓缓开出站。
我追着车跑了几步,跑不动了。蹲在车站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有路过的保洁阿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揉着眼睛站起来。
那一年,谢晓萱二十三岁。师院刚毕业,工作还没着落。
我把那张纸条叠好,塞进钱包里。回家路上,路过那三套房,我停下来看了看。
实验小学对面那套,六十平,两室一厅,学区房。
医院旁边那套,七十五平,三室一厅,离三甲医院就两条街。
菜市场旁边那套,五十平,一室一厅,楼下就是农贸市场,买菜方便。
这三套房,是我这十几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每一套的房产证上,都写着谢晓萱的名字。
我以为她总会明白我的心意。
可她不明白。
她什么都不明白。
回家后,我把那三把钥匙锁进了保险柜,跟房产证放在一起。关上柜门的时候,我听见锁芯咔嗒一声响,心里也跟着塌了一块。
02
谢晓萱走了半个月,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忍了十天,第十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托在省城那边跑货运的老周帮我打听。
老周第三天回了话,说人在省城没待两天就转车去了外地,具体去哪儿他也没打听到。
我坐在家里抽了一整包烟,抽到嘴里发苦。
又过了一个星期,谢晓萱终于打电话来了。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爸,我结婚了。”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在哪结的?”
“在他老家,县城民政局。”
“他老家是哪?”
“你管不着。”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晓萱,你听爸说,爸去查过韩明杰那个人——”
“别查了。”她打断我,“他对我好,这就够了。”
“他欠了一屁股债!”
“那是生意上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我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爸,我不稀罕你那三套房。我跟韩明杰自己挣。”
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忙音,愣了半天。然后我给她发了条短信:“你把地址给我,爸去看看你。”
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总得让爸知道你住哪儿。”
我坐在客厅里,对着亡妻的照片说了句:“女儿不要我了。”
照片里的人还是那样笑着,什么也不说。
那段日子,我过得很浑噩。白天去建材市场看店,晚上回家就是一个人。没人说话,就开着电视当背景音。
后来老周又帮我打听到一个消息:韩明杰的老家在西南那边一个县城,他们家做的是小本生意,没听说有什么农场。
我听完心里凉了半截。
我又给谢晓萱打电话,打了三次,前两次没人接,第三次接了。
“喂?”声音很疲惫。
“晓萱,爸又打听到点事——”
“别说了。”她声音突然大起来,“你少管我!”
“爸是怕你受骗!”
“受骗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急了,在电话里喊:“那三套房我不要了,我卖了给你打过去,你在那边买套房子——”
“我不要!”她吼了一声,“你别拿房子说事!我谢晓萱不靠你!”
电话又挂了。
这回我再打,她不接了。打了一下午,一个都没接。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一夜我没睡,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给谢晓萱的卡上转了五万块钱。心想她就算不收,以后应急也能用。
转完钱,我又给她发了条短信:“卡里给你打了五万,应急用。”
过了三个小时,手机响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50000.00元。
她把钱退回来了。
紧接着又收到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我不要你可怜。”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亡妻的坟前。天已经黑了,墓园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蹲在坟前,把谢晓萱小时候的照片从兜里掏出来看了又看。
照片上,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那是她六岁那年,我带她去公园玩拍的。
我把照片点着了,看着火苗舔舐着照片边缘,一点一点把她的笑脸吞掉。
“我对不起你。”我对亡妻说,“我没教好她。”
风吹过来,把纸灰吹得到处都是。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走出墓园的时候,我看见天上挂着半个月亮,冷冰冰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回家后,我把那三套房的房产证从保险柜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拍了照片,又锁了回去。
然后把钥匙串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了亡妻照片旁边的钉子上。
我对着照片说:“以后这钥匙,用不着了。”
03
日子还得过。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建材市场开门。中午吃碗面,下午继续守着。晚上回家,炒两个菜,一个人吃完,看电视看到困了就睡。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
有一次,我在街上看见一个姑娘,背影跟谢晓萱很像,也是扎着马尾,穿件白T恤。
我愣在原地,盯着人家看了半天。
那姑娘回头瞪了我一眼,我才发现认错了。
回家后,我给谢晓萱打了个电话。
这次她接了,但声音很冷淡:“什么事?”
“没,就是想问问你好不好。”
“好着呢。”
“那爸就放心了。”
“没事我挂了。”
“哎,等等。”我赶紧说,“爸把实验小学对面那套房租出去了,一个月收两千,爸给你存着——”
“我说了,我不要你的房子。”
“那钱——”
“你自己花吧。”她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愣地坐在沙发上。那套房子其实一直空着,我根本没租出去。我说租出去了,就是想让她知道,她的东西我一直给她留着。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又过了一年,我打听到一个消息。韩明杰的“农场”彻底黄了,他在外面欠的钱越来越多,有人已经起诉到法院了。
我急得满嘴起泡,给谢晓萱打电话,打不通。换了个号打,响了两声就被掐了。
我又给她的卡上转了五万块钱,这次她没直接退回来,但也没发短信说收到了。我不知道她是收了还是没收到。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谢晓萱小时候的模样。
她三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她跑了三家医院;她六岁上学第一天,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她十岁考了全班第一,举着奖状跑到我面前邀功。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有天晚上,我在街上喝闷酒。一个人坐在路边摊,要了一盘花生米、两瓶啤酒。
邻桌坐着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在吹牛:“我老婆当初她爸也不同意,我俩私奔的。现在怎么样?老子混得好好的,回去给她爸甩了一万块钱,老头屁都不放一个。”
几个年轻人跟着笑。
我没笑。
我低头喝酒,喝着喝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喝。
回家路上,我路过实验小学对面那套房,抬头看了看。
窗户黑漆漆的,没开灯。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当年买这套房的时候,谢晓萱还在上高中。
我跟她说:“等你以后生了孩子,就在这上学,离学校就一条马路,不用早起。”
她说:“我才不生呢,我要一辈子当小孩子。”
现在呢?
她大概真的当了回小孩子。
被人骗了。
我蹲在路灯底下,点了根烟。抽了一半,又掐灭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回家去。
那段日子,我瘦了十几斤。
隔壁王婶给我介绍了个对象,说她妹妹的表姐,也是丧偶的,人挺本分。
我去见了一面,对方问了几句情况,听说我女儿远嫁了,说了句“那你不得一个人养老了”,我听完就没了胃口。
吃完饭结了账,再没联系过。
刚开始那两年,我不是没想过再去找她。
可我去哪儿找呢?她不肯告诉我地址,手机号换过好几次。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她跟那个男人在那个县城,但具体在哪儿,我一无所知。
有一回,我在电视上看见一条新闻,说西南那边有个县搞扶贫项目,很多年轻人回去创业。
我心里一动,想着会不会是韩明杰那个地方。
我打开手机地图搜了半天,发现那个县离我这儿两千多公里。
两千多公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么远的路,她一个人怎么去的呢?
04
时间过得真快。
转眼,谢晓萱走了快三年了。
这三年里,我卖了两套房。
实验小学对面那套,卖给了老张的儿子,他们要结婚。
医院旁边那套,卖给了一个做药材生意的老板,他要在医院边上开药店。
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不想留着了。
每次路过那两套房,我都会想起谢晓萱。
想起她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小朋友,想起她上学时背着书包从那条巷子里跑出去。
那两套房,就是我那十几年操劳的缩影。
一砖一瓦,全是我对她的念想。
但念想有什么用呢?
她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卖房的钱我没乱花,存进银行,定期。利息够我吃的了。
菜市场旁边那套我舍不得卖,租给了一个卖豆腐的老刘头。老刘头每个月把租金打到我的卡上,我也没动,就那么放着。
第四年,有人给我介绍了薛娆。
薛娆是邻镇的小学老师,教语文的。离婚两年了,带着个一岁的儿子。
第一次见面是在镇上那家小饭馆,她穿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安安静静坐在那儿。
我点了三个菜,两碗米饭。
她话不多,我问一句她答一句,我不问她也不主动说。但她说的话都很实在,不虚不飘。
聊到各自的情况,我说我女儿远嫁了,不怎么联系。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你呢?”我问她。
“离婚了。前夫是个混蛋,窝囊还爱打人。”
说完这句话,她低头扒了两口饭,什么都没再说。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说谢谢。
那天分别后,我送她到车站。她抱着孩子上车,回头冲我笑了笑,说了句“你挺好的”。
就这三个字,我心里烫了一下。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面。
每次都是在镇上碰头,一起吃个饭,聊几句。
她话不多,但句句在理。
有一回我提起来谢晓萱的事,说到她走了三年,一个电话都很少打。
薛娆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想通了有什么用?”
“想通了,你还在就行。”
我抬头看她,她正低头给孩子喂饭,没看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薛娆那句话。“你还在就行”。
我还在吗?
我还在。
那我还在等什么呢?
第五年春天,我跟薛娆结婚了。没办酒席,去民政局领了个证,回家炒了四个菜,叫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就算办了。
薛娆带着她儿子搬过来住。小家伙一岁多,刚会走路,晃晃悠悠地满屋子跑。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一天下班回来,薛娆在厨房炒菜,她儿子坐在地上玩积木。
我蹲下去,拿起一块积木递给他。
他接过去,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爸。”
我愣住了。
薛娆在厨房里听见了,笑着说:“你俩处得挺好嘛。”
我把小家伙抱起来,放在腿上。他乖乖坐着,摆弄手里的积木。
“你要有个弟弟了。”
薛娆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不大,但听得真切。
我抱着孩子的手,顿住了。
“啊?”
“刚查出来,两个月了。”她端着一盘菜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怎么,你不高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他正把一块积木塞进嘴里。
我伸手把那块积木从他嘴里拿出来:“这个不能吃。”
他瘪瘪嘴,没哭。
薛娆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从我怀里接过孩子:“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高兴了。”
我笑了,笑得有点牵强。
但我心里清楚,我确实是高兴的。
只是这高兴里,还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夜里,我起夜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薛娆抱着孩子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然后蹲下来,看着她们娘儿俩。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薛娆的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梦。
我突然想起亡妻,想起她走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把孩子带好。”
我把孩子带好了吗?
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保险柜。里面还放着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和钥匙。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关上柜门的时候,我想:也许,该把那些东西处理掉了。
05
十一月的天,阴冷阴冷的。
那天下午,我抱着薛娆给我生的儿子在客厅里玩。小家伙刚学会叫爸爸,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爸、爸”,口水流了一地。
薛娆在厨房里包饺子,肉馅剁得咚咚响。
门铃响了。
“谁啊?”我抱着孩子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外面站着个人。
瘦得脱了形,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脸色蜡黄。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是谢晓萱。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动。
她又按了一遍门铃。
薛娆在厨房问:“谁啊?”
我没回答。
门铃第三遍响的时候,我打开了门。
谢晓萱站在门口,眼圈底下是青的,嘴唇干裂,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她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见她左边脸颊上有一块淤青,嘴角也有个干了的血痂。
她瘦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也凹进去,眼袋很重,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爸。”
就这一个字,她声音抖得厉害。
我抱着儿子,堵在门口,没让她进来。
“你怎么来了?”
谢晓萱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她往地上看,不敢看我。
“爸,我……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我看了看她脸上的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还是没让开。
“韩明杰呢?”
“跑了。”
两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像是费了很大力气。
“跑哪去了?”
“不知道。”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把农场卖了,把我名下那两套房也抵押了,钱全卷走了。法院来过,房子被查封了,我现在连住的都没有。”
我抱着儿子的手紧了紧。
薛娆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了看门口,没说话,默默走过来,从我怀里把孩子接过去。
“进来说吧。”薛娆说。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谢晓萱低着头走进来,没有换鞋,脚上的运动鞋沾满了泥土。她走到沙发边上,没敢坐,就那么站着。
我关上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薛娆把孩子抱进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谢晓萱两个人。
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爸,那三套房……还在不在?”
我心里一沉。
“你要干什么?”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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