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深秋,我站在村口新修的水泥路上,看着路碑上“捐资人:韩思琪”五个字,浑身发冷。
母亲拉着村主任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我家思琪考上博士了,捐了8万修路,给咱们村长脸了!”
身后是父亲,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
我捏着那张451分的考研成绩单,指甲嵌进掌心。
这8万,是我打了三年工攒的学费。
就在上个月,母亲以“保管”为由,骗走了我的银行卡和密码。
我以为她会帮我存着。
雨下得很大,没有人给我撑伞。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我好像从来没认识过。
01
2018年5月,复旦大学的宿舍里,我趴在书桌上,盯着记账本上那个数字,眼眶发酸。
80547.3元。
三年了。
从2015年考上研究生那天起,我就开始攒钱。
白天上课,晚上做家教,周末去培训机构代课,寒暑假去工厂流水线。
我不敢谈恋爱,不敢买新衣服,不敢跟室友出去聚餐。
每顿饭控制在十块钱以内,早餐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午餐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晚上泡面加个鸡蛋。
记账本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2015年9月,家教收入1200元,存1000元。
2016年3月,奖学金8000元,存7000元。
2017年7月,工厂打工4500元,存4000元。
2018年4月,最后一份家教结束,收入800元。
我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够了。
8万,刚好够交博士第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
我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母亲的声音很敷衍,背景音是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妈,我考上博士了。”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哦,考上了啊。”母亲顿了一下,“那钱……”
“我已经存好了,开学就交。”我说得很快,“8万块,刚好够第一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那你自己看着办。”母亲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没有恭喜,没有鼓励,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我考上重点高中,她说“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我考上大学,她说“你弟以后怎么办”。
我考上研究生,她说“你弟还等着娶媳妇呢”。
在她眼里,我读书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给弟弟铺路。
我放下手机,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张银行卡。
卡里有8万,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银行卡和学生证。
这是我这三年最值钱的东西了。
室友林晓从外面回来,看见我眼眶红红的,问:“怎么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睛,“考上博士了。”
“真的?恭喜啊!”林晓扑过来抱住我,“请客请客!”
我笑了笑,没说话。
请客?我连请客的钱都没有了。
晚上,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父亲韩建明在老家种地,话很少,每次打电话都是我在说,他在听。
“爸,我考上博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父亲的声音传过来:“好,好……闺女有出息。”
“妈呢?”我问。
“打麻将去了。”父亲的声音有点疲惫,“你弟也在家,整天游手好闲。”
我没接话。
“闺女,钱够不够?”父亲问。
“够,我攒够了。”我说。
“那就好。”父亲顿了顿,“你妈那边……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说。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发呆。
上海的夜晚灯火通明。
但我总觉得,这座城市不属于我。
我也不属于这里。
02
2018年6月底,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家一趟。
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9月份开学。
回家之前,我特意去了趟银行,把卡里的钱转了8万到另一张新卡上。
新卡藏在我书包的夹层里,谁也不知道。
老卡里只留了几百块钱生活费。
我坐上回家的火车,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心里五味杂陈。
车程十多个小时,我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到站后,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看见父亲站在出站口等我。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花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爸。”我叫了一声。
“回来了。”父亲接过我的行李箱,笑得很勉强,“走吧,车在那边。”
我跟着他走,发现他走路有点跛。
“爸,你的腿怎么了?”
“没事,种地扭了一下。”父亲摆摆手。
我心里一酸,没再问。
三轮车开了半小时,到了村口。
村口围了一群人,好像在商量什么。
母亲也在,正跟村主任周光济说着什么,笑得很大声。
看见我,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回来了?正好,晚上村里开会,你也来听听。”
“开什么会?”我问。
“修路的事。”母亲说,“村里要修水泥路,每户都得捐钱。”
“修路?”我愣了一下,“村里不是有路吗?”
“那破土路算什么路?”母亲瞪了我一眼,“下雨天连脚都下不去。现在别的村都修了,就咱村没有,说出去丢人。”
我没说话。
晚上,村里大榕树下,摆了几张桌子,坐满了人。
周光济站在前面,拿着一个本子,扯着嗓子喊:“各位乡亲,咱村修路这事,今天定下来了。县里拨一半,剩下的咱们自己凑。按人头算,每家每户最少捐一千,多捐不限。”
下面一片议论声。
“一千块,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就是,今年收成不好,吃饭都困难。”
周光济摆摆手:“大家别急,这路修好了,以后孩子们上学方便,卖东西也方便,长远来看是好事。”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事。
8万学费,一分都不能少。
所以母亲说要我捐钱的时候,我就打算给个两三百意思意思。
但我没想到,母亲的心思比我想的深得多。
散会后,母亲拉着我回家,一路上都在说修路的事。
“思琪啊,你看咱村这么多年了,终于要修路了。你考上了博士,也算是给咱家长脸了。要是能在路碑上刻个名字,那多有面子。”
我没吭声。
回到家,母亲让我把银行卡给她,说要帮我“保管贵重物品”。
“妈,不用了,我自己带着就行。”我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信任妈?”母亲脸色一沉,“妈还能花了你的钱不成?你开学的时候,妈给你寄过去。”
“妈,真的不用……”
“你是不是觉得妈会偷你钱?”母亲的声音大了起来,“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看妈的?”
父亲坐在一旁,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沉默了。
从小到大,只要我不听话,母亲就会用这一套。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银行卡,递给她。
“密码呢?”母亲接过卡,问。
我犹豫了一下,写下密码递给她。
母亲看了一眼纸条,收进口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妈帮你收着。你放心,开学前一定给你寄过去。”
我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突然有点不安。
但很快,我就说服自己想多了。
那是我妈,她不会害我的。
03
2018年7月15日,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光济打来的。
“思琪啊,你妈捐了8万修路,全村都感谢你啊!”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地上。
“什么?!”
“你妈今天早上来村委会,捐了8万,说这是你攒的,要给村里修路。”周光济的语气里全是笑意,“你真是咱村的骄傲,以后路碑上刻你的名字!”
我挂了电话,疯了一样冲出房间。
客厅里,父亲正在看电视,看见我脸色煞白,问:“怎么了?”
我没理他,直接冲出门,往村委会跑。
村委会门口围了不少人,母亲正站在路碑前面,跟村里人说说笑笑。
“林瑞芳,你女儿真行啊,考上博士还不忘村里。”
“就是,不像我家那个,读了个大学就看不起农村了。”
母亲笑得很得意:“那是,我家思琪最孝顺了。”
“妈!”我喊了一声。
母亲转过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8万呢?”我冲到她面前,声音发颤,“你把那8万捐了?”
“捐了。”母亲理直气壮,“怎么了?修路是好事,全村人都感谢你。”
“那是我的学费!”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考博士的钱!”
“读什么博士!”母亲脸色一沉,“你一个女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弟还等着娶媳妇呢!要是这条路修好了,以后他在村里找对象也好说话。”
“那是我的钱!”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打了三年工攒的,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
“吃苦怎么了?”母亲瞪着我,“我把你养这么大,让你捐点钱就不行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自私?
她花光了我三年攒的钱,还说我自己?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指责。
有人小声说:“这孩子怎么回事?给她妈说成这样。”
“就是,读了书连妈都不认了。”
我转身跑回家,冲进房间,把门锁上。
坐在床上,我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父亲在外面敲门:“闺女,开门,爸跟你说话。”
我没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父亲的声音:“闺女,你妈她……做得不对。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先冷静冷静。”
我抬起头,看着门板,问:“爸,那8万还能要回来吗?”
父亲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我知道,要不回来了。
钱已经打到了村里的账户上,路已经开工了。
晚上,母亲回家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她。
“妈,那8万是我的学费。”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把钱捐了,我开学怎么办?”
“你自己想办法。”母亲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你一个博士生,还怕借不到钱?反正钱已经没了。”
“妈……”
“别烦我!”母亲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我养你这么大,你连这点钱都不愿意给?你弟以后怎么办?你一个女人,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还不是要嫁人!”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看着母亲,突然觉得她好陌生。
这个女人,真的是生我养我的母亲吗?
04
2018年7月16日,我坐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天亮了,但我的世界还是黑的。
8万,一分都没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同学徐俊才的号码,手指悬在通话键上,就是按不下去。
徐俊才是研究生同学,家里做生意的,条件不错。
但我跟他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一开口就借8万,这怎么说得出口?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思琪?”徐俊才的声音有点惊讶。
“俊才……”我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能借我8万吗?”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徐俊才的声音变得严肃。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声音一直在抖。
徐俊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账号发给我。”
“俊才……”
“别说了,我转给你。”徐俊才的语气很坚定,“你值得更好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谢谢……”
“别客气,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徐俊才说,“你是我的好朋友。”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两分钟后,转账提示来了。
8万,到账。
我抱着手机,蹲在地上哭。
哭完,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还有两个月就开学了,我得赶紧准备。
回到家,父亲在厨房做饭,看见我回来,问:“闺女,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我找同学借了8万,学费够了。”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炒菜。
“爸,等我毕业了,带你离开这里。”我说。
父亲没回头,但我看到他背影在抖。
晚上,母亲回来了。
看见我,她翻了个白眼:“想通了?”
“想通了。”我说,“钱没了就没了,我自己想办法。”
母亲哼了一声:“这才对嘛,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准备回上海。
父亲送我到车站,一路都没说话。
上车前,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叠钱,塞到我手里。
“这是200块,路上买点吃的。”
“爸……”
“闺女,爸对不起你。”父亲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
05
2018年9月,复旦大学的校园里,阳光很好。
但我没心情看风景。
新生报到,一大堆手续要办。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和银行卡,颤颤巍巍地走到缴费处。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金额,说:“8万,刷卡还是转账?”
“刷卡。”我把银行卡递过去。
刷的一下,钱没了。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走出缴费处,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
哭了好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母亲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妈”两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思琪,你开学了吧?”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点谄媚。
“嗯。”
“那啥……”母亲顿了顿,“你弟看上了个姑娘,人家要18万彩礼。你都是博士了,肯定有办法,帮帮你弟吧。”
我愣住了。
8万还不够,现在要18万?
“妈,我没钱。”我说,“我学费都是借的。”
“借的还能再借嘛。”母亲理所当然地说,“你弟的事更重要,你总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吧?”
“别喊我妈!”母亲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你现在有出息了就不管家里了?你还是不是人?”
我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妈,我叫你一声妈,是因为你生了我。但你要是再这样,我真的不认你了。”
“你敢!”母亲吼道,“你敢不认我,我就去你学校闹,让全学校都知道你是个白眼狼!”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阿姨,你谁啊?”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尖叫声。
我挂了电话,把母亲的号码拉黑了。
坐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生,我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从今天起,我是我自己的了。
06
拉黑母亲之后,我以为事情就结束了。
但我低估了母亲的决心。
第二天,我的手机被轮番轰炸。
先是姑姑,然后是小姨,然后是舅舅,然后是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
每个人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劝我“认错”。
“思琪啊,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妈说话?她养你不容易。”
“就是,你弟的事你不能不管,你们是一家人啊。”
“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越读越不懂事了?”
我接了几个,然后就拒接了。
但陌生号码还是不断打进来,我不得不关机。
晚上,徐俊才来找我,手里提着外卖。
“一天没吃东西了吧?”他把外卖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盒子,是红烧肉。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猜的。”徐俊才坐在我对面,“阿姨那边,我来处理吧。”
“你别管了。”我低头扒饭。
“我不是管你。”徐俊才说,“我是管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我没说话,眼泪掉进了饭里。
那之后,徐俊才帮我接了几个电话。
他用很客气的语气,跟对方讲道理,但最后都聊不下去。
因为对方不讲道理。
“思琪,你妈那套逻辑,是我听过最可怕的。”徐俊才挂了最后一个电话,一脸无奈。
“她就是这样。”我说,“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工具。”
“那你打算怎么办?”徐俊才问。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不怎么办,就让她恨吧。”
“你不难受吗?”
“难受。”我说,“但比起被她拴一辈子,难受一下也挺好的。”
徐俊才看着我,笑了。
“你变坚强了。”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07
2018年10月,国庆节。
学校放假,我没回家。
宿舍里就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刷手机。
突然,手机响了,是父亲的电话。
“闺女,爸来上海了,你在学校吗?”
我愣了一下,赶紧说:“我在,你到哪了?我去接你。”
“火车站,3号口。”
我匆匆忙忙跑出宿舍,坐地铁到了火车站。
在3号口,我看到父亲蹲在地上,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疲惫。
“爸!”我跑过去。
父亲站起来,笑了笑:“闺女。”
“你怎么来了?”我接过他手里的蛇皮袋,“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临时决定的。”父亲说,“心里有事,睡不着。”
我带着父亲去了学校附近的小旅馆,给他开了个房间。
坐在床边,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闺女,爸对不住你。”
“爸,你别这么说……”
“你让我说完。”父亲打断了我的话,“那8万,是你妈提前一个月就计划好的。她跟村主任周光济商量过,想拿这笔钱修路,给自己长面子。”
“周光济说,要是能拿到这笔钱,修路的事就定下来了,你妈也成了村里的功臣。”父亲的声音很沉,“你妈就动心了。”
“所以她把我的银行卡骗走了?”我问。
父亲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存折,递给我。
“这是爸偷偷攒的,5万块,你拿着还同学。”
我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5万块,一分都没花,全在里面。
“爸,你哪来的钱?”
“种地攒的,还有平时打零工。”父亲说,“别让你妈知道,不然她会闹。”
“闺女,你放心,爸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父亲站起来,“明天我就回村,给你讨个公道。”
“爸,你别乱来。”
“爸心里有数。”父亲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好读书,别想太多。”
第二天一早,父亲就走了。
我送他上火车,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父亲回去后,发生了什么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回到村里,没回家,直接去了村委会,找到周光济。
“周主任,你把那8万还回来。”父亲说。
周光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韩,你闺女捐都捐了,这钱怎么还能要回去?”
“那是她考博士的钱。”父亲一字一顿地说,“你们骗她捐的。”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母亲也闻讯赶来,看见父亲在村委会,插着腰就骂:“韩建明,你喝多了是吧?那钱是你闺女自愿捐的,有什么好说的!”
父亲没理她,看着周光济,说:“周主任,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钱退了。不然我报警。”
周光济脸色一僵。
母亲急了,冲过来就要打父亲。
父亲一把推开她,声音大得像打雷:“够了!”
整个村委会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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