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催债短信弹出来:“曹定国,明天最后期限,二十五万,少一个子儿,法院见!”

我手指一哆嗦,手机没拿稳,“啪嗒”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一直蔓延到右下角。

我弯腰捡起来,指腹擦过裂缝,有点扎手,细细碎碎的玻璃渣子嵌进指头的纹路里。

里屋传来许丽红的闷哼声。

她翻了个身,腿上的被子滑下来,膝盖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青紫青紫的,看得人心揪得慌。

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还剩半根,我其实舍不得扔,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看,最后还是摁进了泥土里。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像针一样钻进领口。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整个院子灰蒙蒙的,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晃来晃去。

我今年五十了,属狗。

二十年前,我带着老婆从村里搬到了县城。

那时候我三十岁,浑身是劲,想着在城里干几年,攒够了钱就回老家盖个新房。

结果二十年过去了,钱没攒下多少,倒是把老家的地给弄丢了。

去年接了个大工程,我把攒了五年的三十万全投进去,进材料、租设备、垫工人工资,想着干完这一票就能把房贷还清了。

结果干了三个月,老板跑了,工地停工了,工人们天天堵在家门口要钱。

现在是六月底,天热得要命,但坐在这门口,心里却凉得跟冬天似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还是催债短信。

“曹定国,你最好识相点,我表哥的人可不好惹。”

发短信的不是薛奎,是他手下一个叫小马的人。

小马以前在街上混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横劲儿,我见过他几次,每次看见他都觉得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不想再看。

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贴纸,是我儿子小时候贴上去的。

他那时候才六岁,最喜欢贴纸,满屋子到处贴。

这张贴纸上画着一条小狗,圆滚滚的,蹲在地上吐着舌头。

儿子今年都二十了,考上了省城的一本,开学就要去报到了。想到儿子,我心里又酸又涩。那十几万的学费,我到现在还没凑齐。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许丽红撑着手肘坐起来了,隔着门喊我:“定国,你进来一下。”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门进了屋。

许丽红靠在床头,腿搁在枕头上,肿得老高。

床头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眼窝陷进去了。

她年轻时长得多好啊,瓜子脸,大眼睛,扎两条乌黑乌黑的辫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现在那些都不见了,只剩下满脸的疲惫和操劳。

她看着我,问:“又是催债的?”

我说:“不是。”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没拆穿我的谎话。

“你要的充电器,我给你拿来了。”我把充电器插上,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我蹲在床边不敢抬头,怕她看见我的眼睛。

“定国,”许丽红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去找薛奎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那天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里屋听见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我表哥,总不至于......”

“总不至于什么?”许丽红接过话头,“你忘了三年前他怎么对大哥的了?”

她说的“大哥”是我亲哥,曹定军。

三年前我哥想跟着薛奎干,薛奎让他垫了五万块钱进货,结果货没到,钱也没退回来。

我哥去要了好几次,薛奎每次都说“再等等”,拖了大半年,最后那五万块钱打了水漂。

“他是我表哥,”我说,“总不至于对我咋样。”

许丽红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掏出手机,翻到薛奎的号码,咬了咬牙,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谁啊?”薛奎的声音有点不耐烦,电话那头有哗啦啦的声音,像是在洗牌打麻将。

哥,是我,定国。

“哦,定国啊,有事儿?”

我深吸一口气:“哥,我想找你借点钱,八万块,丽红的腿要做手术,拖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洗牌声也停了。过了一会儿,薛奎的声音响起来:“八万块?定国,你来我店里吧,明天上午。”

“好,明天上午。”

对了,”薛奎叫住我,“带身份证。

“好。”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

许丽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了过来,看着我:“薛奎答应了?”

“答应了,明天去签合同。”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慢慢说:“定国,你记不记得大哥的事?”

“记得。”

“那你小心一点。”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明天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会儿,梦里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立交桥下面,冻得发抖。

我走过去,给了他一碗热汤,他抬起头看我。

那脸很模糊,但眼睛很亮。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刺得我眼睛疼。

我起来洗漱,换了件干净衣裳,出了门。

薛奎的建材店在县城东边,靠近国道,门面很大,足足占了三个铺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开门了,他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电话。

看见我进来,他挂了电话,笑眯眯地迎上来:“定国来了,坐坐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

“哥,我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事……”

“知道,”薛奎摆摆手,“八万块,小事。不过你得签个合同,走正规手续,这样大家都放心。”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翻到签字页。

我接过合同,看了几眼。密密麻麻的字,看得我眼晕。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干活了,那些法律术语我根本看不懂。

“哥,你帮我看就行。”

“你呀,”薛奎笑着摇头,“算了,你在这几处签个名,这里按个手印就行。”

我拿起笔签了名,又按了手印。

薛奎把合同收起来:“钱下午到账。”

“谢谢哥。”

“一家人,客气啥。”

我走了。走出门的时候,天很蓝,阳光很好,我觉得这件事终于有了点眉目。

下午,钱确实到账了。

我带着许丽红去了县医院,办了住院手续。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定国,辛苦你了。”

“不辛苦。”

“等我好了,好好伺候你。”

“行,你说的。”

她笑了笑,笑得很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靠着墙打盹。

梦里又出现了那个年轻人,蹲在立交桥下面,看着我。

“哥,你有没有剩下的饭?”他问。

“有,”我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我回了工地,从厨房拿了几个馒头,又倒了碗热水。回去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接过馒头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别噎着。”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馒头,喝了那碗热水,抬起头看我。

“哥,你叫什么名字?”

“曹定国。”

“我叫周明辉。”

我醒了,睁开眼睛,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日光灯嗡嗡地响。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个梦太真实了,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我在工地干了二十年,帮过不少年轻人。有些人干了几天就走了,有些人留下来干了几个月。那个叫周明辉的年轻人,我应该见过,但记不太清了。

两天后,薛奎翻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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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医院楼下买早饭。

许丽红想吃粥,我给她买了一份皮蛋瘦肉粥,还加了一个茶叶蛋,装在塑料袋里拎着往病房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薛奎。

“喂,哥。”

“定国啊,”薛奎的声音不冷不热,“那二十五万,你准备啥时候还?”

我的脚步顿住了。

“哥,你说啥?”

“二十五万啊,”薛奎的语气很随意,“你签了合同,按了手印,才几天就忘了?”

“我借的是八万。”

“你仔细看看合同,白纸黑字写的,你是买了我一套房子,总价二十五万,定金八万,尾款二十天内付清。逾期的话,按规定处理。”

我的耳朵开始嗡嗡响。

“哥,我什么时候买了你的房子?”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签的字,按的手印,赖不掉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定国,”薛奎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你也别怪哥。生意嘛,讲究一个规矩。你违约了,就得按合同来。二十天之内,二十五万,一分都不能少。”

我拿着塑料袋的手在发抖,粥在袋子里晃荡,洒了一些出来。

“哥,你这是……”

“行了,我还有事。你抓紧凑钱吧。”

电话挂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的塑料袋还冒着热气。

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按着手推车咕噜咕噜地经过。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什么东西传来的,模模糊糊。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的通话。

他叫我凑二十五万。

我借的是八万,他却说二十五万。

那合同上写的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那天签合同的时候,我根本没仔细看。那么多页纸,密密麻麻的字,我就翻了翻,薛奎指着几个地方让我签名按手印。

我只看到了“八万”两个字。

别的什么都没看到。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整个人开始发抖。

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旁边有人喊:“哎,你的东西掉了。”我没听见,脑子里全是薛奎最后那句话“二十天之内,二十五万,一分都不能少”在反复地响。

我掏出手机给大周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咋了?”

“老周,你在哪儿?”

在工地呢,咋了?

“你来找我一趟。”

“哥,出啥事了?”

我张了张嘴:“薛奎坑我了。”

“什么?”大周的声音一下变了,“他怎么坑你了?”

“他说他借我八万,让我签合同,骗我说是借条。结果……他说我买了他一套房子,要二十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周?”

“哥,我这就来。”

大周挂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就赶到了。他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停在医院门口,头盔都没来得及摘,急匆匆地跑进来。

“哥,咋回事?”

我把薛奎的话说了一遍。大周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那个狗东西!”

白纸黑字,我按了手印。

“哥,你是被他骗的!那种合同能撤销!”

“怎么撤销?我连打官司的钱都没有。”

大周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停下来:“那个合同,你还留了一份复印件吗?”

“好像拿着。”

“拿来给我看看。”

我翻了翻口袋,找出那份复印件。大周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了没几页就停住了。他指着其中一行小字:“你看这里。”

我凑过去看,那行字密密麻麻,字号很小,挤在一起。

“这写的是‘购房定金协议’,”大周说,“不是借条。”

他说完这话,我的手不抖了,反而突然安静下来了。

“他算计好了。”

“对,”大周说,“薛奎那个狗东西,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握紧了那份复印件,指甲嵌进掌心里。

“哥,”大周压低声音,“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外面有人传,说你们那个工程老板跑路之前,和薛奎见过好几次面。”

我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大周说,“薛奎和一个开奥迪的人吃过饭,那个人就是你们老板的合作伙伴。”

我的耳朵又开始嗡嗡响。

“你的意思是……”

“我不确定,”大周赶紧摆手,“但有人说,薛奎早就知道那个老板要跑。”

我靠在墙上,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切都是薛奎安排好的。他知道我投了钱,知道我要借钱,知道我没有别的出路。他早就挖好了坑,等着我往里面跳。

“哥,”大周说,“要不咱们去找薛奎说理,他总不能......”

“没用的,”我打断他,“他是做建材的,在县城有关系。我一个包工头,斗不过他。”

大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话,转身往病房走。

许丽红坐在床上,见我进来,问:“早饭呢?”

“掉地上了,我再去买。”

“定国,”她叫住我,“你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没事。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是不是薛奎那边出事了?”

我没说话。

“定国,你跟我说实话。”

我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薛奎说……那二十五万,要还。”

“二十五万?”

她愣住了,然后慢慢说:“不是八万吗?”

“他说合同上写的是二十五万。”

许丽红听完,没哭没闹,只是慢慢闭上眼,靠在床头。

“我早说了,”她闭着眼睛说,“你那个表哥,不是好人。”

我站在床边,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去找他。”我说。

“找他有什么用?”

“总得有个说法。”

我转身往外走。许丽红在后面喊:“定国!定国!”我没回头。

出了医院,我没去薛奎的店,而是直接去了工地。

工地已经没人了,大门紧锁,门上的锁不知道被谁砸了。

我推开铁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留下几堆碎砖头。

几个没用的编织袋被风吹得到处滚,墙角的水泥袋破了一个口子,灰扑扑的粉末散了一地。

我蹲在一堆碎砖头旁边,掏出烟来点了一根。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一根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根。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曹哥,你还好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来了一条短信:“曹哥,我是周明辉。你还记得我吗?”

我的手停了一下。

周明辉。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梦,那个蹲在立交桥下的年轻人,那个吃馒头吃得狼吞虎咽的年轻人。

我回了一条:“记得。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我接起来,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曹哥,听说你最近遇到点麻烦。”

“你听谁说的?”

我一直在找你,”他说,“找了你两年。今天才知道你在县城出了事。

我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曹哥,”他说,“你帮我那天,是冬天,零下八度。你给了我半个馒头,一碗热水。你自己那天也没吃东西,你把午饭给了我。”

我喉咙有点发紧。

你说的这些,我不太记得了。

“我记着就行。”

电话那头顿了顿:“哥,你给我个账号。”

“干啥?”

“我给你转点钱。”

“不用。”

“哥,你听我说,”他的声音突然很诚恳,“那半个馒头,让我多活了一天。没有那半个馒头,就没有今天的我。我现在过得还行,有点本事了,该报答你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

“哥,你给我个账号就行。”

我报了账号。

“明天上午,钱到账。”他说,“哥,你保重。”

挂了电话,我蹲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风呼呼地吹,吹得地上的碎砖块哗哗响。

我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短信提示:您尾号8848的银行卡收到转账50000元。

他又打过来了:“哥,这是定金。剩下的明天到。”

“不用,够了。”

“剩下的也得给你,”他说,“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一条命。”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

五万块。

握紧了手机,掌心有点热。

三十二万。周明辉转了三十二万给我。

02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薛奎的建材店。

他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账簿,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定国啊,钱凑齐了?”

“凑齐了。”

薛奎愣了一下:“你上哪儿凑的?”

“跟朋友借的。”

薛奎收了收笑容,仔细打量了我几眼:“朋友?你还有这么大方的朋友?”

我把手里那张纸放在桌上:“哥,二十五万,你看看,数对不对。”

薛奎看了那张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接。

“定国啊,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你这手,一直在抖呢。”

我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薛奎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放在一边:“行,这就算过去了。”

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定国。”

我停下来。

“你那个朋友,叫周明辉?”

我转过头看着他。

“听说他在省城有个房地产公司,”薛奎笑得意味深长,“你运气真好。”

我没说话,走出店门。

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哥,”周明辉接了,“钱收到了?”

“收到了。谢谢你。”

“哥,你跟我别客气。”

我站在路边,来往的车带起一阵阵热风。

“明辉,”我说,“你帮了我大忙,我得请你吃顿饭。”

电话那头笑了笑:“行。不过哥,我这边还要忙几天,忙完了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回了医院。

许丽红正坐在床上看书,见我进来,问:“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

“真还了二十五万?”

“真还了。”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不说话了。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累得像散了架。

许丽红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那个朋友,到底是谁啊?”

“一个以前在工地上干过活的小伙子,当年帮了他一点忙,他记到现在。”

“就这点事?”

“就这点事。”

许丽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是个好人。”

我点点头。

关于周明辉,我知道的并不多。

他当年在工地上干了半年多,后来就走了,说要去深圳。

走的那天他来找我,说要谢谢我。

我说不用谢,你好好干就行。

后来他去了深圳,混得不错,又去了省城开了公司。中间断了好多年的联系,没想到他一直在找我。

我坐在椅子上,眼皮发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又看见那个年轻人蹲在立交桥下,冻得发抖。我走过去,递给他半个馒头,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

“哥,以后我发达了,一定报答你。”

“不用报答,”我说,“你好好活着就行。”

他接过馒头,大口大口地吃。

我被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的语气惊醒了。

那是我的声音,但陌生得很。

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想起来了。

当年周明辉走的时候,确实说过这句话。他站在工地的门口,背着个破包,眼眶红红的,对我说:“哥,以后我发达了,一定报答你。”

我说:“不用报答,你好好活着就行。”

他冲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我目送他走了很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我一直以为他去了深圳就再也没回来过。

没想到他一直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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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医院陪着许丽红。

她恢复得不错,腿上的肿消了大半,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她心情好了很多,有时候会跟我开几句玩笑。

“定国,等我好了,我给你做红烧肉。”

“我说到做到。”

我也跟着笑,但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完全放下。薛奎虽然收了钱,但我不信他会善罢甘休。

半个月后,麻烦来了。

项目上要采购一批新的建材,我去县城市场上问了一圈,发现凡是薛奎有关系的建材商都不肯卖给我。

有的直接说不做我的生意,有的支支吾吾说缺货,有的干脆不见我。

大周帮我打听了一圈,回来跟我说:“哥,薛奎放了话,说谁敢卖给你建材,就是跟他过不去。”

我坐在工地的砖堆上,抽着烟,半天没说话。

大周蹲在我旁边:“哥,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进货?”

“换哪儿去?周边几个县城的建材商,薛奎都打过招呼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停了工程吧。”

我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工程不能停,停了工人的工资怎么办?”

那……

“我去找薛奎。”

“哥,你还找他?”

“找他谈谈。”

我又去了薛奎的建材店。

他看见我来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定国啊,又来给哥送钱了?”

“哥,”我说,“我来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咱们的事,不是已经了了吗?”

“了了,当然了了。我不找你麻烦,你也别找我麻烦。”

“那为什么市场上的建材商都说不卖给我?”

薛奎笑着摇摇头:“这我上哪儿知道去?你进货不顺,也不能怪到我头上。”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行不行?我只想好好干完这个工程,把工人们的钱结了。”

薛奎靠在椅背上:“定国啊,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你我兄弟之间,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你进货不顺,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说话的语气、那种眼神,让我想把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

但我忍住了。

“哥,”我说,“你帮我一把,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薛奎看了我一眼:“哦?怎么帮?”

“你介绍几个建材商给我,按市场价就行。”

薛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以为他在考虑这件事,但他突然笑了:“定国啊,你太天真了。”

我愣住了。

“你的事,县城里谁不知道?”薛奎站起身,走到我跟前,“一个赔了三十万的包工头,还想接大工程?谁会跟你合作?”

“你……”

我告诉你,”薛奎压低声音,“这个县城,我说了算。你现在手里那个工程,迟早也是我的。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说,你现在那个工程,迟早也是我的。”

“你凭什么?”

“凭我认识的人比你多,”薛奎后退一步,重新回到柜台后面,“凭我有钱有关系。你呢?你有什么?你除了几个卖苦力的兄弟,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嘴角挂着笑,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好歹的小孩。

我握紧拳头,关节咯咯响。

定国,”他坐下来了,“你要是识相,就把那个工程转给我。我给你十万块,够你还债了。

“那些工人呢?”

“关我什么事。”

我站在那里,胸口憋得发慌。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薛奎说,“你自己考虑。要是答应,十万块立马到账。要是不答应……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天色暗下来了。

04

我拖着步子走出建材店,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

“哥,”周明辉的声音,“你明天有空吗?我到县城了。”

“有。”

“那我明天去找你。”

第二天一大早,周明辉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穿着白色衬衫,看起来很干练。他站在我家门口,笑着喊了句:“哥,我来了。”

我把他迎进屋,许丽红拄着拐杖出来打招呼。她看见周明辉,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就是那个帮了定国的朋友吧?”

“嫂子好,”周明辉说,“我是周明辉。”

“长得真精神。”许丽红笑着说,转身去厨房做饭。

周明辉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四下的环境,没说什么。

他突然开口:“哥,工程上的事,我听说了。”

“啥事?”

“薛奎卡你的建材,不让你进货。”

“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说,“总不能跟他说软话。”

周明辉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说:“哥,我有几个省城的朋友,做建材生意的。我给介绍给你,让他们直接发货。比市场价便宜,运费也不用你出。”

“这……”

“哥,”他看着我,“当年你在工地上,也是这样帮别人的。现在我帮帮你,不是应该的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他笑了笑,“你当年帮我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我回报吧?”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明辉站起来:“哥,你把需要的东西列个清单,我让人去办。”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哥,你帮过我,我一辈子都记得。”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晚上,周明辉请我吃饭。我们坐在路边的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两瓶啤酒。

他喝了几杯酒,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哥,你知道我当初是怎么到县城的吗?”

“不知道。”

“我老家在四川山里,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爹死得早,我娘改嫁了,没人要我。我十五岁就一个人出来讨生活。”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火车上被人偷了钱包,下了车身上一分钱没有。我在街上走了三天三夜,饿得两眼发昏。后来走到那个立交桥下面,实在走不动了,就蹲在那儿等死。

他顿了顿:“然后你来了。”

我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

他继续说:“你给了我半个馒头,一碗热水。你说,‘跟我走吧,有饭吃。’我这辈子,除了我娘,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你当时才多大?”

“十六岁。你把我带到工地上,让我干点零活,管我吃管我住。我没身份证,你也没嫌弃。干了半年多,攒了点钱,我去了深圳。”

“那半年,我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开机器、学会了怎么跟人打交道。这些东西在我后来做生意的时候都用上了。”

我本来想说“没帮上什么忙”,但说不出口。

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又苦又涩。

“后来我在深圳干了几年,攒了点钱,去了省城开了公司。我一直在找你,找了两年。”

找我干啥?

他放下酒杯,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报答你。”

“有用。”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菜。菜凉了,酱油色的汤汁凝在盘子里,黏糊糊的,像一块化不开的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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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明辉走了以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灰暗的房间里慢慢升起来,像一只伸向天花板的灰色手掌。

我靠着椅背,脑子里过着这些天的经历。

薛奎骗我签了合同,逼我卖房还债。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周明辉出现了,把钱打到了我卡上。

他报恩了。

我帮了他一次,他帮了我。

一根烟快抽完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女声:“曹大哥,你还好吗?”

“你是?”

“我是宋晓雅,”她说,“五年前,你在国道上救过我。你还记得吗?”

我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黄昏的天、国道边的车灯、血、一个女人的脸、急刹车的声音、汽油味。

“曹大哥?”

“我记得,”我说,“我想起来了。”

“我一直在找你,”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找了好久。今天才找到你的联系方式。”

“你找我干啥?”

当年你救了我的命,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曹大哥,你明天有空吗?我想去看看你。”

“那明天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好半天。

脑海里慢慢地浮现出五年前那个黄昏的景象。

06

五年前的秋天,我开着三轮车去省城送货。

天快黑了,国道上的车不多,我开着车慢慢地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箱水果,是带给省城一个亲戚的。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我跟着哼哼。

走到一个弯道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我吓了一跳,赶紧踩刹车。三轮车往前滑了一段,停在路边。

我跳下车,往前面跑。

拐过弯,我看见一辆白色的小轿车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车头已经变形了,引擎盖翘起来,冒着白烟。驾驶座旁边的车窗碎了一地。

我跑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额头破了,血流了满脸。她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嘴角在微微动,像是在说什么。

“喂!大姐!你没事吧?”我拍打车窗。

她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哆嗦着:“救……救我……”

我拉了拉车门,锁着。我绕到另一边,副驾驶的车门也锁着。

“大姐,你解锁!”

她的手在方向盘下面摸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探进半个身子,想把她拉出来。但她的腿卡在方向盘和座椅之间,拽不动。

大姐,你的腿能动吗?

“动……动不了……”

我的心一沉。油箱在漏油,整辆车都可能烧起来。

“大姐,你别怕,我马上想办法!”

我退出车厢,跑回三轮车上拿了一根撬棍。又跑回来,把撬棍插进驾驶座和方向盘之间,用力撬。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手抓着他的手臂,抓得很紧。

终于,空间大了,我把她从驾驶座上拉了出来。她站不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我背起她,往我的三轮车跑。

她的胳膊搭在我肩上。

跑了大概三四里地,终于看到前面有车。我招手,一辆小货车停下来。

“兄弟,救人!帮帮忙!”我喊道。

司机跳下来,帮我把她抬上了车后厢。她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谢谢……谢谢……”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大姐,你先别说话,马上到医院了。”

到了医院,医生把她推进了急救室。

我在走廊里等着,裤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紧紧绷在腿上。护士问我话,我不太答得上来,坐了几个钟头,后来就悄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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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一辆出租车停在我家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下来。

她穿着白衬衫,黑裤子,仪表端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坐在门口的我身上。

“曹大哥。”

我站起来。

“曹大哥,是我,宋晓雅。”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她比五年前丰腴了一些,但眉眼还是那个样子,圆脸,双眼皮,笑起来有一个酒窝。

她走过来,伸出手,但很快又收回去:“曹大哥,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别客气,”我说,“谁遇到那种事都会帮一把。”

“不是每个人都会帮,”她认真地看着我,“我后来去查过,那个路段没监控,你完全可以直接开走。”

我笑了笑。

她进屋里坐了坐,我给她倒了杯茶。她环顾了一下四下的环境,问:“嫂子的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在恢复。”

“我听说了,”她说,“薛奎的事也听说了。”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薛奎?”

“我不认识他,”她说,“但我朋友认识省城做建筑的人。他们说你在县城遇到麻烦了。”

“已经解决了。”

我听说了,”她顿了顿,“我还听说,你那个工程还在停工。

我低下头:“建材被卡住了。”

“我有认识的朋友做建材,比市场价便宜,给你送过来。”

“曹大哥,你还记得当年你背我去医院的事吗?”

“你在我手术单子上签了字,医生说再晚送来半小时,我就救不回来了。”

她看着我:“曹大哥,你救了我的命,一条命值多少?几批建材算什么?”

她站起身来:“电话留一个,我让人送货。”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拿出手机存号码。她存完号码抬起头:“曹大哥,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