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五金店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吴瑞祥把拧紧的螺丝刀搁在柜台边。
电话响了,儿子那边语气焦躁:“爸,你说那律师不会又是骗子吧?我上网查了,省城那家律师事务所真有其事,我明天带你过去。”老吴没应声。
他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工地合影,角落里那个瘦削的身影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
他记得二十多年前那个冬天,那个人饿得蹲在工棚门口啃树皮。
他把自己的窝头掰了一半递过去,又摸出仅有的三百块钱。
他记得那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兄弟,我叫谢铁生,这辈子我欠你的。”老吴从来没想过,这句话会让半个县城炸开了锅。
01
五金店开了快二十年了。
店面不大,也就三十来个平方,货架上摆满螺丝、电线、水管接头这类东西。吴瑞祥每天早八点开门,晚六点关门,雷打不动。
这天下午,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请问是吴瑞祥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气客气,但带着点职业味。
“是我,你哪位?”
“我是省城天正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姓徐。有件重要的事情想跟您当面谈谈。”
吴瑞祥下意识就要挂电话。这些年诈骗电话接多了,开场白都差不多。他说:“你是不是要我打钱?我没钱。”
对方愣了下,笑了:“吴先生,我不是要您打钱。是有一位委托人,指定要把遗产留给您。”
“遗产?”老吴更不信了,“我都不认识什么人,谁会把遗产给我?”
“委托人的名字叫谢铁生。您认识他吗?”
吴瑞祥手里的螺丝刀“啪”地掉在地上。
这个名字,他已经二十多年没听人提起过了。
“你等等。”他说完挂了电话,蹲在柜台后面翻箱倒柜。
贾冬梅从里屋出来,看他翻得一头灰:“你又找啥呢?”
“相册,那个旧的。”
贾冬梅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纸箱,里面塞满了旧东西。吴瑞祥扒拉半天,找到一本塑料皮的相册,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照片。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工地上的合影。二十多个男人站在还没盖好的楼前,脸上都是灰土,笑得龇牙咧嘴。
他还记得那是个秋天,工地在县城边上,盖一栋六层的家属楼。他那时候三十出头,在工地上搬砖、搅水泥。
相片角落里,有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男人,穿一件破军大衣,缩着肩膀。
那就是谢铁生。
吴瑞祥想起那个冬天,谢铁生饿得蹲在工棚门口,手里抓着一把干树皮往嘴里塞。他走过去,把自己揣在怀里的两个窝头拿出来,递了一个过去。
“吃这个。”
谢铁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出了血。他没说话,接过窝头,两口就吞了下去。
后来吴瑞祥才知道,谢铁生从深圳过来投奔亲戚,结果亲戚搬走了,钱也花光了,身上的证件还让人偷了。
他一路走到了这个县城,身上的钱只剩五毛。
工头不肯要这个大龄工人,嫌他年纪大、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吴瑞祥找了工头几次,最后让谢铁生在工棚里住着,帮着看材料,一天给十来块钱。
谢铁生走的那天,吴瑞祥把自己攒的三百块钱塞给了他。
“兄弟,你拿着,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谢铁生攥着那三百块钱,眼眶红了:“兄弟,我叫谢铁生。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记啥记,谁还没个难处。”吴瑞祥摆摆手。
谢铁生走了,再也没回来。
吴瑞祥也没指望他回来。那三百块钱,当时是他一个月的工资。
“你发啥呆呢?”贾冬梅推了他一把。
“没事。”吴瑞祥把相册合上,“我出去走走。”
他没告诉贾冬梅电话的事。他得自己先理清楚再说。
02
那个律师又打来了三次。
吴瑞祥后来接了电话,听对方把事情说清楚了。谢铁生现在是省城有名的房地产老板,身家过亿。两个月前查出肝癌,已经晚期了。
“他立了遗嘱,要把名下所有财产都留给你。包括省城的一套别墅、三间沿街商铺,还有五百万现金。”
吴瑞祥砸吧着嘴,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这哪是钱的事?这简直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离谱的事。
“您方便的话,下周能不能来一趟省城?”徐律师说,“谢先生想见您一面。”
“我……我考虑考虑。”他把电话挂了。
晚上吃饭,贾冬梅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连着催了他好几遍。吴瑞祥把筷子搁下,把事情说了出来。
“啥?”贾冬梅勺子掉进碗里,溅了一桌子汤,“你说啥?有人要把全部家产给你?”
“就是个二十多年前我帮过的人。现在发达了,得了癌症,说要把财产留给我。”
“真的假的?”贾冬梅眼睛瞪得溜圆,“你不是被骗子盯上了吧?”
“我查了,那个律所是真的。”吴瑞祥说,“我让赵杰帮我查的,他有熟人。”
赵杰是吴瑞祥的老邻居,在县法院当书记员,认识人多。
“那,那咱们要发了?”贾冬梅声音都抖了。
“发啥发?那钱是人家的,跟咱们有啥关系?”
“你傻啊?人家指名给你,你还不接着?”
吴瑞祥没说话。他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一个快死的人,把一辈子打拼的家业给一个二十多年没见的人,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心里有点发虚。那三百块钱,那点窝头,值得人家拿全部家产来还吗?
当天晚上,贾冬梅翻来覆去睡不着,推醒他说:“要不,让你儿子也跟着去?他脑子活,你说不明白的事他能帮你说。”
吴瑞祥没理她。
他儿子吴浩,今年三十二,在县城开汽修店。
这孩子从小跟他不太亲,嫌他窝囊,嫌他没本事。
这些年父子俩见面说不上三句话,吴浩动不动就说:“爸,你要是胆子大点,不至于一辈子在小县城窝着。”
这话听着扎心,但吴瑞祥认。他这辈子确实是老实的窝囊。
第二天下午,吴浩自己跑来了。贾冬梅嘴快,已经把事情告诉他了。
“爸,这事是真的?”吴浩一进门就问。
“你妈跟你说啥了?”
“就说有个大老板要把钱留给你。”
吴瑞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吴浩听完了,眼睛放光:“爸,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赶紧去省城!”
“我去?”
“我陪你去!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吴瑞祥看着儿子那兴奋的劲儿,心里五味杂陈。这孩子多少年没主动陪他出过门了。
03
吴浩一大早就来了,开了他那辆修了好几次的面包车。
“爸,你穿好点行不行?”吴浩看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直摇头。
“有啥好不好的,我又不是去相亲。”
贾冬梅硬给他换上了今年过年买的那件新夹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皮鞋。
车子开了一个半小时才到省城。吴浩把导航打开,按着徐律师给的地址开到了一个写字楼前面。
省城的楼就是高,吴瑞祥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光是进大门,保安就要他登了记,还要看身份证。
律所在十五楼。徐雨薇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干练利落,说话办事很快。
“吴先生,谢先生现在的状况不太好,住在医院。遗嘱的事,他想当面跟您说。”
“我想先去看看他。”吴瑞祥说。
徐雨薇点点头,给医院那边打了个电话。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二楼的VIP病房。吴瑞祥进门前,徐雨薇小声说:“谢先生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您有个心理准备。”
吴瑞祥推门进去,床上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睛里也看不出来什么精神。这就是当年那个啃树皮的谢铁生?
“兄弟……”谢铁生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兄弟,你可算来了。”
谢铁生说话已经没什么力气,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喘。他伸出一只干枯的手,颤巍巍的想去拉吴瑞祥。吴瑞祥连忙握住:“老谢,你咋成这样了?”
“肝癌,没得救了。”谢铁生笑了,笑得很难看,“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请了最好的专家,花的钱再多也治不了。”
吴瑞祥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铁生叫他坐近一些:“兄弟,我一辈子欠你的。那三百块钱,那顿窝头,救了我的命。那时候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再饿下去,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你别这么说,我就是顺手。”
“顺手?顺手能有几个人做到?”谢铁生喘了口气,“我那年回深圳以后,找到了一份工作,后来自己出来单干。这些年我赚了不少钱,可我一直想着你。我让人找过你,但那个工地早就没了,我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你姓吴。”
“我还是去年才打听到你的消息。”
吴瑞祥这才明白,让谢铁生惦记了二十多年,不是那三百块钱,而是那顿窝头。
“遗嘱我已经签好了,”谢铁生说,“我的律师会处理好。兄弟,你就别跟我客气,这是我欠你的。”
从医院出来,吴浩整个人都变了。一路上他特别殷勤,说话也客气了:“爸,这谢老板对你可真是没话说。”
吴瑞祥没理他。他脑子里全是谢铁生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
他突然觉得,这钱拿着烫手。
04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三天不到,半个县城都知道了。
街坊邻居见了面,都笑着恭喜:“老吴,你可是走了大运了!”
“那老板对你可真是仁至义尽啊!”
也有酸溜溜的声音:“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小心是骗子给你设的套。”
“你帮过他?你帮了人家啥?几块钱的事,人家能给你全部家产?”
吴瑞祥硬着头皮应付,晚上回到家,贾冬梅已经把账算了好几遍。
“你算算,省城一套别墅,少说也得三四百万。三间沿街铺面,一年收租怎么也得十几万。五百万现金,放银行吃利息,一年也不少钱。咱们要是能……”
“别算了,”吴瑞祥打断她,“这钱我还不一定拿呢。”
“你疯啦?”贾冬梅急了,“人家给你你拿着就是了,你现在客气啥?”
“你不懂。”
“我不懂?我跟你苦了大半辈子,人家给你钱你还要往外推?”
吴瑞祥没和她吵。他把自己关在五金店后面的小屋里,一个人坐了好久。
他想起自己当年帮谢铁生,压根没想过图什么回报。那时候他年轻,看不得有人受苦。
可这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不是当年的他了。
他现在有了老婆孩子,房子是贷款买的,店面是租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儿子马上要结婚了,彩礼钱、房子的首付,这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笔钱,帮他还了贷款,买了儿子的房子,还有剩的。
他承认,自己动心了。
可动心和接受,是两码事。他总觉得自己不配拿这些钱。
这时候,赵杰来了。
老赵拎着一瓶酒,进门就喊:“老吴,我托人查了,那谢铁生确实是个大老板,身家不假。遗嘱的事,律所那边也办了正规手续。你别多想,该拿就拿。”
“我就是不踏实。”吴瑞祥给他倒了杯茶。
“你是我见过最老实的人,”赵杰说,“别人巴不得天上掉馅饼,你还要想想馅饼会不会掉下来砸死人。”
两人喝到晚上十点,赵杰走的时候,说了句:“你儿子那性子,你别太惯着。钱这东西,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祸事。”
吴瑞祥没听进去。
他压根没想到,真正的祸事,正从省城那边朝这边赶过来。
05
谢铁生没能撑到三个月。
二十天后,他走了。
吴瑞祥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息。徐律师说,谢铁生最后那天晚上,精神好了不少,还吃了半碗粥。他说想见吴瑞祥,说有话要当面说。
可没等到天亮,人就不行了。
“他让您去看一眼县医院门口的老槐树还在不在。”徐律师转告了谢铁生最后的话。
那棵老槐树,吴瑞祥记得。
那年冬天,他带谢铁生去县医院看手上的冻疮,走到门口那棵大槐树下,谢铁生突然站住,说:“兄弟,等我发达了,我一定回来报答你。”
“算了吧,你好好活着就行。”
吴瑞祥趴在灵堂里哭了一场。
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从头到脚都是名牌。这就是谢铁生的侄子,谢春生。
“吴先生,”谢春生递过来一张纸巾,“节哀顺变。”
吴瑞祥接过纸巾,擦了把眼泪:“你是?”
“我是谢总的侄子,在公司做副总。”谢春生笑了笑,笑容很客套,“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徐律师主持了遗嘱宣读。整个过程很顺利,吴瑞祥签了几份文件,确认接收遗产。
谢春生全程都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吴瑞祥签完最后一笔的时候,谢春生眼角跳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吴先生,这几天我会派人帮您办理过户手续。”徐律师说。
“谢谢。”
走出律所,吴瑞祥松了口气。
他以为一切就这样了。
可三天后,一个不速之客找上了门。
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站在五金店门口,笑眯眯地问:“请问是吴瑞祥先生吗?”
“是我,你有什么事?”
“我是谢铁生的朋友,”男人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他生前借给我一笔钱,合同签得清清楚楚。现在他去世了,这笔债得有人还。”
吴瑞祥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的是借款合同,借款人姓名那里赫然写着“吴瑞祥”三个字,借款金额是八十万。
“我还要还这个?”吴瑞祥脑子嗡的一声。
“你是遗产继承人,债务自然也由你承担。”
“我没借过他的钱!”
“这上面是你的签名,你自己看。”
吴瑞祥看着那个签名,确实像自己的字迹。可他明明从没借过钱。
“我不可能,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那我就没办法了,”男人把合同收好,“我已经向法院申请了查封,你的银行账户也被冻结了。咱们法庭上见。”
男人转身走了。
吴瑞祥站在五金店门口,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第二天,法院的传票送到了店里。
他打谢春生的电话,打不通。打徐律师的电话,徐律师说:“吴先生,这事我暂时不好插手。您可以找律师代理。”
贾冬梅知道后,哭得撕心裂肺。
“我就知道没这么好的事!你看,人家刚走,债就来了!”
吴浩也慌了:“爸,你好好想想,你借过钱没有?”
“我没借过!我拿什么借?我连十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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