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德胜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发黄的银行小票。

“宋素,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

宋素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徐叔,我哪做得不好?十六年了……”

徐德胜没看她,盯着窗外那棵桂花树:“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没数吗?”

宋素的哭声停了,脸一点一点变白。

徐德胜站起来,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当年……是怎么认识你的?”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宋素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老李。”

老李,李福贵。徐德胜认识了五十年的老兄弟。

空气仿佛凝住了,徐德胜闭上眼,十六年的记忆像把刀子,一刀一刀往心口上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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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个阴天。

徐德胜翻箱倒柜找一件旧棉袄,说是棉袄,其实就是前年冬天穿过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开了线。他不舍得扔,觉得还能再穿一冬。

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是宋素的东西。她在这屋里住了十六年,东西比主人家还多。

徐德胜往外掏,一边掏一边骂:“这老婆子,什么东西都往我柜子里塞。”

手一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拽出来一看,是件女式外套,深蓝色的,领子上还别着一枚胸针。

徐德胜认出来了,这是宋素前年过年穿的那件,说是她“表弟”送的。

他随手翻了翻,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掏出来,是一张银行转账小票。

徐德胜戴上老花镜,凑到窗前仔细看。小票上的字很小,但还能看清。收款人:宋小军。金额:一万五。日期:每月十五号。

他扭头看了看卧室门口,确认宋素不在家。又把小票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写。

徐德胜坐在床边,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他知道宋素每个月都给老家寄钱,说是她妈生病,医药费贵。但从来没听她提过这个叫宋小军的人。一万五,这可不是小数目。

再加上她每月工资一万八,这十六年光工资就拿了多少?

他粗略算了一下,心里猛地一沉。

门口传来响动,宋素回来了。

徐德胜赶紧把小票塞回口袋,把外套塞回柜子里,装作在找衣服的样子。

宋素进门,看见他在翻柜子,脸色有点不自然:“徐叔,您找啥呢?”

“找棉袄,天冷了。”

“棉袄我给您洗了晾着呢。”宋素走过来,随手把柜门关上,“您别乱翻,东西我都归置好了,您翻乱了还得我收拾。”

徐德胜没吭声,转身去了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老李头的号码。李福贵,他认识了五十年的老兄弟,当年宋素就是他介绍来的。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老李,我问你个事。”

“老徐啊,什么事?”

“宋素她老家那边,她妈身体咋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咋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想问问。她老说寄钱回去给她妈治病,我合计着,要是实在不行,就把她妈接过来,我出钱看病。”

“不用不用,她妈挺好的。”李福贵的语气有点急,“你管那闲事干啥,让宋素自己处理就行。”

“我就是随口一问。”

“行了行了,改天喝酒。”李福贵匆匆挂了电话。

徐德胜盯着手机屏幕,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认识李福贵五十年,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每次说话不自在,声音就会变调,刚才那个调调,分明是在撒谎。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这棵树是他老婆生前种的,她都走了十六年了。

十六年。

徐德胜深吸一口气,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宋素这十六年,到底在干什么?

02

一周后的晚上,徐建辉打电话来,说要回家吃饭。

徐德胜放下电话,心里有点复杂。这几年儿子很少回家,每次回来都是因为跟宋素吵架。父子俩为宋素的事吵过很多次,每次都闹得不欢而散。

但这次不一样。徐德胜想跟儿子说说那小票的事。

宋素听说儿子要回来,脸上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去厨房张罗晚饭了。

徐建辉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进门看见宋素在厨房忙碌,只冲她点了个头,就径直去了客厅。

徐德胜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手里捏着一张纸。傅明珠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水果。

“爸,最近身体咋样?”徐建辉坐下,接过宋素递来的茶。

“还行。”徐德胜把那张纸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徐建辉接过来一看,是那张转账小票的复印件。原票被他藏起来了,怕宋素发现。

“这是什么?”

“我在宋素口袋里翻出来的。每个月十五号,转一万五给一个叫宋小军的人。”

徐建辉的脸色变了,仔细看了几遍,抬头看父亲:“她不是说要寄钱给她妈治病吗?”

她妈三年前就死了。

这句话是从傅明珠嘴里说出来的。

徐德胜愣住了。

“你说什么?”

傅明珠放下水果,坐到他身边:“爸,我跟您说实话吧。两年前,建辉就让我查过宋素的事。我托老家的同学打听过,宋素她妈三年前就过世了,她也没弟弟,只有一个儿子,叫宋小军。”

儿子?

“对,她有个儿子,今年应该二十八了。”

徐德胜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弯下腰去捡,手抖得厉害。

宋素从来没跟他说过她有儿子。她一直说自己没结过婚,没有孩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那个表弟呢?”徐德胜问,“经常来的那个?”

“那不是表弟,是她儿子他爸。”傅明珠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我同学说,宋素年轻时被人骗到深圳,怀了孩子后就分手了,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的。那个男人后来找来了,就是她说的表弟。”

徐德胜靠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客厅里的灯光很亮,但照在他脸上,显得脸色蜡黄。

“爸,我跟您说过多少回了,这个宋素不对劲。”徐建辉压低声音,“您就是不信我。”

“我不信你?”徐德胜抬头,“我是觉得……她伺候了我十六年,总该有点情分。”

“情分?”徐建辉冷笑,“爸,您一个月给她一万八,她一个月给您花了多少?她这十六年,起码拿了您两三百万。”

徐德胜没反驳。

他想起这一千多块钱的烟钱,他抽烟快,一个月要抽好几百块的烟。宋素每次都嫌贵,但每次都去给他买。他想买什么,宋素都给买,从不含糊。

但那些钱,都是他出的。

他越想越觉得讽刺。

“你们回来,她不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徐德胜压低声音,“先别露馅,我再查查。”

徐建辉正要说话,宋素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脸上挂着笑:“吃饭了。”

傅明珠赶紧站起来去帮忙。

桌上的菜很丰盛,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一个汤。徐德胜看着这些菜,心里翻涌。

十六年,宋素做的每顿饭,他都吃得心安理得。

可现在,他连筷子都不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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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饭后,徐建辉和傅明珠走了。

临走时徐建辉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眼神里满是担心。徐德胜摆摆手,示意他别担心。

宋素收拾碗筷,一边刷碗一边哼着小曲,心情很好的样子。

徐德胜坐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跟宋素相处了十六年,自认为对她不错。

工资本来只有三千,后来慢慢涨到一万八。

逢年过节给红包,她生病了给报销,过年回家还给她买好票,还包路费。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得起她。

可现在想想,她对他呢?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徐叔,您今天咋了?有心事?”宋素擦擦手走过来,坐到他对面。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您早点休息,我给您熬点安神汤。

“不用。”

宋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了。

徐德胜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记起十六年前,老婆刚走那会儿。他整个人都垮了,吃饭吃不下去,睡觉睡不着,觉得活着没意思。

那时候李福贵来看他,见他这副样子,就说帮他找个保姆,照顾他的起居。

一个人不行,得找个人照顾你。”李福贵当时说,“我老家那边有个人,能干,嘴甜,保准你能舒坦。

然后宋素就来了。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拎着一个旧布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徐叔,您好,我是宋素。”她当时说,声音很好听。

徐德胜当时心里没什么感觉,就觉得有个干活的人也行。

但时间长了,他发现宋素确实能干。

做饭好吃,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别会照顾人。

他生病了,她守在床边熬药;他不开心了,她给他讲笑话;他想老婆了,她就陪他到院子里坐着,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陪着。

慢慢地,他习惯了她的存在。

后来又过了几年,就连儿子都排到了她后面。有什么事先跟她说,再跟儿子说。

但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徐德胜睁开眼,看见宋素正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好像在翻什么东西。

厨房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又瘦了,头发白了不少。

十六年,她在徐家待了十六年,从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太太。

徐德胜突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老婆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老徐,我走了以后,你找个好人,别一个人。”

当时他哭着说不会,一辈子就她了。

可现在,他在怀疑那个陪了他十六年的人。

04

第二天一早,徐德胜起了个大早。

宋素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她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往里看了一眼,宋素侧着身子,睡得正香。

徐德胜退了回来,走去客厅,拿起宋素的手机充电器,拔下来揣进兜里。

这是个笨办法,但也算个办法。

他做这些事,手一直在抖。

九点多,宋素起床了。她看见徐德胜坐在客厅里抽烟,笑着问:“徐叔,今天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

“那我给您做早饭。”

“不用了,我去公园找老李下棋。”

徐德胜站起来,穿上外套,看了一眼宋素:“你也出去转转,别老闷在家里。”

“我收拾完屋子就出去买菜。”宋素边说边往厨房走。

徐德胜出门后,没去公园,而是打了个车,蹲在小区门口对面的水果摊旁。

摊主认识他,问他要不要买点水果。

徐德胜摆摆手,眼睛一直盯着小区大门。

十点过十分,宋素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往公交站走去。

徐德胜赶紧叫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跟着前面的公交车。

一路上他的心怦怦跳,手心全是汗。

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宋素下车,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快步朝小区里走去。

徐德胜远远跟在她后面,保持距离。

小区很旧,楼房外墙斑斑驳驳,路面坑坑洼洼。宋素走到一栋楼前,掏出钥匙开了一楼的铁门,进去了。

徐德胜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宋素走出来,手里拉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蓝色小棉袄,眼睛很亮。

宋素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笑着说:“宝贝,想不想妈妈?”

那孩子也笑:“想!”

徐德胜站在几米外,看着这一幕,感觉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看见宋素牵着那孩子的手,一路往小区门口走。

她脸上的笑容是徐德胜这十六年从来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笑。

他赶紧躲到一棵树后面,等她们走远了才出来。

他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掏出手机,翻到李福贵的号码,又挂了。

又翻到儿子的号码,也挂了。

最后他蹲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几口又掐灭了。

宋素从来不跟他说她有个孩子。

她一直说自己没结过婚,没有孩子。

但那个孩子叫她妈妈。

徐德胜站起来,往公交站走去,路过小区门口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楼前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一个玩具风车,风吹过来,在阳光下转着五彩斑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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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德胜回到家时,宋素还没回来。

他坐在客厅里,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那个孩子看起来五六岁,跟十六年前对不上。那这孩子是谁的?

他想起宋素那个“表弟”。

每次那个男人来家里,宋素都特别紧张,把他拉到厨房说悄悄话。

那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一副不正经的样子,说话油嘴滑舌。徐德胜一直不喜欢他,但碍于宋素的面子,不好说什么。

现在想起来,那个男人估计就是宋素孩子的父亲。

他越想越气,气得浑身发抖。

宋素回来了,手里提着菜,满脸笑容:“徐叔,我买了不少菜,晚上给您炖土鸡。”

徐德胜没看她:“我晚上不想吃。”

“咋了?身体不舒服?”宋素放下菜,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徐德胜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

宋素的手悬在半空,愣了几秒,又缩了回去:“那您歇着,我去把菜放着。”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徐德胜。

徐德胜低着头,没看她。

晚饭时间,宋素端着一碗鸡汤走过来:“徐叔,您喝点汤,补补身子。”

徐德胜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要是以前,他肯定会骂两句。但今天他什么也没说,端着碗,慢慢喝完了。

宋素坐在对面,看着他喝完了,才松了一口气。

“徐叔,您今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试探着问。

“没有。”徐德胜把碗放回桌上,“就是累了。”

“那我扶您去睡。”

徐德胜站起来,自己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

月光下,桂花树的影子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人站在窗外。

他心里难受。

十六年,养个孩子也该有感情了。

但现在,他不知道这个人他认识还是不认识。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了床,走到宋素房间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宋素应该也是醒着的。

他回到书房,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小本子。

那是他老婆的日记本,她走了以后,他一直没舍得扔。

翻开第一页,老婆的字迹端端正正:“今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心脏有点问题,让我注意休息。”

“今天老徐出差,我一个人在家。宋素熬了汤,喝着觉得不舒服。”

“最近血压老是不稳定,医生也查不出原因。”

“今天老李来家里坐,跟宋素在厨房说了半天悄悄话。”

徐德胜的手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后翻。

“八月十五那天,喝完汤后突然觉得心口疼,喘不上气。”

“十一月十二号,又疼了一次,差点没过去。”

“十二月十八号,那天晚上又喝了一碗汤,然后就……”

后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到一半就停了。

徐德胜合上本子,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老婆的死,真的只是因为心脏病吗?

他又翻开手机,找到李福贵的号码。

这次他没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老徐?这么晚了什么事?

“老李,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老婆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

接着传来一声轻响,李福贵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