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没犯的老毛病,偏偏挑半夜发作。
彭学智疼得满床打滚,手机摔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腰间的骨头像是被人拧了一把。
电话通了。
“爸,国栋睡了,明天一大早还要出车。您要不先打个120?”
沈玉梅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清清楚楚。
彭学智咬着牙挂了电话。
他撑着墙挪到楼下,拦了辆出租车,手抖得连挂号的钱都摸不出来。
护士帮忙填单子的时候,他听见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电话:“闺女,妈没事……不用回来……工作要紧……”
声音软软的,像在哄小孩。
彭学智鼻子一酸,不知道是为隔壁床,还是为自己。
01
彭学智在医院躺了三天,人才算缓过劲儿来。
胆囊炎,老毛病。十年前犯过一次,老伴活着的时候,半夜给他揉肚子,天不亮就拉着他去卫生院。这次再犯,老伴没了,儿子电话打不通。
住院这几天,彭家慧来了两回。
一回是第二天中午,她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彭学智问:“你哪来的钱?”彭家慧低着头打开保温桶:“单位食堂打的,不要钱。”
他没再问了。
女儿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两千八。她那个女婿史德柱,包工头,常年不着家,钱也不往家里拿。彭家慧的日子,他是知道的。
第二回是晚上,彭家慧趁护士查完房,偷偷塞给他一张存折。
“爸,您拿着。”
彭学智打开一看,5000块。
“你哪来的钱?”
“存了几个月,别让哥知道。”
彭学智眼睛发酸,把存折塞回去:“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彭家慧不接,把存折塞进他枕头底下:“爸,您就当我对您有个交代。以后您要是跟嫂子闹翻了,就拿着这个去找城南的张律师。”
“张律师是谁?”
“妈走的时候,不是找过他立遗嘱吗?我在妈遗物里翻到的联系方式。”
彭学智愣住了。
老伴走的时候,是立过一份遗嘱。可那会儿他难受,什么事都不想过问,都是儿子一手操办的。
“记着,别弄丢了。”彭家慧说完,转身就走了。
彭学智捏着那张存折,翻了翻,里面果然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还有“张律师”三个字。
他把存折塞进枕头底下,没再说话。
罗文英住在他隔壁床,比他早来两天。
六十六岁,退休教师,女儿在深圳定居,一年回不了一次。
住院这三天,女儿就来过一次,还是带着工作电脑来的。
“你这闺女孝顺。”罗文英说。
彭学智点点头:“就是日子也难。”
“谁不难呢。”罗文英叹了口气,“我年轻那会儿,对婆婆也不好。嫌她农村老太太脏,不让她进门。现在轮到我女儿了,也不让我进门。我住了一回养老院,半年,那滋味儿……”
彭学智问:“那你以后咋办?”
“我手里还有套老房子,租出去了。退休金自己攒着,谁都不给。”罗文英说,“老彭,我跟你说句实话。咱们这把年纪,指望谁都白搭。自己手里得有钱,身边得有屋。这两样抓牢了,啥都不怕。”
彭学智没说话。
他想起老伴走的时候,儿子说买房缺钱,他二话没说,把攒了半辈子的二十万全拿出来了。
那会儿他寻思,反正以后跟儿子住,钱不钱的,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现在想想,心里真不是滋味。
02
住了七天院,儿子彭国栋就来过一回。
还是沈玉梅催着来的。她怕别人说闲话。
彭国栋来的时候,拎着箱牛奶,坐在床边上,搓着手说:“爸,您还好不?”
“没事,老毛病。”彭学智说。
他看见彭国栋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一片乌青。
“你咋了?”
“没事,就是这几天活儿多,没睡好。”
彭学智没再问了。他知道儿子话少,问也问不出什么。小时候,儿子就不爱说话,成天闷头干活。长大了,娶了媳妇,话更少了。
沈玉梅倒是会来事。
住院这几天,她来了两回。
头一回带着孙子来,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爸,您放心养病,家里的事有我呢。国栋那边也快忙完了,忙完就来陪您。”
第二回来是出院那天,她帮着收拾东西,眼睛却一直盯着彭学智的病历本和钱包。
“爸,您这住院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医保能报一部分。”
“那就行,那就行。您回去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彭学智点点头。
他心里不踏实,但也没多想。
回到家,他掏出钥匙开门,发现插不进去。
仔细一看,锁被人换了。
他心里一沉,去找楼下看门的老周头。
老周头看见他,脸色有些不对劲:“老彭,你出院了?”
“锁怎么回事?”
老周头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前两天你儿媳妇带人来看过房子,说是要装修一下,让你去他们家那边住。”
彭学智听了,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彭国栋,又放下了。
他先去了银行。
一查,退休金卡里这个月的1800块,已经被转走了。
跨行转账,转到了一张尾号8866的卡上。
那是沈玉梅的卡。
彭学智拿着流水单,在银行大厅站了十分钟。
柜员问他:“大爷,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他摇摇头,把流水单揣进口袋,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筒子楼,他在楼下坐了好久。
老周头给他倒了杯水:“老彭,要不你先报警?”
彭学智说:“报警有什么用?那是他儿媳妇。”
“那你打算咋办?”
他想了一下午,最后还是决定把卡挂失了。
03
沈玉梅知道他把卡挂失了,当天晚上就带着彭国栋上门来了。
“爸,您这不是为难我吗?那钱是我取出来给孙子买奶粉的。您挂失干什么?”沈玉梅踩着高跟鞋在筒子楼门口走来走去,声音尖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彭学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没说话。
“您倒是说话啊!”沈玉梅急了,“您那点钱您一个人也花不完,放着也是放着,分着花不行吗?”
彭学智抬起头看她:“那是我一个人的退休金。”
“您住我们家,吃我们家,那点钱您拿着干什么?还不是给您孙子攒的?”沈玉梅的声音更高了,“您倒好,挂失了!您这是防着我?”
“我没防着你。”
“那您干嘛挂失?”
彭学智不出声了。
他看向儿子彭国栋,希望他能说句话。
彭国栋站在沈玉梅身后,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声不吭。
“国栋,你倒是说句话啊!”沈学智的声音有些发抖。
彭国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爸,您……您就听玉梅的吧。那些钱,放着也是放着,她帮着您管着,您也不用操心。”
彭学智听完这句话,心凉了半截。
他想起老伴走的时候,儿子红着眼眶,拉着他的手说:“爸,您放心,有我一口饭吃,就有您一口饭吃。”
现在呢?
沈玉梅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爸,您别怪我说得难听。您那房子,破得都快塌了,您一个人住着也不安全。要不这样,您搬到我们那边去住,这房子我帮您处理了。”
“怎么处理?”
“租出去嘛。现在这地段,一个月能租两千多块,正好补贴家用。”
彭学智听着,心里明白了几分。
这房子,是单位分的筒子楼,三十多平米,不大,但地段好,后面就是学校。这几年,学区房炒得火热,这栋破楼也水涨船高,有人出过四五十万。
沈玉梅打的,不是他那点退休金。
是这房子的主意。
“我不卖,也不租。”彭学智说,“我自己住。”
“您一个人住什么住?”沈玉梅的脸色变了,“您住这儿,万一哪天出点什么事,谁来管您?还不是我们?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的,您就不能体谅体谅?”
“我不需要你们管。”
“您这话说得有意思了。您是我们爹,我们能不管吗?”沈玉梅说,“您要是真不想搬,那也行。房子先挂在我名下,万一您有个什么事,也不用走那么多手续。”
彭学智听完,愣住了。
挂在她名下?
他把房子挂在儿媳妇名下,那这房子还算自己的吗?
“爸,您别瞎想。”彭国栋终于开口了,“玉梅的意思,是方便以后过户。不然将来您走了,这房子还要交遗产税,不值当。”
“我现在还没死呢。”
彭学智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屋。
他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沈玉梅在外面拍着门骂:“爸,您这是老糊涂了!我是为您好!”
彭学智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哗响。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开的缝,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他爬上去修过两回,后来懒得修了,就那么放着。
现在,连个修的人都没有了。
04
第二天,彭学智去了一趟妹妹彭淑芬家。
彭淑芬比他小三岁,嫁得远,在隔壁县城。
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孙子都上小学了。
她日子虽然也紧紧巴巴,但比彭学智想得明白。
“哥,你那房子,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过给别人。”彭淑芬给他倒了杯茶,“你媳妇再闹,那也是外人。房子是国栋和你闺女的,她要真想要,就让她找国栋要去。”
“我没想给她。我就是怕,以后有什么变故。”
“有啥变故?你活一天,房子就是你的。谁想动,得你点头。”彭淑芬说,“你要是真不放心,把房产证放在我这儿,谁也拿不走。”
彭学智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了房产证。
“你放着。”
“行。”彭淑芬接过来,锁进了柜子里,“哥,你得记住一条,以后谁到你面前来哭穷,说好听的话,你都别信。你手里这点东西,是保命的底牌,谁都不能给。”
彭学智点点头,没说话。
他在妹妹家吃了顿饭,就坐公交车回来了。
筒子楼门口,一辆黑色的大众停在路边。
彭学智走近了,才发现车上下来的是史德柱。
“爸,您去哪儿了?我等您好半天了。”史德柱笑着走过来,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箱水果,“听说您住院了,我特意来看看您。”
彭学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水果。
“你来干什么?”
“看看您呗。您是我岳父,我不来看您谁来看您?”史德柱笑呵呵地跟在他后面,“家慧让我来的。她说您一个人在城里住着,她不放心。”
彭学智没接话。
他上了楼,掏出新换的钥匙打开门。
史德柱跟进来,四处打量:“爸,您这房子也太破了。墙都掉皮了,屋顶还漏水吧?”
“是漏过。”
“那怎么不修?”
“修了也没用,这房子老了,修不修都一样。”
史德柱点点头,坐下来跟他聊了一会儿。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什么孩子上学了,什么生意不好做了,什么物价又涨了。
聊了半天,史德柱才慢慢转到正题。
“爸,我听说您跟嫂子闹得不太愉快?”
“嫂子那人,我是知道的。嘴甜心狠,谁都不让。”史德柱叹了口气,“您要是在这儿住不下去,不如到我们那边去住。我和家慧虽然也紧巴,但多您一个人吃饭,还是吃得起。”
彭学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爸,您别多心,我就是心疼您。”史德柱笑着说,“您一个人住这儿,刮风下雨都没人知道。到我们那边,好歹有个照应。”
“以后再说吧。”
“行,您好好考虑考虑。”
史德柱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彭学智关上门,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史德柱这个人,他是不喜欢的。
当年彭家慧跟他私奔,气得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后来虽然也认了,但心里始终不喜欢。
可他今天说的话,彭学智听进去了。
如果真有一天,连这间破屋子都待不下去了,他还真能去找女儿?
他掏出枕头底下的存折,看着彭家慧写的那个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存折放回去了。
05
事情是半个月后彻底闹翻的。
那天彭学智去找老周头,说想在批发市场找个活儿干。
老周头帮他问了,有个老板愿意让他去看仓库,一个月一千八,管一顿午饭。
彭学智答应了。
可当他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房门打不开了。
里面锁着。
他趴在门上听,听见里面有人的脚步声。
“谁?”
没人回答。
他使劲敲门,门开了。
沈玉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皮尺,后面还跟着个陌生的男人。
“爸,您回来了。”沈玉梅笑盈盈地说,“我带人来看一下装修的尺寸。您这房子我跟人谈好了,下个月就装修。”
“我没同意。”
“爸,您也别犟了。”沈玉梅收了笑容,“这房子破成这样,您一个人住着也不安全。我给您找好了地方,您去国栋那边住一阵,等装修完了再回来。”
“我不去。”
“爸,我是为您好。”
“我不去了。”彭学智说,“你们走。”
沈玉梅的脸色彻底变了:“爸,您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我是说,你们走。”
沈玉梅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冷笑了一声,带着那个男人走了。
彭学智把门关上,手抖得厉害。
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彭家慧。刚拨出去,又挂断了。
她又能怎么办?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更大了,像一张大嘴,随时要把他吞进去。
他迷迷糊糊睡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被敲门声惊醒。
“爸,爸,您开门!”
是彭家慧的声音。
他爬起来,打开门。
彭家慧站在门口,一脸焦急:“爸,您没事吧?”
“没事。”
“我听说嫂子来闹了?”
“没什么大事。”
彭家慧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墙上的裂痕,眼眶红了:“爸,您跟我走吧。我那边虽然也是租的房子,但好歹有张床。”
彭学智摇头:“我不走。这是妈的房子,我要守着。”
“爸,您守着它有什么用?嫂子再这么闹下去,您连觉都睡不好。”
“我不怕。”
彭家慧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爸,您要不先去社区那边说说,让他们出面调解一下?不然这么下去,总不是办法。”
彭学智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们去了社区。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陈,说话很和蔼。听了彭学智说完情况,她皱了皱眉:“老彭,您这情况,最好立个遗嘱。”
“立遗嘱?”
“对。把您的财产和房子分配写清楚,以后省得麻烦。您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给您安排个律师。”
彭学智想起彭家慧给他的那张纸条。
“我认识个律师,姓张。”
“那就好。您明天带着他来,我们把遗嘱办了。”
彭学智回到家,找出那张存折和纸条,看了看电话号码。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
“您好,请问是张律师吗?”
“是,请问您是?”
“我是彭学智。我女儿让我找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彭学智……您是彭国栋的父亲?”
“是。您认识我儿子?”
“算是吧。您什么时候方便,到律所来一趟?有些事,当面说。”
彭学智挂了电话,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张律师认识他儿子?
06
第二天,彭学智去了张律师的律所。
张律师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明。他把彭学智请进办公室,关上门,给他倒了杯茶。
“彭叔,您找我,是想立遗嘱?”
“对。我想把我那套房子,分给我女儿。”
张律师点点头:“您这个决定,彭国栋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
“您确定吗?”
“我确定。”彭学智说,“我儿子那边,有儿媳妇管着,我这点东西给过去,也落不到他手里。倒是闺女,虽然日子也难,但她是真心疼我。”
张律师没有马上接话。
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彭叔,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什么事?”
张律师抬起头看着他:“您儿子彭国栋,三年前找我立过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张律师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彭学智拿起来,翻了翻,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是一份关于他名下那套房子的协议。
协议上写着,彭国栋承诺等房子过户到沈玉梅名下后,沈玉梅就不再追究彭国栋欠他丈母娘的二十万。并且,彭国栋自愿放弃房子的继承权。
“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儿子早就跟沈玉梅商量好了。他拿这套房子,抵他那二十万的债。”
彭学智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他想起彭国栋那天在他面前低着头的样子,想起沈玉梅带人来看房子的样子,想起所有的一切。
原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这协议有效吗?”
“严格来说,无效。因为您还活着,这房子还是您的,他无权处置。”张律师说,“但如果您走了,以您儿子目前的经济状况,这房子最后大概率会被沈玉梅拿走。”
彭学智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彭叔,您找我立遗嘱,是对的。”张律师说,“我建议您,把房子直接留给您女儿,并且写清楚,您活一天,这房子就由您使用,谁都不能动。”
彭学智点了点头。
他那房子,是他和老伴一起买下来的。老伴走了,那房子就是她留给他的念想。
他不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尤其是沈玉梅那种人。
立完遗嘱,彭学智走出律所。
太阳很刺眼,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彭家慧打来的。
“爸,您立完遗嘱了?”
“立完了。”
“那就好。爸,您别难过,以后有我呢。”
彭学智笑了笑:“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往筒子楼走。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沈玉梅站在门口,旁边还停着一辆面包车。
沈玉梅看见他,脸色很难看:“爸,您去哪了?”
彭学智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去立了个遗嘱。”
“什么遗嘱?”
“关于房子的。”
沈玉梅的脸色变了:“爸,您立遗嘱干什么?”
“免得以后你们争来争去。”
沈玉梅盯着他看了半天,咬着牙说:“爸,您是不是把房子给了彭家慧?”
“是的。”
“您疯了?”沈玉梅的声音尖了起来,“彭家慧嫁出去了,她是外人!这房子是您儿子和孙子的,您凭什么给她?”
“我是疯了。”彭学智说,“但我疯得明白。”
沈玉梅的脸都气白了。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彭国栋,你给我过来!你爸把房子都给那个嫁出去的死女人了!”
彭学智没等她说完,转身上了楼。
07
彭国栋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敲开门,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爸,您立遗嘱了?”
“立了。”
“把房子给家慧了?”
彭国栋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爸,您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跟你商量?”彭学智看着儿子,“我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彭国栋不说话了。
“国栋,我不怪你。”彭学智说,“但你那点心思,我都知道。这房子,是你和你媳妇早就商量好的。”
彭国栋的脸刷地白了。
“爸,我……”
“不用说了。”彭学智打断他,“这房子给你,到最后也是落到沈玉梅手里。不如给你妹妹。她虽然也没钱,但她不会算计我。”
彭国栋坐在那里,两只手攥着拳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你走吧。”彭学智说,“以后少来。”
彭国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爸,对不起。”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彭学智站在窗户前,看着他消失在楼道尽头。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这辈子,就养了这么两个儿女。儿子窝囊,女儿穷,谁都指望不上。
可他总不能跟他们一起完蛋。
他擦干眼泪,坐在床边,看到床头的抽屉里,放着和老伴的合照。
照片上的老伴笑着,年轻,好看。
他把照片拿起来,擦了擦相框,放回原处。
“你放心吧。”他对着照片说,“我会好好活着。”
第二天,沈玉梅又来了。
这回她没闹,而是坐在楼下,等着彭学智下楼。
“爸,我来跟您谈谈。”她的语气缓和了很多,“那房子的事,我认了。但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您立遗嘱,我可以不追究。但您必须保证,您活着的时候,这房子不会过户给彭家慧。”
彭学智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她也不靠谱。”沈玉梅说,“您不信可以查查,史德柱在外面欠了不少钱。这房子要是到了彭家慧手里,最后也会被史德柱拿去抵债。”
彭学智一愣。
“您要是不信,可以问问您的女儿。”
彭学智的心沉了下去。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彭家慧,又放下了。
他走到老周头那儿,让他帮忙打听打听史德柱的事。
不到两天,消息就来了。
史德柱确实欠了钱。
不是小数目。
二十多万。
彭学智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他本以为,把房子留给女儿,就万事大吉了。
可现在看来,这房子不管给谁,都是个祸害。
他回到筒子楼,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存折,又看了一遍彭家慧写的那张纸条。
“给张律师打电话。”
他拨了出去。
“张律师,是我,彭学智。”
“彭叔,您说。”
“我那份遗嘱,能不能改改?”
“怎么改?”
彭学智沉默了很久。
“房子,谁也不给了。”
“那您打算怎么处理?”
“卖了。”
张律师沉默了一会儿:“彭叔,您确定吗?”
“我确定。”
他挂了电话,把存折收好。
抬起头,看着窗外。远处,天边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他叹了口气,把窗户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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