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号傍晚,我正在厨房里炖排骨。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老姜的香味飘了一屋子。我围裙上沾了油,手上有水,正想拿毛巾擦擦,门铃响了。

我擦了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表妹晓琳,她穿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脸上擦着粉,手里拎着两箱牛奶。

看我在忙,她笑着说:“姐,我路过菜市场,顺道来看看你。”

我赶紧把她迎进屋。

她进门就到处看,说:“姐你一个人住,屋里收拾得真干净。”

坐坐坐,”我给她倒了杯水,“你咋不提前打个电话,家里连点水果都没有。

“打啥电话,咱姐妹还客气啥。”

她坐在沙发上,聊了几句,问我退休了日子过得咋样。我说还行,退休金够花。她说那就好,一个人住着舒坦,但也有个伴好。

我笑笑没接话。

她把包放沙发上,拉链没拉严实,露出里面一沓纸。我扫了一眼,上面印着一行字——“安享晚年养老社区”。那公司名,好像在哪见过。

我没多想,继续跟她唠家常。

她坐了快两个小时,说了些家长里短的事,问了我女儿在外地的工作,还说她最近做点小生意,日子比原来好过多了。

临走时她站起来,看了看我说:“姐,你有空我来带你去看个地方,包你满意。”

我心里一热,点点头。

她走以后,我收拾茶几,发现垫子底下压着那张纸——她包里掉出来的那张,是“幸福里养老社区”的宣传单,上面印着“全国连锁”

内部认购价”几个大字。

我随手放进抽屉里。

窗台上的老照片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我伸手扶稳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合影,我俩站在老院子门口,她穿件碎花衬衫,我围着围裙,她搂着我胳膊,笑得很甜。

当年她下乡回来没地方住,在我家挤了一个月。

那时候她喊我“姐”,声音跟现在一样亲。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声“姐”底下,藏的是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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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一早,姐姐张菊芳就打了电话过来。

她嗓门大,隔着电话都震耳朵:“桂芳,你是不是跟张晓琳吃饭了?”

“你怎么知道?”

“薛素看见的,说你跟她在菜市场那边说话,她还提了两箱牛奶去你家。”姐姐一顿,“你跟她走啥走?她那人你还不知道?”

我不高兴了:“她是咱表妹,看看我不行?”

“看你看你?”姐姐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她看的是你兜里那点钱!”

姐姐跟我说起一桩旧事。

十年前,晓琳刚离婚,没地方住,找姐姐借钱合伙做服装生意。

姐姐心软,借了两万块给她。

后来货出了问题,钱全打了水漂,姐姐去要钱,她躲了好几个月,最后只还了三千块。

“她自己说的‘算了’,”姐姐现在说起来还咬牙切齿,“三千块就算了,那两万块不是钱?”

我听姐姐说完,心里有点发毛。

但转念一想,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人都变了吧。晓琳现在开着车,穿着好衣服,应该不至于来算计一个拿退休金的老太婆。

“她投资的事我也听说一点,”姐姐又说,“她那人嘴巴甜,但心是苦的。你别啥都信。”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晓琳前两天发过朋友圈,全是她公司活动的照片。

有会场、有横幅、还有签约仪式。

照片里她站台上,拿着麦克风,像个领导。

底下评论一堆人点赞叫好。

看那样子,真挺风光的。

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堵。

晚上躺床上睡不着,翻手机看时间,都凌晨一点了。

手机突然亮了。

晓琳发了条微信:“姐,明天有空吗?带你去看个好地方。”

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那个点她还没睡,是在忙工作,还是在数今天又谈成了几单?

我盯着屏幕看了老半天,最后打了两个字:“好啊。

发出去以后我更睡不着了。

起身去客厅倒水,路过窗台,看见那张老照片还在桌上摆着。月光照在上面,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翻了过去。

02

第二天上午,晓琳开车来接我。

她换了辆白色的新车,里面香喷喷的,放了茉莉味香薰。我坐上去,她又给我递了瓶水:“姐,今天带你去看看,包你满意。”

车子出了城,往开发区方向开。

我本来没在意,可越走越偏,两旁都是荒地,我心里有点发毛。

“这房子在哪儿呢?”

“快了快了,”她指着前面,“你看,那儿几栋楼就是。”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几栋新楼,黄白相间的外墙,看着挺气派。楼底下种了树,小区大门修得挺阔气。

进了小区,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迎上来,递给我一杯水:“阿姨,欢迎来参观,我跟您介绍一下。”

他带我看了样板房。

客厅很大,铺着浅色地板,窗户也大,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是亮的。厨房装了整体橱柜,卫生间也铺了瓷砖。阳台带个小花园,摆了几盆花。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圈,心里挺喜欢。

“这房子多少钱?”

“内部认购价,十八万,”小伙子笑着说,“市场价三十多万,您是张总的姐姐,才给这个价。”

我心里算了算,十八万,那点养老钱正好够数。

“这房子什么时候能住?”

“签了合同就可以装修,两三个月就能住。”晓琳在旁边接话,“姐,这机会可难得了,过几天就没了。”

我没当场答应,说考虑考虑。

她也没催我,笑着说:“行,姐你慢慢想。”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套房子。十八万,一辈子也难得遇上这种好事。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晚上我跟女儿视频,说了这事。

女儿在电话那头皱着眉头:“妈,你等我回来再说,别急着签字。”

“咋了,你还不信你表姨?”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女儿说,“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那房子要是真那么好,为什么偏偏落你头上?”

女儿的话让我有点动摇。

但第二天早上,晓琳又打电话来了。

“姐,我昨天晚上跟公司领导磨了半天,最后给你优惠了一万,十七万就办妥。”

十七万。

我心跳明显加快了几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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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早上,我一个人去了银行。

站在ATM机前面,我插进银行卡输入密码。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十七万三千六百块。

那是攒了小半辈子的养老钱。有老伴去世后留下的抚恤金,有我退休后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工资。

我取了三千块现金,揣兜里,想着先交点定金。

走出银行,阳光很烈。

我眯着眼睛走在路上,心里还在盘算。十七万,买那套房子,还剩三千六。装修还得花钱,女儿说到时候她能支援一点。

正想着,小区门口有人叫住我。

桂芳!桂芳!

我回头看,是薛素。

她退休前是会计,脑子灵光,啥事都算得清。她正蹲在门口择菜,看我从银行方向回来,朝我招招手。

“这大热天的,你去银行干嘛?”

“取点钱,”我没多说,蹲下来跟她一起择菜,“薛姐,你听没听过‘幸福里养老社区’?”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干啥的?”

“我表妹带我去看房子,说是内部价,十七万。”

薛素放下菜,抬头看我:“桂芳,你那表妹叫啥?”

“张晓琳。”

薛素想了想:“是不是前两年在咱们小区发传单那个?卖一种什么养生项目?”

“这我不清楚,她现在是做养老社区的。”

薛素把菜叶子一张张撕开,慢悠悠地说:“桂芳,前年夏天,有个人来咱们小区发传单,也是卖这种养老房。我隔壁老孙媳妇差点上当了。后来查出来那家公司手续不全,被工商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哪家公司?

“忘了,”薛素想了想,“好像叫什么幸福……对,幸福里。”

我手里那沓宣传单掉在地上。

薛素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就是这个。”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前那个样板房、那人一口一个“张总”、那小伙子笑眯眯的脸……全都像蒙了一层灰。

我回到家,把门关上,坐在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晓琳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晓琳表妹”四个字,手心全是汗。

响了七八声,我才接起来。

姐,合同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下周一可就是最后一天了,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亲热,那么甜。

“晓琳,”我深吸一口气,“我这两天腰疼,就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就是身体不舒服。”

“那行,我明天再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一直在发抖。

窗外的太阳亮晃晃的,可我感觉浑身发冷。

二十年前那个在我家住了足足一个月的小姑娘,那个亲热地喊我“姐”、我说什么她都点头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04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爬起来,打开灯,翻出老照片。

照片里的晓玲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件碎花衬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刚下乡回来,没地方住,我妈说让她在我这儿挤一挤。

那时候我刚结婚,住单位分的一间筒子楼,地方小得很。床头挨着桌子,桌子挨着墙。我睡里面,她睡外面。

我没什么钱,但每天早上给她煮两个鸡蛋。自己舍不得吃,都说“我不爱吃鸡蛋”。

她住了一个月,走的时候抱着我哭了好久。“姐,这辈子我都会记得你的好。”

我记得很清楚。

可是这个“好”,现在变成了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打电话给姐姐。

“姐,你上次说晓琳骗过你钱的事,是真的?”

“我还能骗你?”姐姐一听又来气了,“你以为我胡编的?她那人,嘴巴是蜜做的,心是石头做的。妈在的时候说你这人心太软,迟早要吃亏。”

“那我该咋办?”

“你别管了,我让张康去查查。”

张康是我外甥,姐姐的儿子。小伙子三十出头,开了家修车店,虽然读书不多,但脑瓜子灵光,做事也靠谱。

当天晚上,张康给我打了电话。

“小姨,我查了一下,你那个表妹张晓琳,她名下没有公司。”

“你说啥?”

“她注册的所有信息,全是空壳。没有任何执照,没有办公地址。搞业务的,全是挂靠在别人名下。”

“那‘幸福里’那家公司呢?”

“那个法人姓韩,叫韩广德。”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你再说一遍,姓啥?”

“姓韩,韩广德。营业执照上明明白白写着的,法定代表人韩广德。”

我整个人都不动了。

韩广德,是姐夫的名字。

我手指把手机攥得紧紧的:“你确定没看错?”

“确定,”张康说,“我特意找了人查的,错不了。那个公司注册地址就在县城,是民房改的,早几年就被查过一次了。说是非法集资。”

我耳朵边嗡嗡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个月,姐夫突然到我家里来坐了一趟,说是路过。我当时正在看电视,他坐下来问我:“桂芳,你那点退休金够不够花?存了多少钱?”

我当时以为他就是随口问问。

“随便问问。”他说。

可是“随便问问”的人,为什么会跟她合伙开一家空壳公司?

为什么他们俩,一个在我面前装热心,一个在我面前装关心?

那些被我忽视的细节,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回放:

晓琳突然对我热络,以前一年都不打一个电话,现在三天两头来。

姐夫也开始频频出现,以前一年见个一两回,现在每个月都来。

还有张康看那条微信——“鱼上钩了。”

原来那条鱼,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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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夜,我瞪着眼睛熬到天亮。

我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反复看着晓琳的朋友圈。那些笑脸、活动照片、签约仪式,明明白白摆在上面。我看了几十遍,越看心里越凉。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这场戏演下去。

我要看看,他们到底能演到哪一步。

第二天上午,我主动给晓琳打了电话。

晓琳,我想好了,那套房子,我要了。

电话那头的她,明显高兴起来了:“姐,你想通啦?我就说吧,这事儿是为你好!

“我刚去银行查了,卡上钱不够,还得再凑一点。你能不能先陪我去找你姐夫,把我借给他的那两万块拿回来?”

电话那头停了停:“姐夫欠你钱?”

“上个月他跟我说周转不开,我借了他两万块,说好月底还。现在过时间了,你陪我去找他要。”

她沉默了几秒:“行,我陪你去。”

她答应了。

我放下电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你越着急,我越要拖着你。

下午两点,她开车来接我。

我故意磨磨蹭蹭的,让她在楼下等了十几分钟。等我下去的时候,她坐在驾驶座上,脸上还挂着笑。

“走吧姐,咱们去拿钱。”

一路上她一直说话,问这问那。我心里有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到了姐夫家楼下,我没上去。

“晓琳,你上去帮我说一声,就说我在下面等。”

她愣了一下:“你不上去?”

我腰疼,不想爬楼梯。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下了车。我看她走进单元楼大门,心跳得厉害。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她从楼里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姐,姐夫说钱放他这,让我给你带下来。”

我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两万块。

“他挺讲信用的。”晓琳笑了笑。

我把信封放进包里,没说话。

坐上车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姐夫为什么会在家里放这么多现金?

而且,他怎么这么痛快地让晓琳转交给我?

除非这钱从一开始就是准备好的。

不是他还我的。

是他们给我设的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