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冒着热气,我双手递到她面前。
她接了,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顺手搁在茶几角上。
后来我收拾茶杯,端起来闻了闻,杯沿有股护手霜的味道,茶水面飘着一层薄油花。她涂了护手霜没洗手就接了杯子,那口茶根本没喝进嘴里。
晚上洗碗,我听见她在阳台讲电话:“他家房子在哪个区?多大面积?你帮我查查。”
我手里攥着抹布,半天没动过。
回屋躺下,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
01
儿子是腊月二十三回来的。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院子扫了三遍,堂屋的地拖了两遍,连门框上的灰都擦干净了。马长顺在一旁念叨:“至于嘛,又不是领导来检查。”
我没理他,又把茶几上的果盘重新摆了一遍。
儿子宋俊智在省城读研,念的是计算机,研二了。
去年暑假他在电话里说谈了个女朋友,同校的,也是研究生,学教育的,叫沈晨曦。
当时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连着好几天走路都哼着歌。
马长顺说:“看把你乐的,人家姑娘还不一定愿意来咱家呢。”
“你少乌鸦嘴。”我白了他一眼。
可我心里也打鼓。
我跟马长顺一辈子住在镇上,他干装修,我教小学,算不上穷,但也谈不上富裕。
儿子有出息,是我们家最大的骄傲。
我怕人家城里姑娘看不上我们这环境。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忙活。
换了新床单,买了两床蚕丝被,把客房收拾出来,连卫生间都换了个新的热水器。
马长顺心疼钱,嘟囔着“人还没来就花这么多”,我说你懂什么。
那天下午,儿子带着沈晨曦到了。
我在门口接的,一眼就看见了。姑娘长得是真好看,白白净净的,个子不高,扎个马尾,穿着件羽绒服,看着干干净净的。
“妈,这是晨曦。”儿子笑着说,“晨曦,这是我妈。”
“阿姨好。”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脸上带着笑。
我赶紧招呼她进屋,嘴里说:“来来来,外面冷,快进屋。”
她进了门,环顾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笑着说:“家里收拾得挺干净的。”
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总觉得她笑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像是看哪里都没落定。
“坐坐坐,阿姨给你倒茶。”我赶紧去厨房。
我泡的是新买的龙井,特意用开水烫了杯子,冲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端过去。
她接过去,抿了一口。
就一口,然后就把杯子搁在茶几角上了。
“怎么?不合口味?”我问。
“没有,挺好的,就是有点烫。”她说。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吃饭的时候,我特意做了几个拿手菜,红烧肉、清蒸鱼、香菇炒青菜、排骨汤。满满摆了一桌子。
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了,又夹了一筷子鱼,抿了几口排骨汤。
红烧肉和排骨基本没动。
“怎么不吃肉啊?”我问。
“我不太吃油腻的。”她说。
儿子在一旁接话:“妈,晨曦在减肥,吃得很清淡。”
“哦哦,那下次阿姨多做点清淡的。”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顿饭吃了不到半小时,她就放了筷子,说吃饱了。
我可是一大早就起来忙活的菜,基本没怎么动过。
马长顺倒是吃得香,边吃边说:“姑娘吃得太少,得多吃点。”
她笑了笑,还是没说话。
晚上收拾完碗筷,我去她房间送水果,推门进去时她正靠在床上翻着手机。
“晨曦,吃点水果。”
她抬起头,赶紧坐起来:“阿姨,您太客气了。”
“没事没事,你跟俊智谈恋爱,就是咱自家人。”
她笑了笑,接过果盘,搁在床头柜上,没吃。
我出了门,心里闷闷的。
回到卧室,马长顺已经躺下了,打着呼噜。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白天那些画面。
她喝没喝茶?
茶当然烫过,但不至于烫到没法喝。
她就是没想喝。
那果盘呢?
她也没吃。
我又想起她看我们家时的眼神,那种礼貌里带着的距离感,不像是来男朋友家过年,倒像是来参观的。
我觉得自己有点多心了。
可那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上,不疼,但老觉得不舒服。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想着给他们做早饭。
我熬了小米粥,蒸了几个包子,煮了鸡蛋,还切了一碟咸菜。
沈晨曦起来得很晚,快九点才出房门,头发乱蓬蓬的,穿着睡衣。
“阿姨早。”她打了个哈欠。
“早,快洗漱吃饭吧。”
她应了一声,去了卫生间。
我听见她在里面待了很久,好半天才出来,坐下吃饭。
她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皱着眉说:“阿姨,这是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的。”
“哦,我不太吃猪肉。”
她把包子放下,喝了两口粥,吃了半根油条,就说饱了。
我看着那一桌子剩饭,心里不是滋味。
儿子看出我不高兴,悄悄跟我说:“妈,晨曦不大爱吃这些,你别往心里去。”
“那她爱吃什么?你跟妈说,妈给她做。”
“她平时在学校就吃得少,有时候就吃个沙拉什么的。”
“沙拉?”我愣了愣,“大冬天的吃沙拉?”
儿子笑了:“城里都这样。”
我没再说什么。
中午我做了个西红柿鸡蛋面,想着这个总该合她口味了吧。
她吃了一小碗,说饱了。
晚上我包了饺子,猪肉韭菜的,还特意包了几个素馅的,韭菜鸡蛋的。
她吃了两个猪肉的,吃了三个素馅的,又放了筷子。
我在厨房刷碗,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往她房间门口走了两步,听见她在打电话。
“妈,我在这边待着呢……挺好的……就是他爸妈有点土,什么都问,烦死了……房子的事我还没问清楚呢……”
我站在门外,手扶着墙,心咯噔一下。
“那他家到底怎么样?住的是什么房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就是那种农村自建房,两层,看着还行,但是装修太老了……卫生间就是那种蹲坑的,马桶都没有……”
“那不行啊,你当初不是说他们家条件还行吗?”
“我也是听宋俊智说的嘛……他说他爸在省城干装修,买了房的……就是不知道房子在哪……”
“那你打听清楚啊,别稀里糊涂的。”
“知道了知道了……哎我不跟你说了,挂了。”
我听见她挂了电话,赶紧退到厨房门口,假装还在刷碗。
她出来倒水,看见我,笑了笑:“阿姨,还在忙啊?”
“嗯,洗个碗。”
她端着水杯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我站在水池前,手泡在温水里,半天没动。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问房子干什么?
谈恋爱为什么要问男朋友家房子在哪?
我使劲说服自己,可能是随口问问,年轻人谈恋爱都会聊这些。
可另一种声音一直在响——她看我们家的时候,是真的在打量。
不是看人,是看房子。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半夜,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像是她在打电话。
我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她房间门口,耳朵贴着门缝。
“我跟你说,他爸干装修的,他妈是个小学老师,条件一般吧……但是他说他家在省城有房,我还没查清楚呢……对,你帮我查查,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站在门外,心凉了大半截。
她不是在谈恋爱。
她是在查户口。
03
第三天,我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
沈晨曦倒还是老样子,早上起得晚,吃几口饭就说饱了,然后就窝在房间里玩手机,偶尔出来转一圈,看看这儿看看那儿。
她看我们家的眼神,越来越像在审视。
她看家具,看墙上的贴画,看吊顶的样式,看地板的缝隙。
那种目光不是客人该有的目光。
是买家的。
我心里堵得慌,但脸上还不能表露出来。
中午趁她洗澡的时候,我进了她房间,想收拾收拾。
她的行李箱开着,里面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本笔记本,还有两本书。
我弯腰看了一眼那两本书——《考研政治》《考研英语词汇》。
研究生还要看考研政治?
我愣了一下,赶紧退出来。
下午我找了个机会,问儿子:“俊智,晨曦学什么专业的来着?”
“教育学。”
“她导师是谁?”
“张教授吧,好像是叫张……张什么来着。”他摸了摸脑袋,“我也没太记住。”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晚上我悄悄用儿子的电脑查了一下省城师范学院的官网,找到教育学院的导师名单,翻了一遍。
有几个姓张的。
但我怎么知道是哪个呢?
我又查了查近三年研究生名单,挨个看了一遍,姓沈的倒有几个,但我不知道哪个才是沈晨曦。
我又不知道该不该直接问儿子。
直接问的话,儿子肯定要起疑心。
我不动声色地关了网页。
那天晚上,沈晨曦又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在隔壁还是听见了。
“你查到没有?……哦……那房子在哪?多大的?……新房还是二手房?……哦……”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心里像猫抓一样。
马长顺睡得跟死猪似的,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真想一脚把他踹醒,告诉他你儿子找的这个女朋友不对劲。
但说什么呢?
她问房子大小又不犯法。
她不吃我做的饭也不犯法。
我只能自己憋着。
憋得心里发慌。
第四天上午,薛卉来串门了。
薛卉是我同事,在小学教数学,家就在隔壁那条街上。她有个儿子在省城上班,也谈了个城里女朋友,不过早就分了。
“哎哟,你家儿子带女朋友回来啦?”薛卉一进门就笑呵呵的。
“嗯,带回来了。”
“在哪呢?”
“屋里呢。”
正说着,沈晨曦从屋里出来了,看见薛卉,微微点了个头,也没叫人。
“晨曦,这是薛阿姨,我同事。”我赶紧介绍。
“薛阿姨好。”她叫了一声,很平淡,然后就坐到沙发上开始玩手机。
薛卉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气氛有点尴尬。
我赶紧去倒茶,薛卉跟着进了厨房。
“这姑娘怎么看着冷冷的?”薛卉压低声音说。
“城里姑娘嘛,都这样。”我说。
“城里姑娘我见得多了,可也不至于这样啊。”
我没接话。
薛卉端着茶杯出去,坐到沙发上,主动跟沈晨曦搭话:“晨曦,你读研几了?”
“研二。”
“哪个学校的?”
“省师院。”
“哦,省师院,好学校。学的什么专业?”
“那以后打算当老师?”
“嗯,有可能。”
“那你跟俊智怎么认识的?”
“在学校认识的。”
话到这里,沈晨曦就没再开了,继续低头看手机。
薛卉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懂——这姑娘不对劲。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送她出门的时候,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淑兰,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前两天去省城看我儿子,听他说了个事,不知道跟不跟你有关系。”
“他说省城那边有个女的,也是研究生,退过一次婚的,好像是骗婚的,专门找外地有房的独生子……你儿子也是独生子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那个女孩子长得还挺漂亮的,斯斯文文的,看着像是好人家出身的……但是退婚那事闹得挺大的,男方那边给了三十万彩礼,后来发现不对劲,才退的。”
我手心开始冒汗。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
“我没记住,就是听我儿子随口一说。”薛卉摇摇头,“你加个小心就是了。”
她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风刮得脸生疼,但我愣是没觉得冷。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专门找外地有房的独生子。
04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薛卉的话像一把锥子,一下一下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脑子里全是沈晨曦第一天到我家时的情形。
她站在堂屋门口,眼睛扫了一圈,不是看人,是看房子。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候嘴角抿着,像是心里在盘算什么。
她那通电话问我家的房子在哪个区、多大面积。
那时我只觉得她势利,心里不舒服,但现在薛卉的话一出来,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问的何止是面积?
她问的是我们家能不能掏出三十万彩礼。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身,披了件外套坐到客厅里。
马长顺的呼噜声从里屋传出来,一声接一声,震得墙都在发颤。
沈晨曦房间的灯早就灭了,但我总觉得她没睡,好像也在盘算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给儿子做早饭。
沈晨曦出来吃饭时,我仔细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上一对银耳钉。
她低头喝粥,喝得很慢,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想什么。
“晨曦,”我放下筷子,“你研究生是跟哪个导师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眨了一下。
“张教授。”
“张教授叫什么名字?”
“张……”她顿了一下,“张明远。”
“哦,那挺好。”我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上午她跟儿子出去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打开电脑,登录省师院的官网,找到教育学院的导师名单,翻了一遍。
没有叫张明远的。
我心里一沉,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我手心开始冒汗,关掉网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安慰自己说: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是另一个院的。
那天下午,我又找了个机会,问沈晨曦:“晨曦,你说的那个张教授,是教什么课的?”
“教育心理学。”她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我“哦”了一声,没敢再问。
晚上我趁她洗澡,又翻了一遍手机官网。这次我直接搜“张明远”三个字,教育学院的教师名单里确实没有。我又搜了一遍全校的,还是没有。
我的心彻底凉了。
我开始觉得自己不是在瞎猜,我是在验证。
她不是研究生。
她肯定不是研究生。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发抖。
我想给儿子打电话,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儿子,你女朋友可能是个骗子”?
这话太重了,说出来儿子肯定生气。
但我不能不说。
可是说了,儿子信谁?
他信我还是信她?
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张明远”的搜索结果,眼睛一阵发酸。
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一宿,想得头都大了,最后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查清楚,彻底查清楚,不能冤枉人,也不能装糊涂。
第二天,我趁沈晨曦还在睡觉,悄悄去了老支书赵三江家。
赵三江七十多岁了,在村里当了大半辈子支书,见过世面,认识的人多。他说话办事都有分寸,嘴也严。
“三江叔,我有点事想请您帮忙。”我站在他家门口,压低声音说。
“什么事?进来说。”他让我进了屋,倒了杯茶。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从沈晨曦进门那天说起,说到茶没喝,说到她偷偷打电话,说到薛卉跟我讲的那些话,说到我查了导师名单没有她的导师。
赵三江听得很认真,一直没打断,末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怀疑她骗婚?”他问。
“三江叔,我不敢乱说,但这事不对头。她一个研究生,为什么骗我儿子说跟了那个导师?我查了,那个导师根本不存在。”
赵三江放下杯子,点了点头:“行,我帮你问问。省城那边我有几个老战友,认识的人多,让他们帮忙打听打听。”
我千恩万谢,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想放在桌上。
“收回去。”赵三江皱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三江叔——”
“收回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重。
我只好把钱收了起来,心里更觉得亏欠。
出了赵三江家的门,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四周灰扑扑的墙,心里五味杂陈。
我就一个儿子。
我不能让他被人骗了。
05
等了三天,赵三江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我急得嘴上起了泡。
沈晨曦倒是一天比一天自在了,开始跟儿子在镇上到处逛,偶尔还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我偷看了一眼她的手机相册,里面全是自拍,各式各样的表情,配着不同的背景,就是我们镇上的老街老巷。
她拍的时候笑眯眯的,但我知道她心里不是这个意思。
她看我们这里的眼神,从第一天就没变过,带着那种嫌弃又不得不装出来的礼貌。
第四天傍晚,儿子出去买烟,家里就剩下我和沈晨曦。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我端着一杯茶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晨曦,阿姨问你个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跟俊智……处得还好吧?”
“挺好的。”她笑了笑,很甜的那种。
“那你对他……是认真的吗?”
她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阿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姨就是随便问问。”我笑了笑,“你们年轻人谈恋爱,阿姨也没啥意见,就是问问。”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刷手机。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她说:“阿姨,您放心,我是认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说完,端着茶回了厨房。
端着茶杯站在窗边,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到底图我们家什么?
我家的条件,在镇上还算可以,但放到省城,根本不够看。
马长顺干装修辛苦攒下的钱,在省城买房也就付了个首付,还是儿子的名字。
她图我们什么呢?
除非她图的是别的。
图儿子老实,好拿捏。
图我们家省城有房,有稳定收入。
图我们只有一个儿子,以后没有兄弟分家产。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每一个都让我心惊肉跳。
我想起薛卉说的那个女的——专门找外地有房的独生子。
我们宋俊智,就是外地有房的独生子。
我越想越怕。
那几天我连觉都睡不好,每次睡着就做梦,梦到儿子跪在我面前哭,说“妈,我被她骗了”,然后就是一片黑。
我在黑暗中醒来,浑身是汗。
耳边是沈晨曦在另一个房间的轻微呼吸声,我甚至能听到她翻身时被子磨擦的声音。她睡得很安稳,一点负罪感都没有。
第五天晚上,赵三江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严肃,我一看那个表情,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淑兰,你过来一下。”他站在院子里,压低声音。
我赶紧出去,关上了堂屋的门。
“查到了。”他说,“我跟省城的老战友打听过,他认识一个在省师院当教务处的,叫他们帮忙查了查。”
“怎么样?”
“那个沈晨曦,不是省师院的研究生,她连省师院的学生都不是。”
我腿一软,扶住了墙。
“她本科是在省城一个三本学校读的,毕业后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考了两次研究生,都没考上。”
我闭了闭眼,只觉得天旋地转。
“还有一件事,”赵三江压低声音,“去年她订过一次婚,对象是省城一个做生意的。男方给了二十八万彩礼,还买了房子,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退了婚。”
“退婚?为什么退?”
“听说是因为男方那边查出一些事,具体什么事没说清楚,只说是‘不合适’。老战友那边的人也说不清楚,但八成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的手抖得厉害,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一激灵。
“三江叔,那她……她真的不是研究生?”
“不是。她就是在省师院那边混过一段时间,认识了几个人,对那边情况比较了解,所以跟你儿子说的时候才会那么清楚。”
她装得太像了。
连儿子都被她骗了。
“谢谢三江叔,太谢谢您了。”我说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别客气,这种事不能瞒着。你儿子是个好孩子,不能让人骗了。”赵三江叹了口气,“你好好跟他说,别发火。”
我点了点头。
送走赵三江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心里翻江倒海。
我该怎么跟儿子说?
我搓了搓脸,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仰头喝了,推门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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