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还在抖。那张录取通知书被踩了两脚,扔在地上,泥水浸透了边角。
“林长贵,没钱就别让娃读书了,费那个劲干啥?”
债主的话,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我跪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起碎纸片。儿子站在旁边,眼泪憋在眼眶里,拳头攥得发白。
我45岁了,下岗、离婚、打工、被人踩。
从没觉得自己这么窝囊过。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是刘总两个月前喝醉时说的。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句句都像刀子。
01
我叫林长贵,45岁,老家在县城。
以前在县农机厂干了十五年,厂长说我“踏实”,车间主任也说我“老实”。后来厂子倒了,我拿了三万块遣散费,憋屈。
当时前妻蔡琳说:“去省城吧,你发小贾建忠不是混得挺好?”
我没别的路子,就来了。
到了省城,贾建忠在福鑫建材公司当销售主管。他跟刘总关系铁,帮我说了几句话,让我进了库房当保管。一个月三千块,包吃不住。
我当时心里感激,觉得真有个发小帮忙,总算有了落脚地。
可日子久了,才慢慢品出滋味。
库房保管这活儿,说简单也简单,就是点货、收货、发货。
说难也难,因为公司里谁都能使唤你。
销售部的要提前拿货,财务的说不能放,两边吵起来,夹在中间的就是我。
保安老刘头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仗着跟刘总沾点亲,谁都不放在眼里。
第一天上班,我骑个破三轮到门口,他拦住我。
“哎哎哎,谁让你从正门进?”
我赔着笑:“刘师傅,我是新来的库房保管,林长贵。”
“管你叫什么,三轮车从后门进,这是规矩。”
我点头哈腰,把车绕到后门。后门堆着垃圾,臭烘烘的,我忍着恶心把车推进去。
贾建忠后来听说这事,拍拍我肩膀:“别跟看门狗计较,过两天我跟刘总说,让他给你调个位置。”
我等了两个月,没等来调岗。
反倒发现,贾建忠倒是经常来库房转悠。
他每次来都笑呵呵的,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饭,说他请客。
我不忍心拒绝,去了几次。
点菜都是他点,什么贵点什么,每次结账都三四百。
我说我出钱,他摆摆手:“你工资才多少,省着点。”
看着憨厚,可奇怪的是——每次吃完,他都要我签个字,说是报销单。我不好意思细看,就签了。
三个月后,刘总的助理老周来找我查账。
老周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眼镜,平时不爱说话。他翻了翻出入库记录,问我:“这些签收单是谁签的?”
我低头一看,是我签的。可那些货,我从来没经手过。
“这……这怎么回事?”
老周看了我一眼,把单子收起来:“没事,我就问问。”
他走了以后,我心里七上八下。
想给贾建忠打电话问问,又怕多事。想想他平时对我那么好,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那天下班,我一个人坐在仓库门口抽烟。夕阳照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酸。
儿子林浩打电话来,说想买本辅导书,五十块钱。我摸了摸口袋,剩下三十块零钱。
“爸没事,你先买,过两天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把烟抽完。
保安老刘头路过,瞧见我,哼了一声:“蹲在这干啥?跟条狗似的。”
我没吭声,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回出租屋。
出租屋是城中村一间隔出来的单间,月租三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饭锅。墙上糊着报纸,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
躺在床上,天花板的霉斑像地图一样,一坨黄一坨黑。
我闭着眼想: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02
一个月后,刘总要请个大客户吃饭,特意叫上贾建忠和几个老员工作陪。
贾建忠提前一天通知我:“长贵,明天你也来,刘总点名要你。”
我一愣:“我?我又不会喝酒,也不会说话,去了不是丢人吗?”
“刘总说了,让你来你就来。”
我没敢再推。
第二天晚上,我换了件最干净的衣服,去赴宴。
饭店在市中心,装修气派。水晶灯晃得我眼花,地板滑得像镜子。我穿着布鞋走在上头,发出“吱吱”的声音。
包间里,圆桌坐满了人。刘总坐在主位,旁边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姓马,据说是省内最大的建材代理商。
刘总端着酒杯:“马总,这次合作,还请您多关照。”
马总笑了笑,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这位是?”
刘总说:“我库房的保管,踏实。”
马总打量我一眼,没说话,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贾建忠急忙站起来:“马总,我敬您一杯,以后多联系。”
倒酒倒得准准的,一口闷。
气氛慢慢热起来。几个人轮着敬酒,从刘总开始,一圈一圈地转。
我坐在角落里,不知道该干什么。酒桌上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说话,只有我一个人不知所措。
刘总忽然开口:“老林,你也敬马总一杯。”
我一哆嗦,站起来,端起酒杯。
站起来那一刻,地板太滑,我没站稳,晃了一下。手里的白酒洒了出去,洒在马总面前的菜上。
“你!”马总脸色一变。
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贾建忠立刻站起来:“哎呀,没事没事,马总,这是给你添财,酒水洒了才叫发财!”
他一边说,一边拿餐巾纸去擦。其他人也跟着帮腔。
马总没再说什么,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那顿饭我吃得浑身不自在。每一口菜都像嚼沙子。
散席后,刘总的司机开车送我回家。一路上,车里很安静。
快到我住的地方时,刘总忽然开口:“老林,你怎么不说话?”
我一愣:“我……我不会说话。”
“你觉得酒桌上最重要的什么?”
“这个……我真不知道。”
刘总没再说话。车子停在巷口,我下车,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这种人,比那些滑头靠谱。”
说完,车门一关,车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回到出租屋,我把剩饭炒了炒,配着咸菜吃了。
一个人坐在床上,掰着手指头算账。
房租三百,生活费四百,儿子生活费六百,还要给前妻蔡琳每个月寄八百——离婚时说好的,林浩跟我,但她在县城带孩子,每个月我得给她生活费。
三千块工资,转眼就没剩。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又想:这辈子,真就完了?
03
事情是从那天开始不对劲的。
那天下午,刘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老林,坐。”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刘总靠在椅子上,表情疲惫。桌上摊着一堆文件,乱得不像他平时那样。
“公司最近资金有点紧,你把仓库钥匙交一份给财务。”
我点头:“好,刘总。”
他看了我一眼:“这段时间辛苦一下,别出岔子。”
“嗯,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有点发毛。资金紧?什么资金紧?
当天晚上,贾建忠打电话来:“刘总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资金紧,让我把钥匙给财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贾建忠说:“别多想,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挂了电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财务来了一个小姑娘,拿走了备用钥匙。
我看着她走出仓库,心里忽然有点慌。
接下来的一周,一切正常。该发货的发货,该收货的收货。只是老周来得更勤了,每天都来库房转一圈,翻了翻出入库记录,什么也没说。
半个月后,出事了。
那天早晨我刚到公司,就听见里面乱哄哄。几个没穿制服的人站在大厅里,表情严肃。
“刘总呢?”
“听说被带走了。”
“什么?”
我挤进去,正撞上老周。他脸色铁青,低声跟我说:“老林,你赶紧回去,别问这么多。”
“出了什么事?”
“刘总的老婆,把公司保险柜搬空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周把我拉到一边:“你快走,别让人看见你。”
“可仓库那边……”
“有人查你,你先避避。”
我愣在那里,脚像钉在地上。
旁边的窃窃私语传过来:“听说是他老婆趁刘总不在,把公司账上的钱全转走了,还卷了一批货。”
“贾建忠呢?”
“不知道,好像也跑了。”
贾建忠跑了?
我急忙打他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了。再打,关机。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老周拽着我往外走:“你别杵在这,赶紧走。”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公司大门。阳光刺眼,我眯着眼走了两步,忽然被人叫住。
“林长贵!”
回头一看,两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正盯着我。
04
那两个穿制服的是税务局的。
“你是林长贵?”
“是。”
“你手里的仓库钥匙在哪里?”
我心里一紧:“昨天……交给财务了。”
“哪个财务?”
“新来的小姑娘,叫什么我忘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其中一个人拿出几张单子:“这些单子,是你签的吗?”
我低头一看,正是之前老周查过的那些签收单。白纸黑字,上面是我的签名。
“是……是我签的。”
“货呢?这些货去哪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另一个中年人耐着性子说:“这些单子上写的货,你说你收了,但找不到入库记录。你说出库了,也没有出库单。货哪去了?”
我慌了:“我……我不知道,我只是签了个字,货我没见着。”
“你说没见着,可签的是你的名字。”
我手足无措,想说贾建忠,可嘴像黏住了。
老周赶来,跟那两个中年人说了几句话。他们又看了我几眼,然后走了。
老周拽着我到角落里:“你签的那些单子,贾建忠拿去做假账了。”
“假账?”
“他用你的名字签收,然后货私下转卖,钱装自己口袋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他……他不是我发小吗?”
“你发小?他要是把你当兄弟,就不该让你背这个锅。”
我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心里翻江倒海。
这些年,我把他当兄弟的。他从老家来省城,我请他住,帮他搬家,帮他找活。他在公司受人欺负,我替他出头。我以为他也把我当兄弟。
可他转手就把我卖了。
老周叹了口气:“回去吧,这几天别来公司。”
当天晚上,刘总醉醺醺地打了一通电话,把几个老员工叫到饭店包间。
我也去了。
包间里就四个人——刘总、销售部老孙、库房老张,还有我。
刘总已经喝了很多,脸通红,眼神却不糊涂。他看着我们几个,忽然把酒杯摔在地上。
“啪!”
碎玻璃溅到我脚边。
“你们这群废物!”他吼道,“公司倒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们他妈的全是废物!内鬼当道,没人管!”
老孙想解释,被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别跟我说!你们都他妈的不是东西。还有你,老林!”
他指着我:“你他妈就是个窝囊废!你看看你这辈子,下岗、离婚、被人当枪使。你以为老实就能过好日子?做梦!你老实,别人就坑你。你越老实,别人越敢踩你!”
旁边的人急忙架住他:“刘总喝多了,别说了。”
“我没喝多!我心里清楚得很!”他推开他们,走到我面前,弯下腰。
我看着他。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只有我能听见:“想翻身,只有两条路——要么学别人不会的真本事,要么干别人看不起的烂买卖。”
说完,他被人扶走了。
我坐在包间里,一动不动。
灯光晃眼。桌上的残羹冷饭还冒着热气。我看着那滩碎玻璃,若有所思。
05
一个月后,公司正式宣布破产。
贾建忠卷了三十万客户定金跑了,警局立案。作为发货的签名人,我被传唤去谈话,折腾了三天才放出来。
放出来那天,债主跟着我回了出租屋。
五个人,个个膀大腰圆。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链子。
“林长贵,贾建忠欠的钱,你得还。”
“我……我没欠你钱。”
“他拿你的名签的借款协议,白纸黑字,十七万。”
他掏出一张纸,上面确实是我的签名。
“这不是我签的。”
“你说了不算,法院说了算。”
他们把出租屋翻了一遍。电饭锅、电风扇、我唯一的一件像样的外套,全被拿走了。
光头临走前说:“三天之内,先拿三万。拿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门被摔上以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天花板上的霉斑像一张嘲笑的脸。
我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从上到下翻了一遍,找不出一个能借钱的人。
蔡琳?离婚以后就不怎么联系了,她嫁给了开超市的老板,说我“穷折腾”。
贾建忠?他把我坑到这步田地。
老周的?他倒是好人,可他自己也不宽裕。
儿子林浩打电话来,接了。
“爸,生活费……”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儿子,爸这个月没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怎么了?”
“公司倒闭了,爸欠了点钱。”
“多少?”
“十七万。”
电话再次沉默。我能听见儿子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他半天才说:“爸,没事,我来想办法。”
“不用,你好好读书。”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窗外有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我盯着那条影子,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林浩来了。他背着书包,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来了?”
他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是钱。一叠一叠的,有百元钞,有零钱。
“这是什么?”
“我攒的。”他低着头,“还有,我把我电脑卖了,同学给的。”
我心里一酸:“你卖电脑干啥?你还要复习。”
“爸,我不读了。”
“你说什么?”
“我退学了。我想帮你。”
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叠钱,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林浩蹲下来,拍着我的背:“爸,没事,我们一起扛。”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巷口,看着满天星星。
月亮很圆,照在地上,明晃晃的。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刘总那句话——学别人不会的真本事,或者干别人看不起的烂买卖。
老周打来电话:“老林,你听我说一件事。”
“你说。”
“刘总年轻的时候,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
“做什么的?”
“收破烂的。”
我愣了一下。
“他也是从废品回收起家的。”老周说,“这条路,他能走,你也行。”
挂了电话,我盯着漆黑的夜空,很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我骑上那辆破三轮,开始收废品。
第一天,跑了三个小区,收了六个塑料瓶、一摞旧报纸、两本破书。拉到废品站卖了,八块五毛钱。
八块五。
我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钱,站在废品站门口,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回头一看,一个光头,嘴上的烟还没抽完,眯着眼看我。
“这街是老子的地盘,这活你想干,得交钱。”
“多少钱?”
“一个月五百。”
我摸了摸裤兜,里面还剩三十七块。
“我没钱。”
光头的脸沉下来:“没钱就别干了。”
他抓起我的秤,“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秤杆断了,秤砣滚到路边。
“这是规矩。”
说完,他带着两个人,大摇大摆走了。
我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捡起秤杆的碎片。
黄昏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路灯亮了,影子拖得很长。
我把碎片装进口袋,骑着空三轮回家。
巷子里黑漆漆的,最里面有个垃圾堆,正往外冒着酸臭味。我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一个也没有。
06
第二天我换了条街,去南郊。
南郊有个城中村,住的多是在城里打工的人。菜市场旁边有一排垃圾桶,每天都有很多废纸箱、塑料瓶、旧电器。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手伸进去翻。手指触到湿漉漉的菜叶子,还有脏兮兮的塑料袋。我被熏得喘不上气,还是忍着。
旁边卖菜的大姐看着我心酸,递给我一碗水:“大哥,咋干这活?”
“欠了钱,没办法。”
她从棚子底下拽出一箱旧电线:“这个你拿去吧,不值钱,比空瓶子强。”
我连忙道谢,把电线搬到车上。
晚上回去,我蹲在路灯下用刀剥电线。剥下来的铜丝捻一捻,捏一捏,确实比铁重。
老周跟我说过:废旧电线,就看里面铜丝够不够纯。纯度高,冶炼厂愿意按行价收。杂质多,就被压价。
我一根一根剥,手指磨出水泡,破了又磨,结成硬的茧子。
半个月下来,我攒了二十多斤废电线。用麻袋装好,驮到城西的冶炼厂。
去之前,我特地问了老周,他说现在行价是二十二一斤。
排队排了两个小时。轮到我的时候,厂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师傅抓了一把看,又用刀刮了刮,摇摇头:“你这纯度不够,掺了铝,只能给十四。”
“十四?可我剥了皮,全是铜。”
“铜是铜,可你这铜线是低端货,里面掺了铝丝,一烧就爆。我们厂不要。”
我站在门口,背着那袋电线,进退两难。
旁边一个来送货的老头凑过来:“你这在哪收的?”
“南郊城中村。”
“那边是烂尾楼拆出来的,线用得杂,铜不纯。你要收,得收家电拆下来的那种,那种纯度高。”
我点头,记住了。
那天铅一样重的电线,只卖了三百块。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手心全是口子,疼得睡不着。
林浩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拿碘伏给我擦伤口。擦一下,我嘶一声。
“爸,疼不?”
“不疼。”
他低着头:“要不……别干了。”
我没吭声。
窗外,路灯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片光。
我忽然坐起来:“儿子,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城南,那边有个家电回收站。”
“去那干啥?”
“认认货。老周说,那边拆的空调、冰箱、洗衣机,里面的铜线最纯。”
林浩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爸,你变了。”
“你以前什么事都想,就是不敢做。”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的路灯,忽然觉得那点光,也不是那么暗。
07
一周后的傍晚,我在城南家电回收站门口卸货。
一辆面包车停在旁边,下来三个人。
带头的是那天砸我秤的光头。其余两个跟在后面,脸色不善。
“你就是那个收破烂的?”
我直起腰,点了点头。
他笑着走上前:“那天我跟你说了,这条街是老子的地盘,你他妈没长耳朵?”
“我没在你地盘上干。这儿是城南,不是你南郊。”
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你他妈还敢犟嘴?”
他后面的两个人围上来,一个推了我一把,一个揪住我衣领。
林浩在旁边,抄起一根铁管:“你们干什么?”
光头转头看了看林浩,又看向我:“你儿子?”
我不说话。
“行,有骨气。”他笑了笑,然后一拳打在我肚子上。
我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弯了下去。
林浩冲上来,被另外两个人按住。他们把他架在墙角,他拼命挣扎,头被磕了一下,额头上渗出血来。
“放开他!”
我扑上去,被一脚踹倒,脸贴在地上。嘴巴里一嘴土,混着铁锈味。
光头蹲下来,看着我:“记住了,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再让我看见你在城南收废品,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他们扔下几句话,扬长而去。
我趴在地上,喘了好久才爬起来。
林浩把我扶起来,他额头的血已经凝固了,紫红一道。
“爸,报警吧。”
我摇摇头:“报警没用,这帮人跑了也没人管。”
“那怎么办?”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没事,打不死,就接着干。”
第二天,我换了地方,去城东。
城东正在建新开发区,很多工地的废料一直没人清理。包工头嫌麻烦,宁愿堆着。
我骑着三轮,挨个工地跑,跟包工头商量:“这些废铁、废铜、废管子,我帮你清理,不要钱。”
包工头都乐意——有人免费清垃圾。
我拉着三轮去拉废料。一天下来,车里堆得像座小山。分拣、打包、送到冶炼厂。一个月下来,利润翻了十几倍。
我咬着牙,一天干十六个小时。
林浩放了学也来帮忙。他帮我分拣、打包、记账,甚至比我还熟练。
“儿子,你以后是不是想当会计?”
“哪有,就是算算,帮你省点。”
有一次,他跟我说:“爸,我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为什么?”
“因为没人愿意干。越脏越累的活,越没人抢,利润越高。”
我看着儿子晒黑的脸,第一次觉得,这条路真的走得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