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60年代末到70年代末,14万来自沈阳、鞍山、大连等地的知识青年,背着帆布包、攥着皱巴巴的迁移证,踏上了盘锦这片白茫茫的盐碱荒滩。他们把最滚烫的十年、最鲜亮的年华,种进了这片连野草都要拼尽全力才能扎根的土地里。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那些曾经在田埂上摔过的跤、在油灯下读过的书、在风雪里唱过的歌,都没有随辽河水流走,它们变成了红海滩上最沉的那粒碱米,变成了苇叶上最亮的那滴晨露,变成了盘锦这座城市最柔软也最坚韧的一段记忆。
走进赵圈河知青总部旧址,最先看见的不是陈列柜里的旧物件,而是墙面上残留的那句“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朱红色的油漆已经被半个多世纪的海风蚀得发暗,边缘漫开细碎的裂纹,像一封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信笺。脚下的青石板缝里钻出几丛狗尾草,风一吹就轻轻晃,仿佛还能接住半个世纪前从窗口飘出来的歌声。
1963年的夏天,第一批沈阳的中学生坐着敞篷卡车来到大洼,车轮碾过还泛着白碱的土路,扬起的尘土落在他们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后来的几年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从城市的各个巷口走出来,告别站在巷口抹眼泪的父母,把印着自己名字的户口页,换成了农村青年点土炕上的一床粗布被褥。他们住茅舍、烧柴炉,把从家里带来的搪瓷缸子摞在窗台上,缸身上印着的不同学校的校徽,凑成了一个热气腾腾的集体。
陆游在诗里写“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群十几岁的少年,是真的把这句话刻进了每日的晨昏里。从前在课堂上读过的“汗滴禾下土”,到了这里才变成三伏天里弯着腰插秧的滋味:水田的泥没过膝盖,蚂蟥叮在小腿上,正午的太阳把后背晒得一层层脱皮,直起腰时眼前晃得全是金星。从前只在课本里见过的修水利、开荒地,到了寒冬腊月就变成了攥在手里的镐头,冻土硬得像铁,一镐下去只能凿出一个白印子,虎口震得发麻,呼出的白气在帽檐上结成厚厚的霜。
他们不是来做客的,是来扎根的。十四万知青散落在盘锦的三百多个生产大队里,在海滩上围垦出三千亩良田,在盐碱地里改良出亩产千斤的稻田,把从前“九河下梢、十年九涝”的荒滩,一点点织成了田垄整齐、渠水清亮的鱼米之乡。那些从城市里带来的书本、乐器、新鲜的想法,和这片土地最原始的力量撞在一起,撞出了连他们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光。
最苦的日子里,青春反而开出了最烂漫的花。青年点的土坯房里永远不缺笑声。干完一天的农活,大伙围着柴炉烧一锅开水,就着咸菜啃窝窝头,有人就从怀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歌谱,有人从床底下翻出掉了漆的竹板,三句半、数来宝、没调的歌,就着柴烟的味道飘满了整间屋子。没有专业的乐器,他们就自己动手做,二阮的弦断了就用渔线代替,快板的板裂了就用铁丝箍上,田间地头的宣传队,走到哪里就把歌声带到哪里。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青年点的柴火烧完了,几个年轻人踩着没膝的雪去苇荡里拾柴,回来的时候眉毛上都结了冰碴,却在雪地里捡到了一只受伤的丹顶鹤。他们把鹤抱回宿舍,用旧棉絮给它铺窝,省下自己的玉米面给它喂食,等春天河开的时候,又把它送回了苇荡里。后来每年春天,都有人说看见那只鹤从青年点的上空飞过,翅膀扫过屋顶的茅草,像回来探望过旧朋友。
这样的故事太多了。他们在东岭下点绿播红,在北坡边栽桃植李,把城里的文明和温度,一点点带进了偏僻的村落。他们教村里的孩子识字,帮老乡写信,在油灯下办起了扫盲班,让从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庄稼人,也能读懂报纸上的字句。他们在劳动之余办起的图书室、夜校,成了荒滩上最亮的灯,把知识的种子,悄悄播进了这片土地的肌理里。辛弃疾的“少年不识愁滋味”,用来形容这群知青再合适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哪怕日子再苦,也能在苦里嚼出甜来。两毛八一包的迎春烟,几个小伙子轮着抽也能聊到后半夜;探亲回来带的几块水果糖,藏在棉袄口袋里化了半块,掏出来分给大伙,每个人都能甜上好几天。他们在最该读书的年纪离开了课堂,却在天地这间最大的学校里,读懂了什么叫坚韧,什么叫担当,什么叫人和土地之间,最厚重的联结。
七十年代末,知青们陆续返城。他们背着当年带来的帆布包,只是这一次包里装的不再是崭新的笔记本,而是一兜兜从田里收的稻穗,老乡塞给他们的咸鸭蛋,还有十几斤重的、装得满满当当的回忆。他们走的时候,回头望了无数次,望青年点的土房,望田埂上自己亲手栽的白杨树,望那片他们用整个青春焐热了的盐碱滩。很多人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但他们的根,已经留在这里了。他们改良的稻田还在年年丰收,他们挖的水渠还在哗哗淌水,他们栽下的桃树,已经结了几十年的果子。那些没有走的人,留在了这片土地上,成了农场的农工,成了油田的建设者,成了盘锦这座新城最早的一批建设者。
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当年的少年已经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结伴坐着大巴回到盘锦,走进知青总部的旧址,伸手摸一摸当年睡过的土炕,看一看当年用过的锄头,指尖拂过那些旧物件的时候,忽然就红了眼眶。他们不再是当年那个挥着锄头战天斗地的青年,可这片土地还记得他们,记得他们在田埂上留下的脚印,记得他们在油灯下读过的诗句,记得他们把最珍贵的青春,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这里。“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如今照过他们青年点窗口的那轮明月,依然挂在盘锦的夜空上。它照着红海滩的潮起潮落,照着苇荡里丹顶鹤飞过的身影,照着当年的荒滩如今变成了车水马龙的新城,照着他们用青春换来的这片鱼米之乡,年年都飘着稻花的香气。
十四万知青带来的,不只是开垦荒原的劳动力,更是一种全新的气质:他们从城市来,见过更广阔的世界,却愿意沉下心来,在最艰苦的地方扎下根去;他们读过书、有理想,却不畏惧最粗重的体力劳动,愿意用自己的双手,把理想变成现实。这种“把青春种进土地里”的执着,这种“不向盐碱滩低头”的倔强,后来和拓荒精神、铁人精神融在一起,成了盘锦这座城市最独特的精神内核。
现在的盘锦人,依然保留着这份特质。他们在湿地边守护生态,在稻田里钻研技术,在油田上深耕创新,那种“不怕苦、不服输、干就干到底”的劲儿,从半个多世纪前的青年点里一路传下来,传到了今天每一个盘锦人的骨血里。他们的青春没有被辜负。他们把最激情燃烧的岁月,留在了这片碱滩上,而这片土地,用几十年的丰收、几十年的繁茂,给了他们最厚重的回应。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青春心事,那些没有来得及告别的告别,那些在田埂上许下的诺言,最后都变成了碱滩上的一封封青春信笺,被风轻轻吹着,在辽河的水波上,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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