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锡,有这样一家特立独行的软件公司,江湖人称“软件界的胖东来”。

连续8年,中国BI市场第一。

中国500强,有378家都在用它的数据软件。

成立近20年,没融过资,也不上市。

普通员工三四年就攒够当地房子的首付。

是当地丈母娘公认的——神仙公司。

一、董事长坐前台全员年出差70天

刘佳一:无锡我是第一次来。我发现这个城市GDP排全国第十四位。

陈炎:数据有时候是第一。(注:2023年,无锡人均GDP达20.63万元,连续四年位居全国大中城市(不含资源型城市)首位。据2026年5月发布的《2025年无锡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5年无锡人均GDP达22.30万元,在全国城市中位列第三,仅次于北京、上海。)

刘佳一:帆软2014年前后从南京迁到无锡,是因为无锡这座城市人少、生活成本低吗?

陈炎:对,那个时候主要是房价的原因。南京房价太贵了,大部分人都买不起房。可能那时候大家人均年收入也就十几万,更重要的是,当时也不知道公司能做这么大。现在我们公司人均薪酬有四十多万。

但到了现在这个阶段,你会发现也有新问题——我们北京和上海的同事经常会来PUA我们,说公司这些员工一点都不努力,你们到北京、上海去看一看。

刘佳一:我还看到一点,董事长的办公室就在前台。我也去看了您的工位,也没有独立的办公室。

陈炎:他的位置绝对是战略关键位置。前门有人进来,他能拦下聊几句;侧门有人进来,也能随时搭上话。

我的位置我们经常换,你今天想去哪个部门抓业务,把工位搬过去就行。我在公司买了好几个显示器,不同楼层都放了,你想去哪儿坐就去哪儿坐。

刘佳一:这证明了你们比较愿意贴近一线。

陈炎:那没办法,不贴近一线,决策就对不了。对于普通人来说,你贴近一线,做决策就不纠结,更笃定——这是我的一个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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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首席访谈:陈炎(左)刘佳一(右)

刘佳一:据说你们的出差量极高,2000多人的公司,全年人均出差天数达到70多天。

陈炎:这首先是偏中后台的要求。在无锡这个地方——有个词不知道该不该说——不出差,人全变成官僚。前几年我坐在办公室,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官僚——就是天天在家开会听报告。

刘佳一:但其实没有到一线。

陈炎:对。你根本不知道你做的东西对一线有没有用。或者说,你感觉自己运筹帷幄,到一线一看,一地鸡毛。就是这种感觉。

二、名校生加入“黑网吧”公司

刘佳一:说回您的创业经历。2006年您选择加入帆软,那时候您是名校高才生——华中科技大学毕业,到南京大学读研。您可以选微软,可以选IBM,但选了一个当时还非常小的、有点像黑网吧一样的公司。帆软是什么打动了您呢?

陈炎:其实学校好,不代表你真正有竞争力。

刘佳一:那个时候学历还是敲门砖。

陈炎:敲门砖没错。但你光敲了门,最后还是要能站得住。所以我一直有个思维,就是差异化。虽然我是名校,跟普通学校的人比,你是名校的,但跟你的同学比,你的很多综合能力可能不如别人。那你想最后要取得好的成果,就必须选择差异化的路。核心就是差异化。

我还跟我同事讲过,如果我是姚明,或者我是刘翔,那我也不用选差异化,直接碾压别人就完了。

刘佳一:那选择这家企业,它一定还是有吸引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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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受访者

陈炎:其实只要充实快乐就够了,其他没想太多。我们来了之后就马上开始干活。当你绝望的时候,突然又柳暗花明,就会有成就感。你来个三五次,你就觉得这个工作很有趣。其实这也是很多人最后最本质的驱动,也就是成就驱动吧。

刘佳一:你们在内部有一个“不坑客户”的共识,你们是经历过什么坑客户的事情吗?

陈炎:就是“大商”这个客户。早期我们就是程序员思维,觉得什么都能做。跟别人签了合同,最后发现十六万块钱的项目,我们收了八万,但是有一些东西,是我们自己承诺的、根本没法按标准产品去交付的。后来我们把这个钱退给客户了。大概是2010年到2013年的事吧。

随着公司越做越大,你会担心,我们是不是已经忘记这个初心了?这是强调这个共识的第一个出发点——还是要坚持这个初心。

第二个就是企业大了之后,不是说同学们或者同事本身有问题,而是KPI导向很容易变成短期主义。这是公司容易短视的第一个原因。

所以要永远有一个故事在讲,有一根筋在念。这样至少在宣导层面上,能让大家稍微纠偏。另外,慢慢地还是要把它变成客户指标,其实就是企业的经营力本身。

刘佳一:必须上升到制度的高度吧。

陈炎:对。它其实就像那个叫什么——熵增(注:熵增定律是热力学第二定律,指孤立系统的混乱度会自发增加)。不坑客户这个原则,就是我用来做熵减的。因为一旦坑了客户,最后总有一天会“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三、不上市反而能把人才留住

刘佳一:我们逛了一圈展厅,看到“永不上市”的标签,还有利润共享。其实你们见过很多投资人,但没有选择拿融资。为什么当时会选这条路?

陈炎:其实每个企业的理念,只要支持你实现高绩效,就是对的,没有高下之分。

我们选这条路,核心原因是——我们在“不上市”这件事上形成了闭环,而且实现了高绩效。为什么会越来越坚定?主要有三层逻辑。

第一,是业务形态决定的。

我们这个行业的生意,确实比较慢。ToB(面向企业)的生意,不是你砸了钱、认识了哪个领导,或者拿下一两个大客户标杆——比方说我假设明天拿了华为,后天拿了京东方——就能快速把ToB市场占领的。它天生就是慢生意。

如果做ToC(面向个人消费者),那不融钱确实不行,马上就被人干趴下了。但ToB不一样。

第二,从竞争维度看,拿钱不一定有用。

我们经历过几次,友商有拿过钱的,最后发现他们PK不过我们。就今天,薛宝(薛爱华,帆软创始人、董事长)还在群里问:“这客户不是买了我们竞争对手的产品吗?怎么又变成我们的了?”同事回了一句:“我这边又遇到两三个特别知名的客户也换成我们了。”

所以核心还是看谁活得久。我经常跟销售说,客户丢了没关系,只要是好公司,加上活得久,客户自然会回来。

第三,不上市,反而能把人留住。

我把公司分成“三级火箭”。假如我是一级火箭,高管是二级火箭,还得不断找三级火箭。新人一看贫富差距太大,天天他在干活,新产品都是他做出来的,他不就跑路了吗?

刘佳一:所以一级火箭不能躺平,二级火箭不能跑路,三级火箭不能——

陈炎:贫富差距太大。

四、创始人永远比CEO少拿1000块

刘佳一:说回您跟薛董合伙的故事,你们搭档有一二十年的时间,你们觉得你们的性格是互补型的还是一致型的呢?

陈炎:我跟他有相似的,也有不一样的,我觉得我跟他现在配合还蛮好的。

他这个人是特别喜欢问为什么的。比方说他问一个公司为什么要干部,下面的干部都听得头大,好像说他们没价值一样。但是我能明白,他问的问题实际上是想知道干部的价值是什么。我独特的价值是能把这些东西变成公司可落地、可推行的制度。

但我跟他都有共同的特点,就是都是容易冲动的人。但其实这不是缺陷,企业家精神天生就是冒险精神。

刘佳一:不断有新的想法冒出来。

陈炎:对,只要公司还有其他合伙人,能踩刹车、能更冷静的,那就OK了。

刘佳一:你觉得合伙人之间最为重要的是什么?或者说筛选合伙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炎:合伙人最重要的第一个,尽量不要找利益看得太重的合伙人。就是你充分相信每个人在利益上面是一致的,这样非利益之外的东西就好谈了。

第一个是物质没有分歧,第二是要有共同的伟大初心,你才有足够大的格局去抛弃这些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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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首席访谈:陈炎

刘佳一:这二十年的时间没走散,就证明了你们彼此肯定在利益上是不那么看重的。

陈炎:我觉得核心还是薛宝(薛爱华)的物质心胸非常大。比方说分钱,他就是要让我比他多拿一千块钱。

他讲了一个道理,金山银山,如果大家都想争着抢,怎么也不够分。只有他自己率先带头,不拿特别多。比方说他拿七个馒头,我不可能跳出来要拿八个、九个馒头,那也不太好,是吧?那我自然拿七个也可以,拿五个、六个也没什么。

中国人大部分都是这样理解的,但是最怕的就是金山银山每人都去抢,哪怕是百亿、千亿的市值,百亿、千亿的营收,也摆不平。这是一个极其智慧的方式,解决了大家的物质贪欲问题。

刘佳一:这是我到现在为止感受到最动容,甚至有点寒毛竖起来的地方。就是他不需要太多在经营上面的操作,但是他立住了这个企业的文化和底层逻辑。

在外人眼中,帆软活得十分滋润。

2025年营收17.4 亿,年营收实现双位数增长。

但CEO陈炎仍然感觉危机重重。

一边是AI 浪潮席卷软件行业,一边是一众 SaaS 企业砸钱内卷、抢占市场,

这家习惯了 “慢就是快” 的公司

也不得不站在了变革的十字路口。

五、让拿钱最多的人学AI

刘佳一:从ChatGPT到DeepSeek再到小龙虾(注:OpenClaw),这几年AI发展特别快。作为一家软件公司的CEO,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真正感到焦虑的?

陈炎:每年过年都不能让我们安心。2023到2024年的春节,是ChatGPT;2024年到2025年是DeepSeek;然后现在是小龙虾。

关键是每个新技术出来了之后,客户老板就会说:“某某某团队,麻烦你去研究一下我们公司AI怎么应用。”研究那个人自然就会来找我们厂商,我们跟他对接一通,最后发现好像用不起来。这个火又浇灭了。

刘佳一:这应该是所有人都面临的问题。

陈炎:对。我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因为原来所有的东西都是确定性的,你都可以在全球找到可以学习的标杆。就像华为讲的“无人区”——虽然我们没做到无人区,但这个环境变成了无人区。没有确定的东西可以跟着去学。

到了小龙虾之后,就是真的发现真的来了。原来就是对话式的,现在它能执行任务了。

刘佳一:所以你最焦虑的时候是小龙虾出来的时候?

陈炎:应该有两方面的焦虑。一个就是AI替代程序员——或者不叫替代,辅助写代码这个事情应该基本上是可行的。客户可以自己用自然语言编程的方式实现我们的页面。第二个焦虑就是小龙虾确实能实现业务闭环,原来它都是对话查询,现在能干活了。所以这个时代基本上已经快进了。

刘佳一:你在AI这件事情上做过的最大的组织调整是什么呢?

陈炎:我们现在最大的调整,就是把我们的产品线分成了AI原生产品线和非AI原生产品线,这应该是最大的组织调整吧。

我还发现了一个问题——不会用AI的人,全是钱拿得多的人。这些人来公司的时间越长,思维越容易僵化。

那我为了推AI,所有非产研的人,我上次说季度会别开了,本来定了两天开会,不开了,全部到一个地方去学AI。学AI怎么学呢?没人跟你上课,全部布置题目。做出来了,可以出去玩;没做出来,就在这一直做。最后第二天中午,我那个负责数字化的同事跟我说,发现大家学得还真蛮认真的,他说他睡了个午觉,去看了一下,大家还在那学。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我们同事那天有个负责人学了AI之后,回来就质疑为什么我们办个活动,图片要做一天。他为什么敢说这个?因为他学会了用AI,就发现这个好像没那么难。那他不就推动了这个事情的改良嘛。

一般拿钱多的人,概念思维比较强。他懂得这个原理之后,就会把公司的事情举一反三,看哪些东西可以改造。这我觉得可能是将来一个企业,特别是流程改造,不是某一个员工的事,是整个大组织端到端的事。只有上层的人,才可能提出这样颠覆的、彻底革命性的流程出来。所以说,让负责人、拿钱最多的人先学这个东西,可能对我们打造AI原生的流程最有价值吧。

刘佳一:小龙虾出来的时候,对整个行业来说其实是非常大的颠覆,所以才会有“AI时代来了杀死软件公司”这样的说法嘛。你觉得它真的能杀死软件公司吗?

陈炎:我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我早上同事还发了一下,Workday(注:美国知名SaaS公司,主打人力资源和财务管理软件),就是美国的SaaS公司,其实还是很赚钱的,也没有那么夸张。我觉得就他们说的那句话吧:客户的需求还是没变,只是满足客户需求的方式变了。

刘佳一:但现在AI的使用门槛也很低,几乎所有人都在用了,那为什么企业还要花钱去用帆软的产品呢?

陈炎:这就回到我判断的真实需求,其实有两个东西对我们有利。

第一个就是企业里面要用好AI,一定需要高质量的数据。真正适配AI时代的应用,对数据治理的要求反而更高。

第二个是现实问题,就是企业有多个智能体(注:Agent,指能自主决策和执行任务的AI程序实体)之后,我的智能体说公司战略应该往A走,你的智能体说往B走,到底听谁的?这么多智能体,怎么协作?怎么避免冲突?这就是企业级软件最终要解决的问题。

所以对我们一直没有什么大的冲击,因为我们能解决全公司级的问题。AI最大的冲击,最先冲击掉的是那些给个人、给几个人用的小工具。

刘佳一:如果说在AI这件事情上,你希望团队2026年完成的一件事情,最希望完成的是什么?

陈炎:就公司先用起来,变成AI原生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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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受访者:帆软正以密集的新品发布,加速向 AI 原生企业转型

刘佳一:你觉得自己在AI学习上算什么梯度的选手?

陈炎:在软件行业,我可能属于前百分之四十;但在广大企业家里,我应该算头部。

六、不用知道朝哪跑只要比别人跑得快

刘佳一:现在帆软的员工应该都实现了有车有房的自由了吧?

陈炎:应该都有吧。但是我觉得有的人也可能不是靠帆软,可能是自己家里还可以。

我们公司以前内部流行过一个说法,说什么是财富自由?就是进普通超市买东西再也不看价格,最贵的东西也就两三千,顶破天了。这是我们那时候自己定义的“超市自由”。

刘佳一:已经实现了超市自由,有车有房也不愁了,那大家继续留在帆软奋斗的意义是什么?你希望他们追求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陈炎:最大的挑战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全球化的公司。

你看美的和华为,都在上海建了很大的全球研发中心。我们现在的阶段,“中国还不错的软件公司”这个目标已经实现了,但下个阶段怎么变成全球化的公司?这其实就是我们说的“世界一流”。

可能有人觉得这是喊口号,但我发现这个事很实用。不设定这个目标的话,我们很多人做业务的要求就会很低。比方说同事给我拿了个方案,我说你这个方案OK,很OK,但我不会说你这个方案不好。我会问他:如果你是马斯克,你是乔布斯,他们会提什么样的方案?他们必然追求的是世界一流的标准。这个问题的意义不在于真的要达到那个高度,而是至少让我们换一个思路去思考。

刘佳一:今年是帆软第二十年,如果把它比作一个人的话,二十岁的帆软是正当青年,还是已经到了一个更成熟的阶段了?

陈炎:我觉得跟我差不多的都“中登”了。一个二十年的企业,其实就差不多是个老企业,这个时候最需要的能力就是变革能力。要不断地变,否则的话,感觉很难持续领先。不能说死掉,很难持续领先。因为一个企业最后要生存,就是要对外适应、对内适应。

刘佳一:采访到现在,我其实能感受到你的一种焦虑——企业已经到了要抛开过去成果的阶段,未来的路还不明确、不明朗。是这种感觉吗?

陈炎:所有的东西就是应该不明朗,其实也没啥。你只要跑得比别人快,就无所谓了,核心还是这个企业要变,可能不知道朝哪跑,但只要比别人跑得快就行。

所以我越来越认可一个道理:企业到一定时候之后,核心能力就是变革的能力,摒弃一些不好的,保留好的,然后不断地往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