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岭先生补衣记

中岭有寝衣一袭,真丝为表,丹砂染就。十数春秋,浣濯几褪其华,然经纬犹密。惟后裾裂数寸,内人纫之,再补再绽,不得其法也。今日,先生乃取针自缀,针脚磊落如荒径乱石,虽失匀称,然,坚逾新帛。笑曰:“此衣之寿,当比彭祖。”

昔者寒门,夜雨青灯。慈母执尺转轮,不分昼夜。邻人持布络绎,皆云“裁缝娘子手如春”。中岭怜母辛劳,常盘坐机杼旁,引线穿针,助缀盘扣。铜顶针映烛光,恍若星子落指间。今执针时,犹闻当年梭声轧轧,穿云裂帛而来。

嗟夫!衣之寿者,不在丝缕之贵,在补缀之人也;技之存者,不在巧饰之华,在初心未改也。世人弃敝履如遗芥,而先生抱残守缺,岂恋一衾?盖母氏机杼声,已织作血脉经纬;贫时烟火色,早染就性命文章。针起处,缝补非衣,乃光阴断章;线落时,牵连岂缕,实世代精魂。后之览者,当知一衣可载千秋雪,寸针能缝天地春。

自感于上文诸念,特赋诗一首,以启吾后。其诗曰:

故绡十载褪丹砂

针脚重寻夜雨赊。

裂处曾缝慈母线,

补时犹认少年纱。

灯前影瘦千丝绕,

劫后春深一衲斜。

莫笑斑斓如敝褐,

寸心织就圣贤家。

中岭 于丙午五月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