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2分的执念

陈越查分数那天,家里热得像个蒸笼,吊扇呜呜地转着,把墙角那张高考倒计时牌吹得哗啦响。

672分。

他爸陈国强手里的蒲扇"啪"地掉在地上,愣了三秒钟,然后冲进厨房对着正在切西瓜的老婆喊:"阿敏,672!儿子考了672!"

整个楼道都听见了。楼下王阿姨率先探出脑袋恭喜,接着对门的李叔拎了瓶啤酒过来凑热闹。陈国强把那张打印出来的成绩单摸了又摸,像摸什么稀世珍宝。"全省一千名出头,"他掰着手指头算,"浙大稳了,复旦也有戏,上海交大……"

"爸,"陈越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闷闷的,"我要复读。"

空气瞬间安静了。吊扇还在转,啤酒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但那股欢腾劲儿像被人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陈国强转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要复读。"陈越站在卧室门口,瘦瘦高高的个子,校服短袖洗得发白,脸上没什么表情,"672分,上不了清华。"

陈国强手里的啤酒瓶往桌上一墩,泡沫溅出来。"你疯了?清华去年在浙江最低录取分687,你差15分,15分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那是多少万人挤破头都够不到的天花板!你672已经——"

"所以我复读。"陈越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孩子,"再来一年,我能考上。"

"放屁!"陈国强彻底炸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你以为复读是什么?你以为明年还能考672?你知道多少人复读一年反而退步的吗?你能上浙大已经烧高香了,还挑?你挑什么?你——"

"我想上清华。"陈越打断他,声音还是平平的,但眼睛里有种东西,像火苗被风压低了,却还在烧,"爸,我从高一就想上清华。"

那天晚上陈国强摔了三个碗。他妈刘敏在中间劝了又劝,劝不住,最后坐在厨房里抹眼泪。陈越把自己关在房间,桌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清华大学招生简章》,封面被汗渍浸得起了毛边。

填报志愿那几天,家里低气压得像台风过境。陈国强放狠话说不给学费,陈越就自己去学校办了复读手续。班主任打电话来劝,说陈越你672分真的可以了,浙大竺可桢学院都能试试。陈越说老师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再试一次。

八月末,同学们纷纷奔赴大学报到。陈越背着书包走进复读班的教室,里面坐了六十多个跟他一样"不甘心"的人。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黑板右上角用红粉笔写着离高考还有284天。

复读的日子是不算日子的。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早读,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回到出租屋再刷一套理综卷子。陈国强嘴上说不给钱,但每个月还是往他卡上打生活费,短信只有两个字:省着。

陈越瘦了十五斤,颧骨凸出来,眼镜换了两次,度数又深了。但他做题的速度越来越快,错题本从一本变成五本,每本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满了批注。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十平米的小单间,墙上贴满了便签纸,写着各种公式和提醒。有一天他妈来看他,进屋站了不到五分钟就出去了,在走廊上哭了一场。

第二年六月,陈越第二次走进高考考场。同一座城市,同一个考点,连监考老师都觉得他眼熟。

查分那天,陈国强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刘敏守着电话不敢动。陈越在房间里没出来。

分数出来了。

691。

陈国强的烟掉在裤子上烧了个洞都没发觉,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陈越推开门,父子俩隔着客厅对望。陈越的眼圈是红的,但嘴角在往上弯。陈国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挤出一句:"……够了?"

"够了。"陈越说,"去年清华在浙江最低688。"

七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EMS的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陈国强抢在儿子前面拆开了,里面那张硬卡纸上印着"清华大学"四个字,底下是"机械工程系"。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拍,转身进了厨房。刘敏跟进去,看见他背对着门站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别的动静。

陈越站在客厅里,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夏天的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在"清华"两个字上镀了一层金。他想起复读班那个冬天,教室的暖气坏了,全班六十多个人搓着手背单词,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他每天凌晨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陈国强从厨房出来了,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挂着笑,那笑里头杂七杂八掺了一堆说不清的东西——高兴有,心疼有,大概还有一点点当年骂过儿子的惭愧。他走过去拍了拍陈越的肩膀,手劲很大,拍得儿子踉跄了一下。

"行了,"他说,"请你吃顿好的。"

父子俩下楼,陈越走前面,陈国强跟在后面。看着儿子瘦削的背影和因为长期伏案微微有些驼的背,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自己摔碗的样子,喉咙又堵了。他快走两步跟上儿子,手臂抬了抬,最终没有搭上去,只是在旁边并肩走着。

七月的浙江热得像蒸笼,蝉在梧桐树上撕心裂肺地叫。小区门口卖凉皮的摊子还开着,老板老远就冲他们喊:"老陈,听说你家小子考上清华了?行啊!"

陈国强咧嘴笑,缺了一颗后槽牙的地方灌了风进去,声音都走调了:"走,吃凉皮去,加两个蛋!"

陈越扭头看了他爸一眼,没忍住也笑了。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父子俩身上落了一身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