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顺治年间,丁介有诗:“南国佳人多塞北,中原名士半辽阳。”初读只觉夸张,翻检史册,方知字字不虚。从山海关通往宁古塔的驿道上,戴枷的江南士人顶着朔风蹒跚而行。科场案牵连的举子、直言获罪的官员、文字狱的株连者……他们被从杏花烟雨的故土连根拔起,抛入白山黑水的绝塞。史书称他们为“流人”。流放宁古塔,始于清朝。“宁古塔”是满语音译,并非真有一座塔,乃是满族故地,清初边外七重镇之一。

随着流人络绎而至,塞北之地竟一时人物荟萃。最令人感慨的是吴兆骞。他出身吴江世族,少有才名,与彭师度、陈维崧并称“江左三凤凰”。顺治十四年江南科场案,他受牵连流放宁古塔,时年二十七。出关之日,以牛车载书万卷。人已落魄至此,书却一册不舍。一去二十三年。他的《秋笳集》收诗七百余首,五百多首写于戍所。长白山的莽林,冰封的江河,雪原上无休止的朔风,经他之笔,进入中国文学视野。“穹帐连山落月斜,梦回孤客尚天涯。雁飞白草年年雪,人老黄榆夜夜笳。”这样的诗句不是写出来的,是从寒夜孤灯下一字一句熬出来的。读东北流人,很难不想到向南贬谪的人。不过,向南贬谪尚有复起之望,东北流人则是“终身不得还乡”。唐宋贬岭南,以个体为多;清代流东北,则规模甚大。这是因为向南贬谪意在惩戒,而向北流放多了开发边疆的盘算。因此,我们看到东北的流人所做的,远不止吟诗。

宁古塔地远人稀,几无书册,他们便设馆授徒,史称“彬彬弦诵,文教日兴”。他们带来的是一整套的生活方式,既教种棉织布、伐木筑屋,也教采蜜之法、医药之方。民国时东北名人辈出绝非偶然,其文化基础与流人密不可分。流人后裔中走出的“吉林三杰”——成多禄、宋小濂、徐鼐霖,便是代表。三人在东北政坛以刚直不阿和爱国情怀闻名,诗风冷峻,体现了边疆士人的家国担当。后来,流人文化又与“闯关东”的滚滚洪流相汇,中原文化的根脉进一步扎进东北黑土地。不同地域的人在这里重新安家落户,塑造出“不排外、不计较,天南海北皆是客”的地域性格。血缘淡了,家族散了,反倒生出一股闯劲、韧劲。

如今雪还是那片雪,故事却全然不同。从前“流放宁古塔”是令人脊背发凉的判词,如今年轻人抱着雪板涌向这里。宁古塔成了热闹的文旅目的地。三百年前的流人若地下有知,见此情景,想必也会莞尔一笑。历史就是这样,同样的东西,换个时代滋味大不同。文学影视也在回应这片土地。双雪涛、班宇的小说里大雪没完没了,河水冻得结实,写的是下岗年代普通人的命,却不让人觉着灰心,反倒有种硬气。《人世间》《漫长的季节》让东北文化再度出圈,人们称“东北文艺复兴”。我想,其动人之处不在写衰败,而在写了衰败里不肯低头的脸。

重读这段历史,最触动我的,不是他们的诗文成就,而是在困顿时未忘读书人的本分,在最难时仍坚持做事。反观今天的东北人,又何尝不是如此。面对人口外流、产业转型等压力,他们依然保持着那份不服输的韧劲,在一次次调整与重塑中闯出新的发展空间。三百年前埋进白山黑水间的,从来不只是流人的命运,更是一粒粒文化与精神的种子。历经风雪,它们早已扎根生长,并在今天结出新的果实。

来源:彩练新闻

作者:郭佳(中国新闻社吉林分社采编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