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现存的野生马科动物,非洲斑马、蒙古野马和中亚的亚洲野驴,没一种比它更大。肩高超过 1.4 米,成年体重可达 440 公斤,是生物学家口中 the largest wild equid。它活动范围压在海拔 4000 米以上的青藏高原、帕米尔、喀喇昆仑高山带。全球估算 7 到 8 万头,超过九成在中国境内。这种动物叫藏野驴。它不像藏羚羊有过反盗猎运动的全球关注,也不像野牦牛长着远古巨兽的外形,但它身上的硬指标,重写了"野生马科怎么活"的常识。
一种被压在高原上的马科动物
藏野驴的学名是 Equus kiang,奇蹄目马科马属,是马属里最特化的高原物种。英文名 kiang 来自藏语 rkyang。成年雄性肩高 132 到 142 厘米,体重 250 至 440 公斤。这个尺寸在马科野生物种里是天花板。非洲平原斑马平均肩高 1.27 米,蒙古野马 1.3 米,亚洲野驴 1.1 至 1.2 米。
它的体型不只个头大,骨架也粗壮。背部夏季红棕色,冬天转深褐近黑。腹部和四肢内侧大块白色,脖子上一道直立的深色鬃毛沿背中线延伸到尾根。这种黑棕加白的对比,在 4000 米以上的高原草甸上远远就能识别。
WILD EQUID
440 公斤
藏野驴是全球马科野生种里体型最大的
栖息地海拔下限约 2700 米,稳定种群基本活动在 4000 到 5300 米之间。亚洲野驴最高到 3000 米,蒙古野马 1500 米。藏野驴靠四千米海拔差把自己和近亲彻底隔开。
它和"亚洲野驴"不是一回事
很多人会把藏野驴和亚洲野驴混为一谈,分类学上这是两个不同的种。
亚洲野驴学名 Equus hemionus,分布在中亚和西亚的干旱草原与半荒漠,包括蒙古戈壁、伊朗、新疆准噶尔盆地。蒙古野驴叫 khulan,伊朗野驴叫 onager。和藏野驴比起来亚洲野驴肩高低 20 多厘米,体重轻 100 公斤以上,毛色更浅。
两个种在大约两百多万年前的更新世分化。一支留在干旱低地演化成 onager 和 khulan,另一支走上青藏高原演化成体型更大、毛色更深、耐寒缺氧的 kiang。
国际分类学界曾长期把藏野驴当作 E. hemionus 的亚种。二十世纪末 DNA 证据出来后 IUCN 2015 年正式把它列为独立物种 Equus kiang,今天主流权威按独立种处理。
70 公里时速和草甸啃食
藏野驴在野外最显眼的画面是奔跑。爆发速度 64 到 70 公里每小时,相当于公路上一辆中速行驶的小汽车,能连续维持十几公里。
这种能力来自身体结构。它肩部和后腿肌肉极其发达,蹄子比家驴硬实得多,能跨越冰川溪流、碎石坡和高山垫状草甸。研究者推测这种速度是对抗藏狼形成的反捕食策略。狼是主要威胁,但成年个体体型够大,狼群更倾向攻击幼崽或落单个体。
SPRINT SPEED
70 公里
藏野驴爆发时速接近公路上的小汽车
它平时不奔跑,绝大多数时间在低头吃草。主食是高原苔草属 Carex 和嵩草属 Kobresia,以及针茅属 Stipa 为主的高山禾本科。这三类草是 4000 米以上草甸的优势种群。冬季牧草质量下降时它改吃低矮灌木和草本根,必要时用蹄子刨开雪层取食。
一头藏野驴每天进食约 10 到 12 公斤干草当量,一群 20 头一天吃掉的牧草超过两吨。它和野牦牛、藏羚羊一起是青藏高原食草动物群里的初级消费者,共同决定着草甸的演替方向。
—— 04 ——
不是真正的"一夫多妻"
通俗读物常说藏野驴是 harem 群体,由一头雄驴带多头雌驴和幼崽。这个说法不太准确。
行为生态学研究指出藏野驴的社会结构属于"资源防御型多偶制" resource-defence polygyny。真 harem 是雄性长期独占雌性群体,家马和普氏野马就是。藏野驴雄性不长期持有雌性,繁殖季节它占据一片好草场,对路过的雌驴提供资源短期获得交配机会,繁殖季节一过雌雄各自回到日常活动。
雌驴大部分时间和其它雌驴及幼崽组成松散小群,规模 5 到 20 头由一头年长雌驴带领。水草丰美的夏季远处看常有 100 头甚至 400 头大群,其实是多个小群临时聚集。雄驴非繁殖季独自活动或几头组成单身汉群。藏野驴靠地形和草场资源调度社会关系,这种结构在马科里少见。
—— 05 ——
7 到 8 万头里九成在中国
藏野驴全球种群规模估算 60000 到 70000 头,IUCN 红色名录 2015 年评估给出的区间也是这个数字。中国境内 56500 至 68500 头,占超过 90%。
中国境内分布以三块区域为主。第一块是西藏羌塘高原。第二块是青海三江源地区,玛多、曲麻莱、治多三县是核心分布带,2025 年 3 月青海省林草部门公布第一轮藏野驴冬季专项调查结果,全省共记录13060 头。第三块是新疆阿尔金山保护区和罗布泊东南缘高山带。
POPULATION 2025
13060 头
青海冬季藏野驴专项调查的实测数量
境外种群小得多。印度拉达克 Changthang 约 1500 到 3000 头是境外最大种群,尼泊尔上 Mustang 地区不到 100 头,巴基斯坦 Khunjerab 国家公园只剩 20 到 25 头处于孤立状态。
IUCN 2015 年把藏野驴评为无危 LC。但在中国国内它保留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身份。2021 年名录调整时曾有专家建议把它降为二级,最终被否决,理由是降级后违法成本下降可能刺激偷猎。
—— 06 ——
高原生理:基因组里的答案
藏野驴常年生活在 4000 米以上,要解决低氧、严寒、强紫外三件事。这些都在基因组里留下痕迹。
2024 年中国学者完成藏野驴染色体级别基因组测序,2025 年端粒到端粒 T2T 无缺口版本在 Nature Scientific Data 上线,基因组 2.49 Gb,54 个端粒和 27 个着丝粒全部组装完成,BUSCO 完整度 99.94%。
基因组比较揭示几条线索。藏野驴扩展的基因家族主要集中在低氧响应、新陈代谢和免疫。正向选择的基因里 STAT3 编码区出现两个物种特有的错义突变,位于 HIF-1 缺氧诱导因子信号通路上。简单说,藏野驴对低氧的细胞应答机制和低海拔近亲不同,它在分子层面就把缺氧当作日常环境而不是应激。
肠道菌群是另一条线索。藏野驴肠道里大量富集消化纤维素的菌种,让它在牧草质量极差的冬季维持能量供应。体表适应也直观,冬季毛长可达夏季两倍以上。
—— 07 ——
1841 年那本游记里的第一次记录
藏野驴在英语世界的首次科学描述来自英国东印度公司兽医 William Moorcroft。他 1820 到 1825 年间穿越拉达克和克什米尔考察马匹贸易,沿途见到大量这种红棕色野生马科动物,在田野笔记里记下毛色、群体行为、栖息海拔,明确指出它不是家驴后代而是独立野生种。
Moorcroft 没能亲眼看到工作出版,1825 年他在今天阿富汗境内去世,遗稿被同伴带回英国。1841 年他的两卷本游记《Travels in the Himalayan Provinces》在伦敦出版,藏野驴的学名 Equus kiang 第一次被科学界使用,连同 1841 年份固定在分类学条目上 Equus kiang Moorcroft, 1841。
之后一百多年藏野驴在西方主要以打猎纪念品和博物馆标本形式出现。直到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 George Schaller 在西藏和拉达克的野外调查,才把藏野驴的生态信息系统记录下来。
—— 08 ——
它为什么还在那里
一个体型超过 400 公斤的野生马科动物,活在地球海拔最高的高原上,全球种群 7 到 8 万头,过去三十年没明显衰退。在大型野生哺乳动物里这并不常见。
第一层原因是栖息地。青藏高原核心区 4000 米以上的高寒草甸和荒漠草原对人类农业和定居都不友好,这块自然屏障保护了藏野驴核心种群,也让野牦牛和藏羚羊在同一区域延续。
第二层原因是制度。从 1983 年阿尔金山保护区设立、1993 年羌塘保护区设立、2000 年三江源保护区设立,到 2021 年三江源国家公园正式建立,整个青藏高原核心栖息地被覆盖进国家级保护体系。1990 年代估算中国境内不足 5 万头,二十多年后回升到 6 万多头。
第三层原因是生物学。藏野驴雌性两到三岁性成熟,妊娠期约 12 个月,每胎一崽,幼崽几小时后就能跟群奔跑。天敌少又能在恶劣环境维持能量,让它在保护制度发挥作用后快速回弹。
要说完全安全也不准确。气候变暖正在改变高原草甸物种组成,公路和铁路把连片栖息地切成碎块,藏野驴和家畜争草场是牧业地区老问题。但靠高原的不可达、保护制度的覆盖和自身生物学的韧性,藏野驴把马科野生种里体型最大那块招牌稳稳保住了。地球上还能在 5000 米草甸上看到 100 头大马一起奔跑,本身就值得记录。
文| 亿树小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