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约公元前104年,太史令司马迁正在灯下奋笔疾书。他写到秦始皇下葬的那一段,手头的笔停了一下。关于那座骊山脚下巨大的陵墓,他掌握的信息其实不少——地宫挖到了“穿三泉”的深度,里面装满了奇器珍怪,工匠们设置了机关弩矢,用水银做成了百川江河大海,顶上画着天文星象图,底下铺着地理山川图,还有人鱼膏做的长明灯。

这些描述细致得让人起疑。一个疑问从古至今困扰了无数人——秦始皇陵的修建者不是都被灭口了吗?司马迁一个西汉的史官,凭什么把地宫里的情况写得跟亲眼见过似的

有人说他胆子大,什么都敢编。有人猜他偷偷拿到了秦朝的图纸。还有人说司马迁八成是跟修陵的工匠喝了顿酒套出来的话。这些说法听着热闹,但没一个说到点子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真相其实一点都不玄乎。司马迁能写出那段话,原因简单得很——修陵的人压根儿就没死光

《史记》里那160个字,到底写了什么?

先看看司马迁到底写了什么。

史记·秦始皇本纪》里关于秦始皇陵的记载,全文加起来不过160个字左右。字数不多,但信息量极大:

“始皇初即位,穿治骊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余万人,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接下来还有一段关于下葬的记载:

“大事毕,已臧,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树草木以象山。”

“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 ——就是这句话,让后世以为所有修陵的工匠全被活埋了。

但仔细读一读就能发现,司马迁说的是“工匠臧者” ,也就是最后一批参与封藏地宫的工匠和知情者。七十万修陵大军,被关进去的只是一小部分

七十万人的工程,怎么可能全杀光?

秦始皇陵从公元前247年开始修建,到公元前208年被迫停工,前后历时三十八年。动用的人力,《史记》记载是“七十余万人”。

七十万人,什么概念?搁在今天,相当于一个中等城市的人口全部拉去挖坑修墓。三十八年,又是什么概念?一代人从生到死,差不多就覆盖了这个时间跨度。

这么大规模的工程,分了无数道工序——挖土方、运石料、烧制兵马俑、冶炼水银、雕刻棺椁、设计机关、铺设地宫……每一道工序都需要不同的人。这些人是分批征调、分批轮换的,修完自己的那一段就回乡了。有的工匠修了十年,第二十年换了另一批人,第三十年又换了一批。

秦二世就算想杀人灭口,他杀得完吗?七十万人,杀到猴年马月去。更何况这些人都是大秦的劳动力,全杀了,谁来种地、谁来交税?

《史记》里写得明明白白——“尽闭工匠臧者”。“臧者”是那些知道地宫核心机密的人,也就是总设计师、总工程师、机关布设者、陪葬品安置者这些关键角色。外围的搬运工、采石工、烧砖工,压根儿没资格进地宫,杀他们有什么用?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绝大多数修陵的人都活着离开了骊山

司马迁离秦始皇,只隔了一个爷爷的爷爷

解决了“修陵人没死光”这个问题,剩下的就简单了。

司马迁出生的时候,距离秦始皇陵竣工只有六十三年。六十三年,三代人的时间。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爷爷要是活得长一点,完全可能亲眼见过秦始皇下葬。

司马迁是陕西韩城人,韩城距离秦始皇陵所在的骊山,不过一百多公里。搁在今天,就是西安到渭南的距离。他生活的环境,跟秦始皇陵就在同一个文化圈里。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里,随便一打听就能找到当年修过陵的人,或者他们的子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史记》里有一句话特别关键——“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臧皆知之”。“或言”两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有人说”。司马迁明明白白地告诉读者——这些东西是我听人说的

他不是在凭空想象,也不是在闭门造车。他就是把当时民间流传的、老人讲述的、幸存者口述的信息,一条一条收集起来,写进了书里

六十三年,放在今天相当于1990年的事。一个2000年出生的人,想知道1990年发生了什么,需要穿越吗?完全不需要——问他爸妈、问他爷爷奶奶就知道了。司马迁打听秦始皇陵的事,难度跟这个差不多

幸存者不止工匠,还有官员和盗墓贼

除了普通工匠,还有三类人也是重要的信息来源。

第一类是设计督造的官员。丞相李斯是皇陵的总设计师,少府令章邯是监工。李斯虽然被赵高害死了,但他手下那些参与规划的官员、文书、技术人员,并没有全部被杀。章邯后来带着骊山刑徒去抵抗起义军,还投降了项羽。这些人对陵墓的内部结构了如指掌,他们活下来之后,相关信息自然会流传出去。

第二类是秦朝的档案文书。秦朝是一个高度官僚化的国家,什么事都记在竹简上。秦始皇陵这么大的工程,从设计图纸到施工记录到物资调配,不可能没有文字档案。汉朝继承了秦朝的大部分制度、人员和文档,司马迁作为太史令,能接触到的官方档案远超一般人的想象。里耶秦简的出土已经证明,秦朝对陵墓营造是有详细记录的。

第三类是盗墓者项羽进咸阳之后,“掘始皇帝冢”。《汉书》里也有“项籍燔其宫室营宇”的记载。虽然项羽到底挖到了多深、看到了什么,史料有争议,但秦始皇陵在秦末汉初被盗扰过,是板上钉钉的事。盗墓者出来之后,地宫里什么情况,自然会传得满城风雨。

工匠的口述、官员的记忆、档案的记录、盗墓者的见闻——四条线索相互印证,司马迁写出来的东西,准确率能低到哪儿去?

“穿三泉”和“上具天文下具地理”,都是当时的标配

司马迁写秦始皇陵的时候,还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他懂丧葬制度

司马迁是史官世家出身,对先秦到汉初的礼制了如指掌。“穿三泉”是先秦贵族墓葬的常规操作,意思是挖到地下水的层面。秦始皇只是挖得更深、规模更大而已。

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也不是秦始皇的独创。比秦始皇稍早的曾侯乙墓,棺椁上就绘制了天文星象图。比秦始皇稍晚的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画上同样是天上有日月星辰、地下有山川河流。

秦始皇陵地宫里的那套布置,本身就是当时高级别墓葬的“标准配置” ——只不过秦始皇把别人家几间房大的墓,扩成了一个几十平方公里的大工程。

一个懂丧葬制度的史官,加上大量口述材料和官方档案,把秦始皇陵的描述写到那个程度,一点都不稀奇

“水银江河”这个细节,司马迁是怎么知道的?

在所有描述里,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一句——“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

地宫里的水银,秦始皇之前的贵族没人用过这么多。这个细节没法从丧葬习俗里推测,司马迁是怎么知道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答案同样在《史记》里。司马迁写过一个人——巴寡妇清。巴清是巴郡的一个寡妇,祖上几代人经营丹砂矿。丹砂是提炼水银的原料。巴清靠着这座矿,富甲天下。

巴清的水银卖给谁了?秦始皇

秦始皇修陵需要大量水银,巴清是最大的供应商。巴清家族几代经营丹砂,对水银的产量、去向、用途门儿清。秦朝灭亡之后,这些信息流传到了民间。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把这些信息跟其他线索一对照,“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这段描述,自然就写出来了

两千多年后,科学证明了司马迁没撒谎

司马迁写的东西到底靠不靠谱?两千多年后,科学给出了答案

1981年和2002年,地质专家先后两次对秦始皇陵封土的土壤汞含量进行了测量。结果让人震惊——封土中心区域确实存在大面积的强汞异常区

这些汞不是土壤里本来就有的,是地宫深处的水银挥发之后,渗透到封土里堆积下来的。而且汞含量的分布呈现明显的几何形状,跟司马迁说的“百川江河大海”完全对得上。

司马迁没有进入过秦始皇陵,但他写的水银,真的存在。

一个史官的职业素养

回过头来看,司马迁能写出那段关于秦始皇陵的文字,原因一点都不复杂

他没有穿越,没有开天眼,没有拿到什么秘密图纸。他就是老老实实地做了一件史官该做的事——走访、询问、记录、考证

他离秦朝足够近,近到还能找到当年的幸存者和他们的后代。他身处的地理位置足够好,好到跟秦始皇陵就在同一个文化圈里。他掌握的官方档案足够多,多到能跟口述材料相互印证。他对丧葬制度的理解足够深,深到能从“标配”里看出秦始皇的“顶配”。

七十万修陵大军没有被全杀光,幸存者把记忆传给了后代。秦朝的档案没有被全部焚毁,汉朝的史官还能翻阅。地宫里的水银没有全部挥发,两千多年后还在向世人证明司马迁的清白

一个负责任的史官,加上一群活下来的见证人,再加上一堆没烧干净的档案——就这么简单

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自己随手记下的那160个字,会让后人琢磨两千年。他只是在做一个史官的本分——把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亲手翻到的,原原本本地写下来

至于那些说他编故事的人,不妨去问问秦始皇陵封土里那些超标的水银——它们会告诉你,司马迁到底有没有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