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初冬,香港皇后大道的霓虹灯刚亮起,言慧珠推开酒店的落地窗,凉风卷着海味扑面而来。檐下红灯摇曳,她忽而想起二十年前初登舞台时,台下观众的喝彩声如潮,一切恍如隔世。舞台上雷鸣般的掌声,对她既是最高奖赏,也像投射在身上的万千探照灯,把丝毫瑕疵都照得分毫毕现。
回到1919年,她出生在北京前门外胡同。父亲言菊朋名列“四大须生”,家中满是琴谱、折扇、盔头。良好的物质条件与艺术氛围,让这个二女儿从小便在鼓点锣声里蹦跳。可父亲最担心的,正是梨园行里层层叠叠的艰难与是非。他想护女儿一世周全,因此对学艺始终摇头。
然而这姑娘天生不信命。十六七岁那年,她每天溜到天桥的茶园子,端坐台口,遇见好戏就拍手叫好,遇见生硬的念白又忍不住撇嘴,时间一长,大家干脆送她个外号——“小捧角”。面对众人打量,她仰头一笑,“我将来要比他们唱得更好。”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连同行都记住了这个敢想敢说的黄毛丫头。
为了堵住父亲的反对,她索性辍学,苦熬把子功。冬天破皮流血,盛夏汗水淌进眼里,她咬牙不哼一声。三年下来,台上翻身亮相已见雏形,嗓子又圆润,眉目生辉。可真正想出头,还得有名师指点。她先去拜程砚秋,被婉拒;理由冠冕堂皇——“男女授受不亲”。几经周折,言菊朋只得托老友徐兰沅,上门请梅兰芳出面。
梅兰芳看了学生一折《贵妃醉酒》,眸中掠过惊喜:“这般骨相,这般胆气,倒像巴黎圣母院里的艾丝美拉达。”他当场收徒。自此,言慧珠与“梅派”紧紧相扣。梅家深知梨园是非多,夫人福芝芳亲自陪同听课,既教范式,也护清誉。言慧珠却豪爽地说:“师父放心,我不怕人嚼舌。”
1939年夏,她在上海共舞台首演,甫一登场,台下座椅尚未坐热,叫好声已如爆豆。那一年她不过二十,穿一袭翠烟花缎褶子,水袖翻飞,腰身如柳,眸光却像不羁的火焰。报纸第二天便写:“梅派惊艳新星,风华迫人。”
成名带来鲜花,也带来盘旋不散的绯闻。宴会上,酒杯像走马灯,军政要人、洋行买办、文人画士轮番上阵。她不避嫌,也懒得遮掩,遇到旁人的轻浮调侃,索性扬手撩衣角,“给你们瞧个够。”有人称她放浪,她回敬一句:“舞台要的就是胆子。”
这样的性子遇上白云,自然是一拍即合。白云因《天涯歌女》风头正劲,情书似雪片飞向片场,可他偏被言慧珠盯住。两人相识不过月余就在报纸上登告婚讯,街头茶馆里都在谈论这段“天雷勾地火”。可婚后不足两个月,裂痕尽现。白云夜夜留连舞厅,她则派闺蜜探风;怀疑、争吵、摔杯……五十天,婚姻碎成玻璃碴。
离婚书一签,她把自己浸在绍兴花雕里。1955年,无锡巡演,演出谢幕后她约团里小生薛浩伟对饮。薛年方二十出头,青衫未干,敬她一盏说:“师姐,你别太难过。”薄酒三杯下肚,暧昧如夜色蔓延,灯熄时两人已乱了方寸。数月后,她察觉有孕,梨园里风声乍起。为保清誉,也为腹中骨血,她与小七岁的薛浩伟匆匆完婚,儿子取名言清卿。
这段婚姻靠责任维系,靠舞台周转,终究五年而散。戏梦人再度落单,言慧珠把全部野火引向事业。高腔用嗓过度,她的嗓子渐露倦意,被迫改唱昆曲。求艺途中,她遇见年龄相仿、名满江南的老生俞振飞。起初两人心知肚明:她要名声,他得红颜。情意算不上深,却也相互取暖。可性烈如火的她,怎容日子平淡?新剧本、新舞台、新弟子,再加反复的口角,婚姻像紧绷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
60年代初,文艺工作者下乡劳动已成日常。众人埋头插秧,她仍会在腕上套白手套,惹来闲言碎语。有人讥笑,她抬眼回呛:“唱戏的手得护,割了稻还能抚梅谱吗?”一句话招来更多非议,昔日爱看她嬉笑怒骂的人,如今把同样的热情换作指责。
1966年秋风紧,风声骤厉。来自舞台的光环顷刻熄灭,过去的精致打扮、交际往来,统统成了质疑的把柄。9月11日清晨,上海愚园路旧宅寂静无声。厨房的灯亮了一夜,邻居推门而入时,只见她在狭窄的浴室里静静垂首,身旁那只惯爱高声亮嗓的留声机,针头悬在唱片上,停顿在一句“任是无情也动人”。
四十七年倏然而过,言慧珠用三段婚姻、无数绯闻、几十载舞台,写出一个“敢”字:敢唱、敢爱、敢恨,也敢用生命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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