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初夏的北京空气里仍带着微凉,钓鱼台国宾馆大礼堂却灯火通明。宴席尚未开场,服务员们小心翼翼地把桌椅摆成回字形。人们注意到,主桌中央的位置空着,两侧已分别放好了毛主席与周总理的名牌,唯独中间挪出了一把雕花太师椅。有人低声嘀咕:“这把椅子给谁?”一句话刚落,迅速被打住——答案即将揭晓。

不多时,一位身形瘦削的老者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踱进大厅。银白长须垂胸,一袭深灰长衫,神情恬淡,仿佛与周遭的热闹保持着若隐若现的距离。毛主席快步迎上前,说了一句:“先生远道辛苦。”老者略鞠一躬,轻声答:“为国事,怎敢言劳。”这短短的对话,成了当晚宾客谈论的谈资。他就是蜀中名门之后、被学界誉为“新儒家三圣”之一的马一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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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浮1883年生于成都望族,家中四代仕宦,藏书万卷。少年时,他在家庙内跟随塾师诵《周易》《四书》,十岁能作骈体文,十三岁中秀才。1902年东渡日本,他携带厚厚的德文《资本论》初版影印本,让同舱青年惊叹。他常说,研究西学并非背离国故,“吾欲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句信条,贯穿此后一生的学术旅程。

抗日烽烟燃起后,马一浮并未隐于书斋。1938年春,国民政府密电成都,请他赴重庆主持“复兴社”讲席,以所谓“尊孔”声讨新思想。他婉拒三次,终被请到蒋介石官邸。席间,蒋介石试探:“国难当头,先生可有匡时之策?”马一浮缓缓抿茶,答曰:“先正其心,后平天下。”随即劝其“以民族为重,联各党派,同御外侮”。蒋面色一沉,应答支吾。事后,重庆学界纷纷私议:敢于当面诤言者,除陈布雷外,又添一人。

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66岁的马一浮隐居杭州小九曜山上。对外,只有一句话:“朝代更迭,只有文化长存。”浙江省筹建文史研究馆,几次三番上山劝说,他始终推辞。1952年初春,陈毅市长身穿长衫,携诗稿沿曲径寻访,直言:“现在人民当家,您还坐得住?”一番恳谈,马一浮心软,笑答:“为斯民计,当效微劳。”由此,他担任浙江省文史馆首任馆长,并成为全国政协特邀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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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4月,北京召开知识界会议。毛主席在中南海怀仁堂与学者合影,刻意把马一浮请到身侧。摄影师按下快门前,主席侧头提醒:“先生站我这边,好让全国同道都看见您。”那张照片后来被翻印无数,成为“党外贤达与人民领袖”并肩的象征。

一年后,又一次赴京列席,马一浮在钓鱼台晚宴上与毛主席、周总理同桌。席间谈到词学,毛主席吟出“黄云堆雪”,马一浮轻拈须,随口对出“碧落翻涛”,二人相视而笑。酒过三巡,主席忽然抬手示意粟裕:“老马年高,你上阵摆筷子吧。”粟裕大将起身,挨个把碗盏调转,筷尖齐刷刷对着盘沿,小心翼翼,不见沙场冲锋的刚猛,只余对文化长者的敬意。

席散后,马一浮归杭。几日后,他亲笔撰联,托专人送往中南海:“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体国经野,辅世长民。”对仗古雅,落款却只寥寥二字“马一浮”。周总理展开后长揖致谢,说:“先生之意,谨记。”

进入60年代,马一浮已逾八旬,仍在玉泉山房中授课,每日三炷香时间讲《易传》。学生记录整理,后成《复性书》初稿。他常告诫年轻人:“读书要能做事,做事先立人。”听者无不动容。遗憾的是,1967年春,他旧病复发,胃大出血,加之高血压、心脏病并发,于6月2日辞世。消息传至北京,周总理批示:“妥为治丧,不可怠慢。”

人们常疑惑,一位终生不仕的学者,为何能在共和国最耀眼的英雄与领袖之间占据中座?答案或许很朴素:真正的学问与品格,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被忽视。对粟裕而言,曾经兵锋所指的勇武,与此刻亲手摆筷的谦逊并不冲突;对毛主席和周总理而言,治国理政除了枪杆子,还需笔墨纸砚。马一浮恰是那个以学问连通古今、以气节贯通党内外的桥梁。

翻看他留下的墨迹,“真、朴、静、远”四字最常出现。早年在日本,他写“学问需从最小处落笔”;中年漂泊,他又写“民族魂不死”;晚岁定居西子湖畔,书桌上常搁着自题的“随时清坐”。人生三境,皆在笔端。

如今他的故居仍立于西湖之畔,书架上那套磨损的《资本论》封皮已卷,纸页发黄。偶有游客登门,守门老人常指着窗边那张藤椅,道:“那是马老午后听蝉的地方。”蝉鸣与湖风交织,似在诉说:学术与国家罅隙间,仍能挺立脊梁,守住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