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说那句话时,我正端着水杯往嘴边送。
“妈妈,刘姨每天往你杯里放的白色粉末,是营养品吗?”
手一抖,水洒了半杯。
我转头看向厨房,刘香兰背对着我切菜,一刀一刀,节奏均匀。
九年来她每天雷打不动端水到我床头,我说过不用,她坚持说有好处。
我以为这是缘分。
可昨晚我翻她枕头时,看到了一张九年前的病历——我打电话那天,她女儿正好第三次发病住院。
01
那是六月初的一个早晨。
高考前一周,家里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弦。魏晓雯捧着英语书,眼皮却耷拉着,书页半天没翻。我把牛奶端到她面前,她摇头说不想喝。
“不喝也得喝,考试费脑子。”我又把杯子推近些。
她突然抬头,眼睛直直看着我:“妈妈,我问你件事。”
“问吧。”
“每天早上刘姨给你端的那杯水,你喝了吗?”
我愣了一下:“喝了啊,怎么了?”
“我看见她往里面放东西了。”女儿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白色粉末,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的小纸包。我问她是什么,她说是营养品。但营养品为什么要藏着放?”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肯定是看错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也想起来一件事——上周我起夜,路过厨房时看见刘香兰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个小药瓶,往自己的水杯里倒药。
我随口问了句“刘姨吃啥呢”,她慌忙把瓶子塞回口袋,说是“钙片”。
钙片需要偷偷吃?
“妈,你倒是说句话啊。”女儿急了。
“可能是维生素吧。”我敷衍道,“她年纪大了,吃点保健品正常。”
“可是……”
“行了,别瞎想,专心复习。”我拍拍她肩膀,站起来去洗手间。
镜子里,我的脸色很难看。
四十多岁的人了,按理说遇事不该这么慌张。
可刘香兰在我家干了九年,从晓雯七岁带到十六岁,我从来没怀疑过她什么。
她勤快、干净、话不多,我甚至想过认她做干姐妹。
每年生日我都送她礼物,去年还买了个金镯子。
可现在女儿一句话,九年的信任就像纸一样,一捅就破。
上午十点,刘香兰买菜回来了。她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额头上冒着汗珠。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手机,余光却一直盯着她。
她换了拖鞋,把菜拎进厨房,然后走到我面前:“魏老师,今天菜市的西红柿特别新鲜,我多买了点,晚上给你烧番茄蛋汤。”
“好。”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转身时,我注意到她围裙口袋露出一角白色。是一个小纸包,折得很整齐,像药房里包药的那种。
心跳快了半拍。
“刘姨,”我叫住她,“你口袋里装的啥?”
她脚步一顿,伸手摸了摸口袋,表情有些不自然:“哦,是维生素片。我早上忘了吃,带在身上。”
“拿来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出来。纸包打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闻起来没什么味道。
“这是维生素?”我问。
“嗯,B族维生素,我闺女寄给我的。”她笑了笑,把纸包重新折好,“魏老师你也该补补,我看你这阵子脸色不太好。”
我没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魏建国的鼾声震天响。他去外地项目组两个月了,前天刚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白色粉末。维生素B族。每天早上一杯水。
刘香兰来我家第九个年头了。
这九年她没请过一天假,没提过任何要求,逢年过节都是我硬塞红包她才收。
村里人都说她命苦,男人跑了,女儿死了,孤零零一个人出来讨生活。
可一个人,真的能九年都不露出任何破绽吗?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刘香兰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
我俯身贴在门板上,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在哭。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放不下……她太像她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02
第二天一早,我假装去学校加班,其实躲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里。
六点半,刘香兰准时出门买菜。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步匆匆,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我跟在她后面,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菜市场在小区东边,走路十五分钟。
她先去买了豆腐和青菜,又买了半斤肉,最后在杂货摊前停下来,买了一包东西——白色的小纸包,和昨天口袋里那个一模一样。
她把纸包塞进围裙口袋,转身往回走。
我赶紧躲到旁边的电线杆后面,等她走过去才出来。
回到家时,她已经进了厨房。我站在玄关换鞋,故意弄出些声响。她从厨房探出头:“魏老师回来了?今天这么早。”
“学校没什么事,就回来了。”我边说边走到厨房门口,“刘姨,你买的啥菜?”
“豆腐、青菜、肉,晚上包饺子。”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正在洗青菜。
我看着她围裙口袋,那里鼓鼓的,明显装着东西。
“对了刘姨,”我装作随意地问,“你闺女最近还好吗?好久没听你提起她了。”
她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青菜掉在水池里。
“还好。”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在老家种地,挺好的。”
可我分明记得,她之前说过女儿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怎么又变成在老家种地了?
“她没来看你?”我继续追问。
“忙。”她把青菜捞起来,用力甩了甩水,“哪有时间来看我这个老婆子。”
我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眼眶有点红。
下午,我趁她午睡,偷偷翻了她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老式衣柜。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异常。我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到一张纸。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用药说明书。药名是“多巴丝肼片”,主治“帕金森病或舞蹈症”。我皱了皱眉——这药刘香兰在吃?可我没见她吃过啊。
我又翻了翻衣柜,在最底层发现一个铁盒子。盒子上了锁,但锁扣很旧,我用发卡一撬就开了。
里面是一张诊断书和一封信。
诊断书皱巴巴的,日期是九年前。患者姓名:刘秀英。诊断结果:遗传性舞蹈症。
刘秀英?不是刘香兰吗?
我手抖得厉害,继续往下看。诊断书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患者女儿于9月17日清晨6点22分因病情恶化去世。”
9月17日——九年前的9月17日。
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九年前的9月17日,正是刘香兰来我家面试的日子。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她穿着灰色外套,拘谨地坐在沙发上,说自己叫刘香兰,四十五岁,农村人,以前照顾过老人和孩子。
我问她为什么来城里打工,她说“家里穷,想挣点钱”。
她说这话时,眼眶是红的。我当时以为她是想家了,也没多问。
可我没想到,那天她女儿刚死。
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那封信。信没写完,字迹凌乱,像是一边哭一边写的。
“魏老师:那天你为什么没接电话?我打了三个,你一个都没接。我在火车站等了一夜,等你的回电。可你没有。我女儿第二天早上走了,体温烧到四十度,县医院不收,说他们治不了这种病。我想求你帮忙转到市里的医院,可你……”
信到这里断了。
我握着信纸,手心全是冷汗。
九年前那天下午,确实有一个陌生号码给我打过三次电话。当时我正在开会,匆匆挂断了。后来那个号码再没打来,我也忘了这事。
我做梦也没想到,那个电话,是刘香兰打的。
不对——不是刘香兰,是刘秀英。
她根本不是叫什么刘香兰。她叫刘秀英。她女儿死了,她来我家,不是找工作,是因为我欠她一条命。
我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慢慢滑到地上。
铁盒子里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大概十五六岁,瘦瘦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不知道为什么,那笑容看着特别像晓雯。
03
晚上,魏建国回来了。
他进门时一脸疲惫,公文包随手扔在沙发上,就往卧室走。我跟进去,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嗯?”他躺在床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刘香兰,可能有问题。”
他眼皮都没抬:“什么问题?”
“她真名不叫刘香兰,她叫刘秀英。她女儿九年前死的,死的那天正是她来我家面试。她给我打过三个电话,我没接……”
“等等。”魏建国睁开眼睛,撑着坐起来,“你说啥?她女儿死了?跟咱有啥关系?”
“她打电话是想让我帮忙转院,我没接。”我咬着嘴唇,“今天下午我在她房间找到了诊断书和一封信,信里写的就是这个。”
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那封信是写给咱的?”
“信封上写着我名字,还能有假?”
“那她为啥来咱家当保姆?想报复你?”
“我不知道。”我揉了揉太阳穴,“但这九年她每天给我端水,水里放了粉末,我今天问了,她说是维生素。可晓雯说,她每天早上都会放,而且放的时候偷偷摸摸的。”
魏建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粉末你化验了吗?”
“没有。”
“去化验。”他一拍大腿,“先搞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其他的事,化验完了再说。”
第二天,我趁着去学校的机会,偷了刘香兰口袋里的那个纸包——她晾衣服时把围裙挂在阳台上,我偷偷拿走了一点粉末。
剩下的用面粉补上,尽量看不出痕迹。
下午,我去了老同学赵姐工作的化验所。赵姐是退休返聘的检验科医生,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见过。
我把粉末递给她:“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赵姐接过去闻了闻,又捻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你这哪来的?”
“别问了,帮我查就行。”
“行,三天出结果。”她拍拍我肩膀,“不过我看这颜色和质地,不像有害的东西,你先别太担心。”
三天。
这三天太漫长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刘香兰。
每天早上她还是照常端水给我,我照常喝,但喝下去时手心都是汗。
她看晓雯的眼神变了——或者说,我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觉得那是长辈的慈爱,现在只觉得发毛。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路过刘香兰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敲门。
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我心里特别乱。
九年啊,整整九年。
她每天都笑着对我说“魏老师早”
“魏老师辛苦了”
“我来就好”。她记得我生日,记得晓雯喜欢吃什么菜,记得魏建国几点下班。家里钥匙她有一把,保险柜密码她也知道。
如果她真想害我,这九年有无数次机会。
可她没有。
那她为什么要放那些白色粉末?
第三天上午,赵姐的电话来了。
“雪娥,查出来了。”
“是什么?”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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