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民生咽气那晚,我蹲在厨房刷锅。那口锅用了十七年,锅底焊了三道疤,每道都是他补的。我刷得很慢,刷完又刷一遍。

客厅里传来郭磊的说话声。

“她就是个保姆,伺候我爸这么多年,也该够了。”

手一抖,锅掉进水池,“咣当”一声,像砸在我心上。

郭磊他妈明天过来。我知道,这屋里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了。

直到第二天,我手机上多了178万。

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我以为是补偿。

后来才发现,那是枷锁。

郭民生活着的时候,从没让我做过选择。他死了,倒逼我做了一辈子最难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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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民生头七那天,我回了趟老屋。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天,卡住了。我在门口站了会儿,想起这扇门是郭民生十年前换的,当时他说:“换个结实点的,你一个人在家,安全。”

他那时候还走得了路,说话中气也足。

可现在,门里没人了。

使劲转了几下,锁开了。屋里还是老样子,一股药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客厅桌子上搁着我走之前叠好的围裙,灰蓝色的,边都洗白了。

电视柜上摆着郭民生的遗像。

他生前不爱照相,这张还是几年前办身份证拍的,板着脸,嘴角往下拉。

我看了好几眼,总觉得他还在里屋躺着,喊:“春芳,倒杯水。”

习惯这东西,改不了。

我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流着。这水龙头漏水,还是郭民生在世时的事。他说等天气暖和了修,可没等到那个春天。

水池边搁着我那口锅。

锅底三道焊疤,一道是2003年,一道是2008年,还有一道是2016年。

我记得清清楚楚。

2003年那次,郭磊刚考上大学,郭民生高兴,喝了点酒,锅烧漏了。

他说拿去焊焊还能用。

我说买新的吧,他不让,说钱得省着给儿子交学费。

这一用,就用了十七年。

我拿起锅,翻了个面,指头沿着焊疤摸了一圈。粗糙的,凸起的,像郭民生的手。

他那双手啊,干了一辈子活,满是老茧,掌心硬得像砂纸。可给我熬药的时候,端着碗,小心翼翼,生怕洒出来。

我眼眶一热,赶紧把锅放回去。

里屋传来动静。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郭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郭民生的书桌前,正翻着什么。

“傅姨。”

他看见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转过身来。

我点点头,没说话。

郭磊今年三十八了,在省城一家设计院上班,过年才回来。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像个体面人。

不像他爸,一辈子就那两身衣裳,穿得油光光的也舍不得扔。

“我来收拾点东西。”他说,“我爸有些证件,得拿去公证处。”

“嗯。”

你也收拾收拾东西吧。”他顿了顿,“这房子,丈母娘那边催着要。

我愣了一下。

“催什么?”

“她想把这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能收三千五。”郭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傅姨,这卡里有二十二万,你先拿着,是你那八万和我爸看病的钱剩的。”

他递过来一张银行卡。

我没接。

“你爸的钱,我花的是该花的。这钱我不要。”

那怎么行……

“我说了不要,就不要。”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郭磊在后面叹了一声。

我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风有点凉。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火红火红的,是郭民生几年前种的。他说:“种棵这,秋天结籽多,吉利。”

可秋天还没到,他人就没了。

02

我在这老屋里住了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够一对夫妻走到老,也够一个人把一辈子的力气耗干。

我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去年体检,大夫说我有严重的腰肌劳损,还有高血压。我说不要紧,习惯了。

可谁又知道我这个人呢?

二十一年前,我不是这样的。

我老家在河北保定一个县城,家里穷,二十岁出头就嫁了人。

前夫姓宋,在县城开修车铺,脾气不好,喝了酒就打人。

我身上常年青一块紫一块,夏天都不敢穿短袖。

熬了十二年,三十三岁那年,我实在熬不住了。趁着他出门进货,我把几件衣裳塞进蛇皮袋,坐上去北京的火车。

到了北京,我身上只有九十块钱。

我先是在一家小饭店洗碗,管吃管住,一个月四百。干了大半年,饭店老板的亲戚来了,我就被辞了。

后来经人介绍,去一家做家政。雇主是个老太太,脾气怪,动不动就骂人。我忍了两年,老太太走了,我又没活干了。

那年我三十八。没学历,没手艺,没房子,没依靠。

有钱的时候住地下室,没钱的时候就在立交桥底下凑合。有一回实在饿得不行了,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煮了吃。

那段时间,我经常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完了?

后来有人给我介绍了郭民生。

说是个退休工人,老伴没了,有个儿子在上高中。人老实,就是家里穷点。

我问有多穷。

那人说:“家里就一张床,两床被子。

我笑了笑,说:“那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第一次见郭民生,是在他家里。那屋子比我想象的还破,墙上脱皮,窗户糊着旧报纸。锅碗瓢盆堆在水池里,虫子飞来飞去。

郭民生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家里乱,你别见怪。”

我说:“没事,收拾收拾就好了。”

他请我坐下,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杯上都是茶垢,我端起来,没嫌。

聊了几句,我知道他一个月退休金一千二。他老婆五年前得病走的,留下一个十七岁的儿子,叫郭磊。

“我这条件你也看到了。”他搓着手,“不瞒你说,找个伴儿不容易,没人愿意跟着我受苦。”

我也不是什么好条件。”我说,“我这辈子,没享过福,也不指着享福。就想找个老实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郭民生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浑浊。

那你要是不嫌弃,就住下来?

“行。”

就这样,我把自己那点家当搬进了这个破屋子。

说是家当,其实就是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我几件换洗衣服,一双鞋,还有一本存折。

存折上有四千三百块,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掉灰的墙角,心想:这回,总算有个地方落脚了。

可我不知道,这一落脚,就是二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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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头几年,日子确实苦。

郭民生那点退休金,要养活三个人。米面油盐,水电煤气,还要给郭磊交学费。一个月下来,精打细算都不够。

我把自己那四千块拿了出来,买了米面,置了些日用品。

后来又去找了份零活,在附近一家超市理货,一天干八个小时,一个月八百。

郭民生知道后,皱着眉头说:“别去了,我养得起你。”

我说:“你养得起你儿子就行,我自己能挣钱。

他听了,没再说什么。

可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怎么了,他说:“春芳,你跟着我,吃苦了。”

我侧过身,拍了拍他的手:“吃啥苦,过日子哪有不苦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在乎我。

郭磊那时候刚上高中,个子蹿得老高,瘦得跟竹竿似的。他不大爱说话,见了我,都是“傅姨”长“傅姨”短地叫,客客气气的,但不亲近。

我知道他心里有个坎。他亲妈走了没几年,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女人,搁谁都不舒服。

我没强求,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

他喜欢吃面,我就变着花样做,炸酱面、打卤面、葱花面。

他冬天脚凉,我给他织了双毛线袜子,偷偷塞在他枕头底下。

有一回,他半夜发烧,郭民生不在,我一个人背着他去卫生院,走了三里地。他在我背上烧得烫手,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

我愣了一下,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站稳了,我应了一声:“哎。”

从那以后,他再没喊过。

可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郭磊考上大学那年,郭民生高兴得喝了半斤酒。他拉着我手说:“春芳,这家里头,有你的功劳。”

我说:“是他自己有出息。”

“别这么说。”他眼睛红了,“这些年,你贴了多少,我都记着。”

他说着,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

“这是我攒的,一万二。”他把存折递给我,“你拿着。”

我没接:“你留着,磊子上学要用钱。”

“那也不能都花了。”他把存折塞到我手里,“你留着,是你自己的。万一哪天有什么事,你手里也得有几个钱。”

我看着那张存折,心里一阵发酸。

这个男人啊,他一辈子没什么钱,可他对我的这点好,是真的。

后来,我始终没花那笔钱。

可我也没想到,这笔钱,后来会变成那样。

04

日子一天天过,从苦到甜,从甜到淡。

郭磊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到了工作,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他打电话回来,都是跟他爸说话,跟我顶多寒暄两句,“傅姨辛苦了”

“傅姨注意身体”。

我知道他不容易,城里打拼,样样都要钱。我也不指望什么,只要他过得好就行。

郭民生越来越老了。

先是腰不好,后来肝也开始出毛病。我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肝硬化,得定期复查,好好养着。

那以后,我天天给他熬药,煮粥,少油少盐的。他嘴馋,想吃红烧肉,我不让做,他就闹脾气。

有一回,他生着气把碗摔了,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我没说话,默默蹲下来收拾。

他看着我,突然就哭了。

“春芳,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说啥呢。”我抬起头,看着他,“夫妻一场,说啥拖累不拖累。”

他抹了把脸:“我这辈子,对不住你。”

“那就好好活着,多陪陪我。”

“行,我多陪你。”

可他终究没陪我太久。

三年前,他病情加重,走路都费劲了。我一个人的力气背不动他,就去找邻居帮忙。邻居老张说:“春芳啊,你也别太拼了,回头把自己累垮了。”

我说:“垮不了,我这人命硬。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不争气。去年开始,我腰疼得厉害,有时候半夜疼醒,一个人悄悄趴在床上,不敢出声。

郭民生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腰有点酸。他说你躺下,我给你揉揉。

他的手指头没劲了,按在腰上,软绵绵的。

我说:“行了,你歇着吧。”

他说:“我再给你揉会儿。”

我没再说话。他揉着揉着,手停下来了,睡着了。我翻过身,看着他的脸,瘦得眼窝都凹进去了。

我心里清楚,他撑不了多久了。

可我还是不想让他走。

两个月前,他精神头突然好了些。那天下午,他让我把他扶到院子里坐坐。

那棵石榴树花开了,红彤彤一片。

他看着花说:“春芳,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图个踏实呗。”我说。

“那我图着了。”他笑了,“你这二十一年,让我踏实。”

他顿了顿,又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话还没说完,他就开始咳嗽,弯腰咳了半天,喘不上气。我赶紧去给他倒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靠在椅子上了,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没再问他那件事。

可我后来才知道,他那天想说的,是哪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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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郭民生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

他在医院躺了最后半个月。我一直守着,没合眼。郭磊打了几个电话,说工作忙,请不了假。

我说:“你爸情况不太好,你抽空回来一趟。”

他说:“我下周一就回来。”

周一来不了了,郭民生没撑到周一。

那天早上,他精神还算好,喝了几口粥。我扶他起来,给他擦了脸,梳了头。他忽然拉着我的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有呼噜声。

我凑过去,听见他含含糊糊说了几个字。听不清楚。

我握着他的手,说:“你放心。

他眼睛看着我,眼珠子转了转,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可后来,他眼皮子慢慢合上了,手也松了。

我喊了他好几声,他没应。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我就那么坐在地上,握着他的手,手凉了,也没放开。

郭磊是下午才到的。他从省城坐动车回来,到医院的时候,郭民生已经走了三个小时。

他站在病床前,看了一眼他爸的脸,转身出去了。

我在走廊里看见他,蹲在墙根,捂着脸。

我没走过去。

我想,他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第二天,就开始办后事。买棺材,联系殡仪馆,选墓地。我跟着忙前忙后,腿都跑细了。

亲戚朋友来吊唁,有人问我:“春芳,以后你咋办?”

我说:“还能咋办,活着呗。”

可我心里也没底。

郭民生走了,这个家,还叫家吗?

头七那天,我回了老屋。刚收拾完,郭磊来了。

他站在门廊下,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催他。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傅姨,这里有张卡。”

我看着那信封,没接。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