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灯开得刺眼。
爸爸攥着手机,手指头都在打颤。妈妈站在弟弟面前,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701分!全省前三十!”爸爸的嗓子都破了音。
弟弟站在沙发边上,低着头,嘴角却往上翘着。那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笑容。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那个查分网站我打开过无数遍。这次,我输入的是弟弟的准考证号。
301分。
我抬起头,正对上弟弟看过来的眼神。那个笑,让我心里发凉。
01
苏家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和饮料,都是妈妈从超市搬回来的。她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一会儿摸摸弟弟的头,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像怕他跑了似的。
“建国,你赶紧打电话给你姐!”妈妈的声音又尖又亮,“还有你那些工友,都通知一下!”
爸爸站在客厅中间,手抖得按不准手机号码。他干脆放下手机,直接走到弟弟面前,一把抱住他。
“好儿子,没白养你。”
弟弟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笑着拍拍爸爸的背:“爸,别激动。”
我看着这一幕,站在厨房门框边,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水果。芒果、葡萄,都是弟弟爱吃的。妈妈特意嘱咐的。
“初夏,你愣着干嘛?赶紧给光熙削个苹果。”妈妈冲我喊了一嗓子。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水果刀。
削苹果的时候,我听见妈妈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是啊是啊,701分!哎哟,我都没想到这孩子这么争气……”然后是亲戚们的恭喜声、笑声,闹哄哄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削得有点慢。
那年我高考,考了493分,刚好压二本线。妈妈接到电话,只“嗯”了一声,说了一句“考上了就行”,然后继续炒菜。爸爸问都没问。
没人给我削苹果。
我用刀尖把苹果皮挑起来,丢进垃圾桶。
弟弟的成绩,我从小学就知道。
他脑子好使,小学、初中都是班里前几名。
但那是小学,那是初中。
到了高中,他的成绩就开始往下滑。
高二下学期,他掉到了班里三十多名。
妈妈急得整夜睡不着,到处找补习班,一个月花两千多给他补课。
高三第一次模拟,他考了班级第十五名。妈妈高兴得又哭又笑。
但高考那年,他发挥失常,只过了二本线十分。妈妈眼睛都哭肿了,反复说“是他没发挥好”,然后咬咬牙,让他复读。
复读费一年八千。爸爸在工厂里加了两份夜班。
我那时候刚毕业,在县城找了份文员的工作,月薪三千。
妈妈每个月让我交两千回家,说是“帮衬家里”。
我知道那两千块都花在弟弟身上了。
补习班的钱、资料费、生活费,样样都要钱。
我心里不是没怨过。
但我不敢说。说出来,就是“不懂事”、“不体谅父母”。我听着这些话长大,听够了。
“初夏,你切个苹果怎么这么慢?”妈妈又喊了。
“来了来了。”我把苹果切成小块,装进盘子里端出去。
弟弟接过盘子,冲我笑了笑:“谢谢姐。”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个笑容,老实人的笑容,看起来真诚极了。但我总觉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躲闪。
“妈,酒席订好了吗?”弟弟一边吃苹果一边问。
“订好了订好了!县宾馆最大的厅,五十桌!”妈妈拍着大腿说,“定金我都交了,两千块。不够的回头再补。”
两千块。我说怎么前两天妈妈催我借钱,说她手头紧。原来钱都花在这上面了。
“妈,五十桌是不是太多了?”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多什么多?”妈妈瞪了我一眼,“你弟弟考了701分,咱们家祖坟冒青烟了!不请亲戚朋友来喝喜酒,说不过去。”
“就是。”爸爸在旁边帮腔,“你去年的工资也没少花,不就是图你弟弟有个好前程吗?”
我没再说话了。
“对了,初夏,”妈妈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你大姑那边,你今晚打个电话通知一下。她电话我打不通。”
“妈,你为什么不打?”我愣了一下。
“我打了好几遍,都是关机。”妈妈摆摆手,“你打吧,你大姑平时和你挺亲的。”
大姑苏秀珍,在省城当老师,是爸爸的亲姐姐。
她性格爽利,说话做事都敞亮。
从我小时候起,她就经常给我买衣服、买学习资料,对我比对弟弟还亲。
但妈妈跟大姑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具体原因我不清楚,只知道妈妈嫌大姑“话多”、“爱管闲事”。
我拿出手机,翻到大姑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初夏啊,什么事?”大姑的声音还是那样,又急又快。
“大姑,光熙高考出分了……”
“多少分?”大姑打断了我的话。
“701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701?”大姑的声音有点奇怪,“今年题目特别难,省状元才730多吧?701分,那至少在全省前五十名。”
“查过了吗?”大姑又问。
“查过了,弟弟自己查的。”
“你们再确认一下,”大姑说,“高考分数这东西,马虎不得。我听说今年有不少考生查分后发现分数不对的。”
“确认什么?”妈妈在旁边听见了,一把抢过手机,“大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儿子自己查的分数,还能有假?”
“秀兰,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姑在电话里解释,“我只是说保险起见,再查一遍。”
“不用查了!”妈妈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儿子从来不说谎!”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旁边,心里咯噔一下。
妈妈转过头,看着弟弟,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光熙,你再去分数网站上看一眼,咱心里踏实。”
弟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去看看。”
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02
那个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实。
半夜醒来,去客厅倒水喝,经过弟弟的房间,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很小,像是在打电话。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想听得清楚些,但里面又没声音了。
我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妈妈在厨房忙活着做早饭,嘴里还念叨着酒席的事:“县宾馆那边的定金已经交了,等光熙的录取通知书来了,再补剩下的。五十桌,按三百一桌算,加起来得一万五……”
一万五。我心里算了算,差不多是我半年的工资。
“妈,”我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些,“光熙的高考分,咱们要不要再用别的网站查一下?”
“查什么?”妈妈头都没回,“你弟弟自己查的,还能错?”
“可大姑说得也有道理,保险起见……”
“我看你就是跟你大姑一个样,疑神疑鬼的。”妈妈转过身,用锅铲指了指我,“初夏,你是不是嫉妒你弟弟?”
“我嫉妒什么?”我被这句话堵得心里发堵。
“嫉妒他考得好呗。”妈妈哼了一声,“你这孩子,从小就不如他争气。现在他出息了,你心里不平衡。”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说来说去,在他们眼里,我这个女儿就是不如儿子。
我放下手里的碗,回房间换了衣服,准备去上班。
“记得把钱取出来,”妈妈在身后喊,“酒席的钱,月底之前要补齐。”
我没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关上门。
走在街上,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
六月的县城,到处是高考生的家长在打听分数线。
路边有人摆了个查分的摊位,打着“高考志愿填报咨询”的牌子。
我放慢脚步,看着那个摊位。
“姑娘,你家孩子高考啊?”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热情。
“不是,是我弟弟。”我摇摇头,“他查过分了,说考了701。”
“701?”眼镜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你弟弟哪个学校的?”
“县一中。”
“县一中?”眼镜男的表情更奇怪了,“县一中今年最高分也才670多分。701分,全省前几十名,这可不是县一中能考出来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确定?”我问。
“我天天刷这个,”眼镜男指了指摊位上的电脑,“省里各高中的最高分我都会看。你可以自己搜。”
我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省高考分数排名”。
一条条新闻跳出来。
我点开了一个,上面是全省前一百名的名单。第一名的分数是737分,来自省城的一所重点中学。第二名731分,第三名725分……
我一条条往下翻,翻了半天,都没找到“701分”这个分数。
甚至连“700分”以上的,都少得可怜。
我心里越来越凉。
“也许……”我自言自语,“是我没看全。”
“姑娘,”眼镜男看着我的表情,语气放轻了,“你回去跟你弟弟再确认一下,这分数差太大,可能有什么误会。”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前走。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会的,不会的,光熙不会骗人的。
可是,另一个声音也在说:那为什么大姑会那么说?为什么眼镜男会觉得奇怪?为什么那天弟弟打完电话回来,一直不敢看我?
我拿出手机,想拨打大姑的电话,又放下了。
现在打了,又能说什么呢?说我怀疑弟弟在说谎?
我得先确认。
确认我是对的,还是错的。
03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一直热热闹闹的。
亲戚们轮番打来电话祝贺,妈妈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爸爸已经在到处张罗酒席的事了,连着跑了好几趟县宾馆,把请帖都印好了。
“看这请帖,”妈妈拿着一张红色的硬纸片在我面前晃了晃,“红色烫金的,三十块钱一张!五十张,花了我一千多。”
我伸手想去接,妈妈却收了回去:“别弄坏了。”
我看着那张请帖,心里不是滋味。
“妈,光熙的分数,你真的不去查一下吗?”
“查什么?”妈妈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弟弟能骗我们不成?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撒过谎?”
从小到大。是的,弟弟从小到大确实没撒过什么谎。他老实、听话、成绩好,是那种让父母省心的孩子。
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初中那会儿,弟弟有一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五名。
爸妈高兴得请了一桌亲戚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问弟弟试卷难不难,他说不难。
我说那你借我看看你做的试卷,他说放在学校了。
后来我去他房间,翻到他书包里的试卷,发现那上面有好几道题都被人改过,涂改液的痕迹很明显。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笑着说“自己改错了,老师帮我改的”,然后就把试卷收起来了。
我当时没多想。但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妈,”我又开口了,“那天大姑说的,你就不担心吗?”
“你大姑就是个事儿精!”妈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她就是看不惯我们家好!当年她儿子高考才考了五百多分,心里不平衡!”
大姑的儿子,也就是我表哥,考上的是省城的一所师范大学。不算多好,也算不错。
“可大姑是老师,她说的应该有点道理……”
“有道理个屁!”妈妈打断我的话,“初夏,你要是再在我面前说这些丧气话,你就别在家里住了!”
我闭上嘴,不再说话。
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提前回了家。
弟弟不在家,说是跟同学出去玩了。妈妈在厨房里炖汤,爸爸还在上班。
我走到弟弟的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
然后推开了门。
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墙上贴满了各种励志标语,什么“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之类的。
书桌上的书和资料堆得乱七八糟,显示着这个人刚刚经历了一场苦战。
我走到书桌前,翻开他的课本和笔记,想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但什么都没找到。
我正准备关门离开,余光看到枕头底下露出一角。
我走过去,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张准考证。
是弟弟的准考证。
我的手有点发抖。
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高考成绩查询入口”。
页面跳出来了,需要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
我看着那张准考证上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才输入正确。
然后,我按下了“查询”键。
屏幕上的小圆圈转了两圈。
然后,一行数字跳了出来。
“总分:301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几遍,希望自己看错了。
但数字没有变。
语文:82分。数学:47分。英语:63分。理综:109分。
加起来,301分。
我跌坐在床沿上。
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深吸一口气,再看了一眼那个页面,然后把手机屏幕关闭。
把准考证放回原处,整理好枕头,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我站在走廊里,心脏跳得像是要蹦出来。
弟弟,他骗了所有人。
所有人。
04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反复看那条查分记录。
三个数字,清清楚楚。
我把那个页面截图,保存在手机相册里。又怕被妈妈发现,设置了“隐藏相册”。
然后我坐在床边,大脑一片混乱。
该怎么办?
直接告诉爸妈?
妈妈会不会崩溃?爸爸会不会气得住院?弟弟会怎么样?
还是假装不知道?
不,假装不知道也不行。酒席都订了,请帖都发出了,钱都花了。到时候亲戚们来了,弟弟拿什么交代?
我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先不声张。
我要先试探弟弟。
看他什么反应。
晚饭的时候,妈妈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弟弟爱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豆苗、蒸蛋羹。
“光熙多吃点,”妈妈不停地往弟弟碗里夹菜,“考得这么好,得补补。”
弟弟埋头吃饭,偶尔应两声“嗯”。
“你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到?”爸爸问,“到时候我把酒席日子定下来,省得跟别人的撞上了。”
“快了快了。”弟弟头都没抬。
“对了,光熙,”我故意放慢语速,“你那个高考分数,能不能再帮我查一下?”
弟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放下筷子,抬头看我:“查过了呀,怎么了姐?”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最近看网上说,有些考生查分后发现分数不对,我就想确认一下。”
“不用确认,”爸爸在旁边摆摆手,“我儿子说了,就是701分。”
“就是,”妈妈也帮腔,“你弟弟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事还做不好?”
弟弟在旁边笑着,笑得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到一点慌乱。
但他很镇定。镇定得让我怀疑,那张301分的查分记录,是不是我看错了。
“还是再查一次吧,”我不死心,“手机给我,我帮你查一下。”
“姐,”弟弟的笑容收了一些,“我自己的分数我还不清楚吗?”
“那你就让我查一下呗。”
“不用了!”爸爸突然拍了一下桌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你弟弟说了不用查,你就别问了!”
妈妈也在旁边帮腔:“就是,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大姑一样,整天疑神疑鬼的。”
我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一阵发凉。
他们宁愿相信弟弟,也不愿意相信我。
“好吧,”我放下筷子,“不查了。”
我起身回房间,关上门。
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夕阳一点点落下去,心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必须拿到证据。
把他连同爸妈一起,摆在所有人面前。
让他们亲口承认,他们错了。
我有这个冲动。
但冷静下来,我又告诉自己:不能这样。
那是我的亲弟弟。
我不能毁了这个家。
可是,如果不阻止酒席,后果谁来承担?
我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大姑的号码。
“大姑,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大姑的声音还是那么利落。
“光熙的高考成绩,我查到了。”
“多少分?”
“301。”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确定?”大姑的声音变得很沉。
“我确定。我用他的准考证号查的,查了三次。”
“那个混账东西!”大姑一下子骂了出来,“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大姑,现在怎么办?我爸妈已经订了50桌酒席,请帖都发出去了。”
“你先别慌,”大姑的声音慢慢稳下来,“这事我来处理。你管好自己,别跟任何人说,听到没?”
“嗯。”
“后天我回县里,咱们找个机会,当面跟光熙谈谈。”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心还是在嗓子眼里吊着。
因为我知道,纸包不住火。
总有一天,这事会爆出来。
到时候,我不知道会面对什么。
05
第二天一早,妈妈就出门了。
她说要去县宾馆那边交定金尾款,顺便定菜单。
我本来想跟她一起去,她不让。
“你在家看着你弟弟,别让他乱跑。”
我答应了。
弟弟还在睡觉,我坐在客厅里,随手拿起一张请帖翻看。
红底金字,写着“苏光熙同学金榜题名宴”,下面印着酒席的时间和地点。
日期是下周六。
地点是县宾馆的“吉祥厅”。
请帖上还印着弟弟的名字,很大,很显眼。
我看着那个名字,心里堵得慌。
客厅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妈的手机,她忘带了。
屏幕上显示是妈妈的老同学,姓周。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秀兰吗?你家光熙考得怎么样啊?”
“阿姨,我是初夏。我妈出去了,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哦没事没事,我就问问。听说光熙考了701分?那可太厉害了!”
“嗯……是的。”
“哎呀,你们家要请客吧?我听说你妈订了50桌?”
“是的……”
“那正好,到时候我也去凑个热闹!”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我家那小子,今年才考了四百多分,真是气死我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这时,弟弟的房门打开了。
他出来倒水喝,看到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姐,你在家啊?”
“嗯,妈出去了。”
“哦。”他倒了水,转身要回房间。
“光熙,”我叫住他,“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自然:“说什么?”
“那天晚上,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姐,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惊讶,然后是慌乱,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心虚,又像是求饶。
“姐……”
“302分,”我说,“我查过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骗爸妈?”
他低着头,手紧紧地攥着水杯。
“说啊。”我追问。
“我……”他的声音很小,像是要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压力太大了。”
“压力大?”
“复读这一年,我根本就没学进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每天坐在教室里,脑子就是空的。那些题目,我看都看不懂。”
“那你为什么不跟爸妈说?”
“我说了又怎么样?他们会骂我没出息,会逼着我继续读!”他抬起头,眼角有泪光,“我知道,他们把我当成希望。所以我……我就想让他们高兴几天。”
“高兴几天?”我差点气笑了,“你知道妈为了这个酒席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我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全都填在这个酒席上了吗?”
“我知道……”他的声音更小了,“姐,对不起。”
“对不起有个屁用。”我咬着牙,“后天大姑回来了,你自己跟她说,自己去跟爸妈坦白。”
“别叫我姐!”我站起来,“我帮了你那么多次,你就这样回报我?”
弟弟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站在窗前,我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堵得厉害。
我知道,我这一关过去了。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风雨。
06
那天晚上,妈妈回来了,喜滋滋地告诉我定金都付清了,菜单也定好了。
“你大姑后天到,”妈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她说想提前来看看光熙。就她事多。”
我没接话。
弟弟一直躲在自己房间里,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妈妈也没在意,说他是“学习累了”,还给他端了碗汤进去。
我看着妈妈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大姑真的来了。
她一早到的,坐了两个小时的客车,直接来了家里。
妈妈脸上挂着笑,心里却老大不情愿。但还是把她迎进屋,让到沙发上坐。
“光熙呢?”大姑问。
“在房间里学习呢。”妈妈说。
“叫他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妈妈愣了一下:“大姐,你这……”
“我说了,叫光熙出来。”大姑的语气不容拒绝。
妈妈只好去敲弟弟的门:“光熙,你大姑来了,出来坐会儿。”
门开了,弟弟低着头走了出来。
“大姑。”他叫了一声。
“坐下。”大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弟弟乖乖坐下了。
大姑看着他的眼睛,半天没说话。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奇怪。
妈妈在旁边站着,不知道怎么接话。
“秀兰,你也坐下。”大姑说。
妈妈坐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紧张。
“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大姑的声音很平稳,“关于光熙的高考成绩。”
“大姐,”妈妈抢着开口,“光熙的成绩是真的,他……”
“我知道。”大姑打断了她的话,“我都知道。”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递过去:“你自己看。”
妈妈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变得很可怕。
“这……这是什么?”妈妈的声音发抖。
“这是光熙的高考成绩。”大姑一字一句地说,“我让人查的。总分301分,不是701分。”
“不可能!”妈妈猛地站起来,“光熙不会骗我的!”
“妈……”弟弟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对不起。”
妈妈转过头瞪着弟弟,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说什么?”
“对不起,妈……”弟弟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我骗了你们。”
客厅里像是炸开了锅。
妈妈站在原地,整个人抖得像是筛糠一样。她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碎了。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妈妈突然冲过去,一把揪住弟弟的衣领,“你骗我?你骗我!”
“妈!妈!别……”弟弟被她拖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在旁边站着,手心全是汗。
“秀兰!秀兰你松开他!”大姑上前拦住妈妈,“这事不能怪孩子一个人!你也有责任!”
“我有什么责任?”妈妈歇斯底里地喊,“我供他吃供他穿,供他读书,他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就是因为你们太宠他了!”大姑也提高了声音,“从小到大,你们什么都替他扛!考坏了就复读!成绩下滑就补课!你们什么时候让他自己面对过结果?”
妈妈愣住了。
她松开弟弟,后退了两步。
“是我们惯的……”她喃喃自语,“是我们惯的……”
弟弟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妈,对不起……我真的压力太大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难受,但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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