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我正要关门,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冲了进来。他瘦了一圈,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纸。他喊了一声“小姨”,声音发颤。

我愣住了。

五年没见了。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

他说他欠了钱,说急用,说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我没接话。

我看着他,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夏天。我从工资里攒了三个月,给他买了最新款的手机,想在他升学宴上亲手送给他。

可他家办喜事那天,我等了一整天,直到天黑都没接到一个电话。

母亲说:“你姐怕你去了不自在。”

可我后来才知道,他奶奶、大伯、小姑,全都去了。

就我没去。

此刻他站在我面前,等着我开口。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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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董秀珍,今年五十四岁。

在县城开了家小超市,卖些日用百货、零食饮料。店面不大,三十来平方,货架摆得满满当当,走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丈夫老杨在的时候,我俩一起守着这个店。五年前他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撑着。

挣不了大钱,但够吃饭。每个月还能攒下几百块。

我姐叫赵淑珍,比我大四岁。

从小爸妈就偏心她。说姐姐长得好看、学习好、有出息。

我呢,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后来嫁了老杨,两口子一块儿熬,才在这县城扎下根。

姐姐嫁给了县城边上的王永寿,日子过得也还行。她生了个儿子,就是赵明熙。

那孩子小时候也挺可爱的。

我儿子三岁那年生病没了的。那之后有好多年,我一看见明熙就想起我那没长大的孩子。

所以我对明熙特别好。

他上小学那年,我给他买了个书包。他考上初中,我给他买了个学习机。他读高中那会儿,花销大了,姐姐说家里紧张,我就开始给他生活费。

一个月三百、五百,后来又涨到八百、一千。

那时候老杨还在,他嘴上不说啥,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太痛快。

有一回他跟我说:“秀珍,你对那孩子太实在了。”

我说:“那是我外甥,他考上了大学咱脸上也有光。”

老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明熙高三那年,我给他报了个辅导班,花了两千多。上大学头一年,学费加生活费,我掏了将近两万块。

四年大学,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十五万。

我女儿杨凌薇说我傻。

凌薇是我唯一的孩子,嫁到了隔壁县城,女婿是个老实人,在厂里上班。她每个月回来看我一趟,每回都念叨。

“妈,你把钱都给了表哥,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说:“你表哥以后有出息了,不会忘了我的。”

凌薇撇撇嘴:“就你信。”

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这钱给出去能不能收回来。但每次一想到明熙那个孩子,我又觉得值了。

这两年,我明显感觉到明熙跟我生分了。

他刚上大学那会儿,还隔三差五给我打个电话。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后来一个学期都没动静。

我打过去,他接起来说“在上课”

“在开会”

“在复习”,语气客客气气的,就像跟一个不熟的亲戚说话。

有一回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我就给他发了条微信:“明熙,最近咋样?”

过了两天才回:“挺好的。

就仨字。

我当时拿着手机,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啥滋味,就是不舒坦。

凌薇知道这事后,气得不行:“妈,你看他那态度,你这个姨还不如个陌生人呢。

我说:“算了,孩子学习忙。”

凌薇瞪我一眼:“你就护着他吧。”

我没吭声。

其实我心里明白,凌薇说的是对的。但我就是不想承认。

我总想着,再等等,等他毕业了就好了。

等他出来工作了,懂事了,就知道我这个当姨的一片苦心了。

那年冬天,明熙大二上学期快结束了。我妈打电话来,说姐姐家准备办升学宴。

我愣了一下。

明熙都上大二了,怎么才办升学宴?

我妈说:“你姐说了,当初考上了没办,现在补办,也让孩子风光风光。”

我没多想,心想补办就补办吧,能把亲戚们聚一聚也挺好。

那段时间我特别高兴。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想着给明熙买个礼物。

最后选中了一款智能手机。最新款的,三千多块。我掏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老杨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撑着店,日子过得紧巴巴。三千多块,够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但我想着,明熙拿着我送的手机,会记着我这个姨的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升学宴越来越近了。

我等着姐姐给我打电话。

一天,两天,三天。

没人打。

02

我等了一个星期,姐姐的电话一直没打来。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按理说,这种事怎么着也该通知我一声。就算不特意打电话,发个微信总行吧?

我想来想去,实在憋不住了,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姐家那个升学宴……”我试探着问,“啥时候办呐?”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都办完了啊,上周六的事。”

“办完了?”我声音都变了。

“是啊,你姐没跟你说?”

我捏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妈说:“你姐说了,来的都是明熙的同学和老师,怕你去了不自在。”

“那奶奶呢?”

“去了。”

“大伯呢?”

“也去了。”

“小姑呢?”

“去了啊。”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

同学、老师,我不认识。可奶奶、大伯、小姑都去了,就我这个当姨的没有去?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明熙小时候,我抱着他去公园玩。他摔倒了,我把他抱起来,哄了半天。他奶声奶气地喊“小姨”,那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想起他上高中那年,我骑电动车去学校看他,给他带了饭菜和水果。他在校门口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就转身走了。

我想起他上大学那会儿,我送他去火车站。他同学来了,他冲我喊了一声“阿姨”。

阿姨。

不是小姨。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

我翻了个身,眼泪下来了。

凌薇说得对,我傻。

我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人家压根没把我当回事。

可我还是不死心。

第二天,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姐,你们家办升学宴,咋不叫我?

赵淑珍在电话那头说:“哎呀,都是些小孩子,你来了也没意思。”

我说:“奶奶和大伯不也去了吗?”

“他们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赵淑珍不耐烦了:“秀珍,你怎么这么较真?不就是一顿饭的事嘛。”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呆。

外头下雨了,雨点打在铁皮房顶上,噼里啪啦响。

我想起老杨在的时候,每回看我给明熙转钱,都会叹口气。

“秀珍,你对那孩子太好了。”

“自己的孩子都没这么上心过。”

我当时听不进去。现在想想,老杨说的都是实话。

过了一个月,我给明熙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小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着不太情愿。

明熙,那个……升学宴的事,小姨没去,你别往心里去。

“嗯,没事。”

“那个手机,小姨给你寄过去?”

“不用了,我有手机。”

“那……”

“小姨,我在上课呢,先挂了。”

嘟嘟嘟。

我拿着手机,听着忙音,心里凉了半截。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女儿杨凌薇打电话来了。

“妈,吃饭没?”

“吃了。”

“又糊弄我?你是不是又吃泡面了?”

我笑了笑:“真吃了。”

“妈,”凌薇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是不是又想着明熙的事了?”

“妈,你听我一句劝。你那十几万块钱,就当打水漂了。别指望他还了,也别指望他记你的好。”

“你要是不甘心,就当这辈子看清了一个人。”

凌薇这话说得真狠。但也真对。

我在电话那头点了点头。

“妈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把账本翻了翻。

从明熙上高中到现在,我掏出去的钱,一笔一笔都记着。

不多不少,将近十五万。

我合上账本,把它塞进了抽屉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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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的小超市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个人守着,饿了吃泡面,困了趴在收银台上打个盹。

明熙一直没给我打过电话。

我也没再主动给他打。不是不想,是怕再听到那句“在上课”。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翻出他的朋友圈看看。他发学校的照片、发同学聚会、发各种各样热闹的场景。

有一回他发了一张照片,和几个同学在火锅店吃火锅。配文:“终于解放了!”

我盯着那照片看了半天,想找到他的脸。

他的脸是找到了,笑得挺开心。

但那笑容跟我不认识似的。

凌薇有一回过来看我,翻了翻我手机,说:“妈,你别看他朋友圈了,看了也是白看。”

我说:“我就看看。”

“你看看你,眼圈都红了。”凌薇一把拿走我手机,“听我的,把他拉黑了。”

“不行。”

“为啥?”

“他是我外甥。”

“那他把你当姨了吗?”

我沉默了。

凌薇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把手机还给我,转身去帮我收拾货架。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孩子懂事,从小就懂事。知道她妈疼她表哥,从来不说什么。

可她越这样,我越觉得亏欠她。

老杨走了以后,凌薇想让我搬过去跟她住。我没同意。

我说这店还得看着,走不开。

其实我知道,我是放不下明熙。

我总想着,再等等。等他毕业了,懂事了,就知道我这些年为他做了啥了。

明熙大四那年秋天,我实在是想他了。就托人问了问他的近况。

人家告诉我,明熙现在不怎么理家里人了。连他妈赵淑珍给他打电话,他都是爱答不理的。

我心里一沉。

我打电话给赵淑珍。

“姐,明熙最近咋样?”

“还能咋样,就那样呗。”

“他没给你打电话?”

打什么打,他连生活费都不跟我要了。

赵淑珍的语气听着倒没什么,但我听出来了,她也着急。

我说:“姐,要不咱俩去看看他?”

“去啥去,他忙得很。”

“再忙,见一面也不耽误事。”

赵淑珍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吧,你安排。”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有点高兴。

我想着,这次去了,跟明熙好好聊聊。跟他说说这些年的事,让他知道我这个姨多在乎他。

可我没等到那天。

第二天一大早,我给赵淑珍打了个电话,约好了周末一起去。

赵淑珍说:“等等,昨天晚上明熙给我发微信了。”

“说啥了?”

“他说……”

“他说啥?”

赵淑珍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他说,让我别叫你一起去,说……说跟你没话说。”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傻了。

赵淑珍在电话那头说着啥,我一个也没听进去。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开店。我一个人坐在店里,关着灯,从傍晚坐到天黑。

后来凌薇打电话来,我没接。

她连打了三个,我才接起来。

“妈,你咋不接电话?”

“没事。”

“你哭了?”

“没有。”

“你骗人,你声音不对。”

我没说话。

凌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不是又是明熙?”

我没回答。

“妈,你还想给他攒钱买车?”

凌薇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个月跟舅舅他们聊天的时候,说了要攒钱给明熙买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了。

“妈,你醒醒吧。人家不稀罕你对他好。你再这样下去,伤的是你自己。”

“你要是真放不下,那就继续。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她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坐在收银台后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天晚上,我在账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如果亲情只剩一个人付出,那就算了。”

写完了,我看着那行字,又把它划掉了。

我还是不死心。

04

又过了一年。

明熙毕业了。

我给他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打到第三个,才接起来。

“喂,小姨。”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烦躁。

“明熙,毕业了吧?”我问。

“嗯。”

“找工作了没?”

“找到了。”

“在哪?”

“上海。”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没下文了。

我等着他多说两句,可他什么也不说。

我就说:“那个,小姨在县城订了桌好的,你看你啥时候回来,咱家吃顿饭。”

他沉默了几秒,说:“工作忙,不好请假。”

“中秋节呢?”

“再看吧。”

“小姨,我先忙了,回头再说。”

他又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苦笑了一下。

这个电话,我等了两年。

两年来他第一次接我电话,就说了不到三十秒。

我还是不甘心。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明熙,有空的时候就回来看看,小姨想你。”

他没回。

那段时间我天天翻手机,盼着他能回一句话。

结果等了半个月,只等来一条他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是一栋写字楼,配文:“新的开始。”

底下他妈赵淑珍评论了:“儿子,加油。”

他回了个“嗯”。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中秋节快到了,我又给凌薇打电话。

“凌薇,你表哥回不回来?”

凌薇叹了口气:“妈,你就别问了。他回不回,你心里还没数吗?”

“他要真想回来,不用你催。他要不想回来,你催也没用。”

凌薇说得对。

可我就是想见他一面。

哪怕就一面,跟他说几句话。

中秋节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店里煮了碗饺子。外头月亮挺圆的,街上热热闹闹的,大人小孩都在团圆的饭桌上。

我把饺子放在桌上,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

“今晚月亮真好,一个人也得好好的。”

没过多久,凌薇就在下面评论了:“妈,我明天回去陪你。”

看到那条评论,我鼻子一酸。

第二天凌薇真的回来了,还带了她老公和孩子。

外孙一进店就喊外婆,拉着我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凌薇看到我眼圈有点红,问我:“又心疼钱了?”

我摇摇头:“没。”

“那干嘛?”

“就是……想你了。”

凌薇笑了一下,抱了抱我。

妈,你还有我。

那个下午,凌薇帮我收拾了货架,她老公帮我修好了坏了的灯泡。外孙在店里跑来跑去,嘴巴甜得很。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我想,也许我真的不该太在乎明熙那孩子了。

可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又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店里算账,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董秀珍女士吗?”

“是我。”

“我是上海XX网贷公司。赵明熙先生在你这里做的紧急联系人,他逾期了三个月,你方便通知他让他还一下吗?”

什……什么网贷?

“他在我们这里借了三万块,逾期三个月了,利息也涨了不少。”

“他现在人呢?”

“我们也联系不上他。”

我挂了电话,手一直在抖。

赵明熙借了网贷?

三万块?

他不是工作了么?

我翻出他的微信,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明熙,你没事吧?”

你个死孩子,有啥事不能跟小姨说?

“你快回我消息。”

我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给他妈赵淑珍打了电话。

“姐,明熙借钱的事了你知道不?”

赵淑珍在那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

“那你还不管管他?”

“管啥?他都多大了,我管得着吗?”

我急了:“姐,那是三万块,高利贷!”

赵淑珍说:“是他自己借的,怪不得别人。”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姐,你咋这样说话?那是你儿子!”

“他长大了,自己作的孽自己扛。”

赵淑珍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店里,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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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概又过了一个月。

那个雨夜,我正在店里收拾着准备关门。

雨下得很大,街上都没人了。我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

突然,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冲了进来,浑身湿透,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赵明熙。

五年没见了。

他瘦了一大圈,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裤腿脏兮兮的,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狼狈。

他手里攥着一卷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纸,看着我,喊了一声:“小姨。”

声音发颤。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来了?”

他没说话,把那张纸递过来。

我没接,又问了一遍:“说话啊,咋了?”

他咬了咬嘴唇,说:“小姨,我欠钱了。”

他继续说:“网贷,三万块。现在利滚利,快四万了。他们……他们要上门了。小姨,你帮帮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不看我。

我看着他,想起这些年。

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年,我攒了三个月工资给他买手机。

想起他家办升学宴没叫我。

想起他毕业了,我打电话他不接。

想起我给他发的消息,他一条也没回过。

我想起那天晚上,站在雨里等他回消息,等了整整一夜。

我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他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那一刻,我心里啥滋味都有。

不是开心的笑。

是苦笑。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明熙,”我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你考上大学那年,我家办升学宴了吗?”

他愣住了。

“你妈说,怕我去了不自在。可你奶奶、大伯、小姑都去了,就我没去。”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五年,你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吗?发过一条消息吗?”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坐在店里,就等着你联系我。”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小姨,是我不好。”

“不是你不好,”我笑了笑,“是我傻。”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些年,我每个月给你转生活费,给你买手机,给你交学费。”

“我女儿说我傻,我不听。”

“我男人在的时候也说我太惯着你,我不听。”

“可现在,我不想再骗自己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滩。

我看着他,心里的火冒上来,可又说不出口。

我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明熙,你走吧。”

他抬起头,眼睛里是不可思议。

“小姨,你……”

“我说,你走吧。”

他没动。

我走到收银台后面,把抽屉拉开,掏出一叠钱。

他来的时候我明显看到他眼底亮了一下。

但我没给他。

我把钱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明熙,”我说,“我不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