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赵曼妮蹲在厨房地板上,把第三盒草莓酸奶舔得干干净净。
胃撑得发疼,可心里那团火烧得比胃还疼。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待办事项“周五前完成方案、周六去妈家吃饭、周日陪老公看房、下周二给同事带蛋糕”她一条条往下看,每一条后面都加了星标。
她不敢不做完。
她怕让人失望。
她轻轻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笑了一下,这个动作是妈妈教她的。
门口传来钥匙声。于哲彦推门进来,看见她手里的酸奶盒子,叹了口气:“又暴食了?”
她没说话。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地上散落着酸奶盒子的铝箔盖,冰箱门还开着,冷气往外冒。
于哲彦走过去关上冰箱门,蹲下来看着她。
她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猫。
他想伸手碰她,她往后缩了一下。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我没事。”
于哲彦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杯水,没有喝。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怕得要命,但嘴上永远说没事。
她从小就是个“没事”的人。
01
公司月度例会开得正热闹。
赵曼妮汇报第三季度的数据报表,所有数字都对得上,市场部的人都在点头。她正准备翻到下一页。
“等一下。”
肖鹏涛的声音从会议桌另一头传过来。这个人每次开会都要找点茬,赵曼妮已经习惯了。
“你这页第三行的数据,百分号后面怎么多了一个点?”
赵曼妮低头看。真的多了一个点。钢笔尖不小心点的。
“这个不影响。”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只是个印刷问题。”
“印刷问题也是问题。”肖鹏涛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我们做数据的,一个点都可能造成后面几百万的偏差,是吧?”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有人咳嗽。赵曼妮看见对面角落里的实习生偷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同情。她咽了口唾沫,想把那页翻过去。
但手僵住了。
她看着那个多出来的点,突然觉得那个点越来越大,大到填满了整个屏幕。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怎么这么粗心?
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你怎么能让别人看出来你不完美?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我……”
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会议室的。
只记得人事部王姐追上来,把她拉进休息室,递了杯温水。
她坐在沙发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姐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陪着。
“最近太累了吧?”王姐轻声问。
“嗯。”
赵曼妮擦着眼泪,觉得丢人。三十八岁的人了,在会议室当着二十几个人哭出来。
“有没有考虑过去看看心理咨询?公司合作的,免费。”
王姐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名字:曾晨萱。
赵曼妮接过名片的时候,手还在抖。
她不是没想过找心理咨询,但她一直觉得那是“有病”的人才去的。
她没病,她就是压力大。
每个人都压力大,她凭什么矫情?
可她收下了名片。
那天晚上,于哲彦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她吃了两口就没胃口。于哲彦问:“听说你今天开会的时候”
“别问了。”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手机亮起来,是妈妈的微信:“今天开会怎么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每次妈妈问她问题,她都觉得像考试。答对了有奖励,答错了有白眼。她回了两个字:“挺好。”
然后她把手机扔在一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酸奶、面包、火腿肠、剩菜。
冰箱里的东西像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标准答案,没有人在乎你优不优秀。
她没热,直接站在冰箱前吃。
酸奶的冰凉滑过喉咙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舒服了一点。
又吃了一个面包。
一包薯片。
两个橘子。
冰箱空了。
她关上冰箱门,靠在冰箱上。胃开始疼。她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于哲彦推开厨房门,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赵曼妮知道他想说“去看看吧”,但她不想听。
02
心理咨询室在一栋旧楼的三楼。
赵曼妮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走了进去。
楼梯的墙壁有些斑驳,墙角的绿植长得茂盛。
她推开门,曾晨萱比她想象的要年轻,短发,戴着圆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
“坐吧。”
赵曼妮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她发现这个咨询室很安静,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角落里有个沙漏。沙子正在往下漏,声音很轻很轻。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曾晨萱问。
“是不是觉得,我不需要这个,我就是最近太忙了。”
赵曼妮愣住。这话说中了。她差点以为这个咨询师会读心术。
“很多来我这里的人,第一句话都是这么说的。”曾晨萱笑了笑,“我们不急着解决什么,先聊聊天。”
聊什么呢?赵曼妮不太想聊自己。她怕自己一说就停不下来。她怕那些埋在心底的东西翻出来会吓到别人。
“你最近睡得好吗?”曾晨萱换了个话题。
“还行。”
“几点睡?”
“大概两三点吧。”
“早上几点起?”
“七点半。”
“那睡得不多。”
“习惯了。”赵曼妮说,“有时候躺下也睡不着,脑子转个不停。想着第二天的工作,想着还有什么没做完,想着谁对我有什么意见”
“你工作压力很大?”
“嗯。不,也不是。就是就是停不下来。”
曾晨萱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换了个方式:“那这样吧,我们做个练习。你闭上眼睛,回忆一下小时候最让你心慌的一个场景。不用想得太清楚,就是那种感觉,记得吗?”
赵曼妮闭上眼。
空气安静下来。
她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沙漏里的沙子在下落。
她努力让自己回到小时候。
那一瞬间,她小时候住过的房子出现在脑海里。
那个客厅不算大,有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妈妈的茶杯。
心慌的感觉来了。
她看见了那个花瓶。
白色瓷瓶,妈妈最喜欢的那个,放在电视柜旁边。
她小时候碰都不敢碰。
可她看见了,那个花瓶碎了。
碎片落在地上,白色的,刺眼。
她抬头,看见妈妈站在门口。
妈妈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那样的眼神像一把刀,不流血,但让人发冷。
赵曼妮的心开始狂跳。
她想说“不是我”。但她没说出口。她已经认错很多次了。
“碎了的花瓶”她喃喃说。
“还有呢?”
“还有”
一盏台灯。
老式铁皮台灯,灯管黄黄的,放在爸爸的书桌上。
那盏灯通常只在深夜亮。
她记得自己站在门口,看见爸爸坐在灯下,背对着她,好像在写什么。
但她想不起更多的细节了。
她睁开眼。
“只有碎片和台灯。”她说,“别的想不起来了。”
曾晨萱记录下来。
“没问题。回去之后,如果可以的话,试着把这个场景画下来。不用画得多好,把你记住的细节画出来就行。有时候,我们画着画着,就能想起一些被遗忘的东西。”
赵曼妮点点头。
走出咨询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沙漏。
沙子还在慢慢往下漏。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粒沙子,一直在往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谷底。
03
赵曼妮真的画了。
她找了一张A4纸,拿起铅笔,试着把那个画面画下来。
碎花瓶。
她画不好花瓶,就画了一堆碎片,东倒西歪的。
然后画那个台灯。
她画了一盏铁皮台灯,灯管像个月牙。
画完她盯着看了半天。
这盏台灯,她太熟悉了。
爸爸赵海涛的那盏台灯。
用了二十多年,灯管换了好几次,铁皮都锈了,可爸爸一直舍不得扔。
他总是在深夜亮起那盏灯。
为什么?
赵曼妮想不起来爸爸在灯下干什么。
她只记得,有一次半夜醒来上厕所,看见爸爸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爸爸坐在桌前,好像在写什么东西。
“爸,你在干嘛?”
赵海涛转过身,合上本子:“没,没干嘛。睡吧。”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爸爸到底在写什么?为什么那么怕被人看见?
她拿起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李玉昕接得很快,那边传来炒菜的声音。
“妈。”
“我爸是不是有一盏铁皮台灯?”
电话那头的李玉昕顿了一下:“那破台灯?你爸整天当宝,锈成那样也不扔。我扔过两次,他又捡回来了。”
“他晚上是不是经常亮着那盏灯?”
“你爸就爱瞎折腾,半夜不睡觉也不知道在搞什么。说了好几次也不听,后来我也懒得管了。”李玉昕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就随便问问。”
“你是不是又瘦了?别整天想着减肥,多吃点饭。你看你上次回来,两个腮帮子都凹下去了。”
“知道了。”
“周末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
“回。”
“几点到?我好安排时间。”
“大概中午。”
“别太晚,排骨炖久了不好吃。”
挂断电话后,赵曼妮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盏台灯。
她突然想起一件被自己遗忘的事。
六岁那年冬天,她发烧,烧到四十度。
妈妈出差了,爸爸一个人照顾她。
她记得爸爸背着她去卫生所。
回来的时候下着小雨,爸爸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头上,自己淋着雨。
到家后,爸爸给她喂了药,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半梦半醒间,看见爸爸坐在那盏台灯下,在写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她觉得爸爸好像不太一样。
但第二天,爸爸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她拿起手机,给曾晨萱发了条消息:“曾老师,我想起来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说。”
“我小时候发高烧,我爸好像写过什么。但我妈说他不会写字。”
消息发出去后,她等了很久。
曾晨萱回了一句:“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在做的事,没人看见。但其实,有人看见了。你爸爸或许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记录着什么。”
赵曼妮盯着这行字,心里堵得慌。她突然很想回家看看。
04
第二次咨询,赵曼妮带着画去了。
曾晨萱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她把画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
“这个台灯,让你想起什么?”
“我爸。”
“你爸是怎么一个人?”
赵曼妮想了想:“不爱说话。很安静。存在感很低。”
“你小的时候,和他亲近吗?”
赵曼妮摇头:“不亲。他总是不在家,回来也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睡觉。我妈说我爸就是个闷葫芦。我也这么觉得。”
“你心里对他有怨吗?”
赵曼妮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我不知道。”
“很多时候,我们不想父母,不代表心里没有感觉。”曾晨萱说,“你闭上眼睛,想想小时候的你,如果可以对爸爸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赵曼妮闭上眼睛。
那个沉默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她想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你为什么不管管妈妈?
她想说:你为什么不帮我?
她想说:我小时候摔倒了,你在旁边,你为什么不扶我?
但她说不出口。
她突然意识到,她不是在恨爸爸,她是在失望。
“我不知道。”她睁开眼。
“没关系。”曾晨萱说,“我们换一个话题。你上次说,你妈妈很在意你的表现。你有没有问过她,为什么?”
赵曼妮摇头。
“你可以试着问问她。很多时候,我们以为父母做事没有理由。但每个人都有他的来路。你妈妈变成今天这样,一定有她的原因。”
当天晚上,赵曼妮给妈妈打电话。李玉昕正在看电视,声音里带着些倦意。
“妈,我问你个事。”
“你年轻的时候,上过大学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电视声还在响,但李玉昕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想知道。”
“没上。”李玉昕说,“考上了,你外公不让。”
“为什么?”
“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赵曼妮的心往下沉。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女孩跪在地上哭,父亲站在旁边无动于衷。
“那你怨他吗?”
“怨?”李玉昕笑了,笑得很苦涩,“怨有什么用。我命不好。”
“那你希望我过得比你好吗?”
电话那头的李玉昕顿了一下。“你这不是废话吗?我不希望你好,我这些年操什么心。”
“所以,你才那么在意我考得怎么样?”
“当然了。我不想让你重走我的老路。你不知道,那个年代,女娃要出头有多难。”
赵曼妮握着手机。
她突然有点明白妈妈了。
妈妈不是不爱她,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她只知道一种方式,表现好才配被爱。
她怕赵曼妮失望,所以她先对赵曼妮失望。
她把赵曼妮的标准定到最高,是怕她掉下去。
电话挂断后,赵曼妮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05
赵曼妮回了一趟县城。
表姑去世了,她要回去参加葬礼。
表姑一辈子没结婚,走得安详。
葬礼在县城殡仪馆举行,来的亲戚不多。
赵曼妮站在人群里,看着表姑的遗照。
表姑梳着整齐的头发,照片上的人在笑。
她突然想,表姑这一辈子,有没有人真正懂过她?
葬礼结束后,几个亲戚坐在一起吃饭。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大家喝着白酒,聊起了年轻时候的事。姨妈们聊得很热闹。
“你妈当年可厉害了,中考全市前十。”
“是啊,后来怎么没上高中?”
“你外公说的,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你妈哭了一天,你外公就是不让。”
“那时候他要是让你妈上高中,现在你妈肯定不是这个样子。她那么聪明,肯定能考上大学。”
赵曼妮听着,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妈那时候难过吗?”
“难过啥?难过也没用。你妈跪在地上求你外公,哭了一天。你外婆在旁边抹眼泪,你奶奶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找个人嫁了才是正事’。你妈那天晚上没吃饭,第二天收拾东西去了中专。”
赵曼妮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想象不出妈妈下跪的样子。
在她眼里,妈妈李玉昕永远是那个不怒自威的人。
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像钉子钉在墙上,不容反驳。
她从没见过妈妈软弱的时候。
她以为妈妈什么都不怕。
原来,妈妈也跪过。
“后来呢?”她问。
“后来你妈就去读中专了。毕业后当了小学老师。再后来,生了你。你妈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了。你小时候考第一,她比谁都高兴。那高兴不是装的,是真的。”
赵曼妮低下头。
她终于明白,妈妈为什么那么较真。
妈妈不是坏,是怕。
她怕赵曼妮走她的老路。
她怕赵曼妮活得跟她一样。
她只能用她唯一知道的方法,让她变强,变好,变得无可挑剔。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优秀的人才配被爱。
这是妈妈用一生验证的真理。
赵曼妮端起茶杯,手有点抖。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考了好成绩,妈妈都会笑。
那笑容很好看,像阳光照在她身上。
但阳光从来不是免费的。
阳光的到来,必须付出代价。
她付出了二十八年的小心翼翼。
回到家的时候,李玉昕正在厨房做饭。排骨的香味飘出来,熟悉的味道让赵曼妮的眼眶有点湿。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
赵曼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佝偻的背影。妈妈的背驼了,头发白了一半。她突然发现,妈妈老了。
“我想跟你说个事。”
李玉昕转过身:“什么事?”
“我十岁那年,咱家那个花瓶,是张阿姨家的小明打碎的。不是我。”
李玉昕的手停下来。
“那天我不在家,你为什么不问清楚?”
李玉昕没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响,一下一下的。
“你看着我,我就认了。我怕你笑不出来了。你一笑,我们家就太平了。你不笑,我就觉得天塌了。”
李玉昕放下菜刀,转过身子,看着赵曼妮。她的眼眶红了。
“曼妮”
“妈,我替你认了二十八年的错。”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空气里。安静了很长很长时间。李玉昕走到餐桌旁坐下。她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桌上。
“你外公不让上学那天,我在屋里哭了一整天。你奶奶进来骂我,说我没出息。你爷爷一句话都没说。我那天晚上想,我以后一定不能让我闺女受这种委屈。”
“后来我发誓,我不能让你走我的路。我要让你读书,让你有出息。我我不知道,这让你这么难受。”
赵曼妮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这个曾经像山一样的女人,现在坐在那里,眼角有泪。
赵曼妮第一次觉得,妈妈也是个人。
她也会疼,也会后悔,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妈,我不恨你。我只是好累。”
李玉昕伸出手,握住了赵曼妮的手。这是赵曼妮记忆中,妈妈第一次主动握她的手。
06
赵曼妮决定在老家住一晚。
李玉昕的胃病最近又犯了,医生说得留意。她翻箱倒柜找之前的病历本。
“妈,病历本放哪儿了?”
“床头柜下面那层抽屉,自己找。”
赵曼妮蹲在床头柜前,拉出抽屉。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老照片、药盒子、保险合同、旧手帕。
她把东西往外掏,掏到一个铁盒子的时候,手停住了。
铁盒子不大,生满锈。
不是妈妈的,应该是爸爸的。
她打开铁盒子。
里面是三本笔记本。
封皮都泛黄了,边角破了,看得出被翻过很多次。
她翻开第一本。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写错了。看得出来写字的人读书不多,写得很费劲。但她能看出来,那是爸爸的笔迹。
“1995年3月12日。曼妮两个月了。她今天冲我笑了。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赵曼妮的呼吸停住了。她继续往下翻。
“1995年6月8日。曼妮病了,发烧38度。我想背她去医院,她妈不同意。我走了一个小时去药房买退烧药。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我坐在她床边看了她一晚上。”
“1996年1月20日。曼妮会说话了。她先叫的是‘妈妈’。其实我更想听她叫爸爸。但没关系,她开心就好。”
“1998年4月3日。曼妮今天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我想过去抱她,她妈说不要惯着她。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哭着看我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
“1999年9月1日。曼妮上小学了。我送她到学校门口。她回头跟我招手。我差点哭出来。”
赵曼妮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纸上。她从不知道爸爸写过这些。她以为爸爸不在乎她。她以为爸爸只是个影子。
“2004年5月14日。曼妮十岁了。那天隔壁小孩打碎了花瓶,她妈以为是曼妮。曼妮什么都没说,就认了。我想说话,但我怕。我怕说了你妈会生气。我对不起曼妮。”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翻开最后一本。
“2018年9月25日。曼妮结婚了。新郎很好。她在婚礼上哭的时候,我也哭了。我躲在厕所里哭的。我不敢让她看到。”
“2022年3月8日。曼妮已经好几个月没回来了。她妈说她太忙。其实我知道,她是不想回来。我不想打扰她的生活。只要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赵曼妮合上日记本,抱着铁盒子,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过年,爸爸都会给她包红包,但从来不给她,是妈妈转交的。
她想起每次她考了第一名,爸爸都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嘴角不明显地往上翘一下。
她想起她结婚那天,爸爸站在人群里,别人都在笑,只有他在低着头。
赵海涛推门进来,看见女儿坐在地上哭,手里抱着那个铁盒子。他愣住了。
“爸。”赵曼妮抬起头,泪眼模糊,“我怎么不知道你一直在写日记?”
赵海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女儿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爱我?”
“我我不会说。”赵海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打扰什么人,“我识字不多。写这些东西都费劲。但但我放心不下你。”
赵曼妮站起来,走过去,抱住爸爸。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做过。赵海涛僵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07
第三次咨询,赵曼妮把一本日记带去了。
曾晨萱翻了几页,没有看完。她把日记放在桌子上,看着赵曼妮。
“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我错怪他了。”赵曼妮说,“我一直以为他不爱我。”
“他不是不爱你。他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那我妈呢?她也不是不爱我,对吧?”
曾晨萱想了想:“你妈爱你,爱得很用力。但她的方式有问题。她把自己的渴望投射到你身上,她希望你活成她没能活成的样子。”
“那我该恨她吗?”
“不该。但你要理解她。你妈妈在告诉你,要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但她从来没有告诉你,不优秀也可以被爱。”
赵曼妮低下头:“我不恨她。我只是觉得,好累。”
“这几年你活得很累,是吧?”
“因为你从小到大,没被允许‘做自己’。你从小就被教育,要懂事,要听话,要考好成绩,要让妈妈开心。你慢慢变成了一个‘表现好才被爱’的人。你把自己的价值建立在外界的认可上。稍有一点不完美,你就觉得自己不行。”
“因为天塌了。”
曾晨萱看着她:“你不需要完美,才配被爱。你本身就是值得的。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但有些人需要用半辈子来学习。”
赵曼妮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想起这么多年,自己从来没问过自己:我开心吗?
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一直在跑,但从来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你可以试着对自己说一句话。”曾晨萱说,“我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才能被爱。”
赵曼妮张了张嘴。说不出口。
“没关系。慢慢来。你用了三十八年学会讨好别人,也需要一些时间来学会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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