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夏天,我妈又跪在我房间门口。
她膝盖不好,每次跪下去都要先扶着门框。
门缝里飘进来的是油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哲瀚,妈求你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出去看看,哪怕去快递站搬货都行。”
我没有回头。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跳出来,像我的心脏在跳。
十年来,我藏着一个秘密。
它压在我胸口,重得喘不过气。
我深吸一口气,说:“妈,我考上清华了,每年都考上了,只是我没去。”
门被猛地推开。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刚从派出所拿回来的报案回执。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01
那眼神我见过一次。十年前,我爸下葬那天,她看着我,就是这样。
我转过椅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妈,我真的考上了,从2011年开始,每年都考。”
她不说话,看着我,看着我身后那台发着蓝光的电脑主机。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我坐着没动,我知道她不会砍我。她走到我跟前,把菜刀放在桌上,蹲下去,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子。
那是我妈的百宝箱,放存折和重要东西的地方。
她打开铁盒,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有存折,有我爸的遗像,有她攒了十年的零钱。
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毛了。
她拿起那个信封,手抖得厉害。“这是什么?”她问我。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那是2011年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看完上面的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地上。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报到那天。”
“为什么不去?”
“您病着。”
她没再问了。坐在地上,抱着那封录取通知书,像抱着一个死去的孩子。我站在她面前,想伸手扶她起来。
她一把打开我的手。“走开。”
她站起来,把录取通知书叠好,放回铁盒里。然后她又跪下了,这一次,不是跪在门外,是跪在我面前。
“你让妈怎么办?”她看着我,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你让妈怎么活下去?”
我蹲下去,想抱她。
她突然站起来,抄起桌上的菜刀,对着我身后的电脑主机劈了下去。
火花四溅,硬盘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像什么东西在心里断了。
她砍完电脑,把菜刀扔在地上,回了自己房间。
我坐在残骸面前,不知道该干什么。
十年攒下来的数据,全没了——代码、合同、客户资料,什么都没了。
有一个项目三天后就要交。
硬盘碎成两半,那是块固态硬盘,里面存着我给人民医院做的管理系统。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客户的名字上面。
又放下来。
算了,先想办法弄台电脑再说。
02
我妈从房间出来时,已经换了身衣服。“我去买菜。”她没看我,径直走向门口。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等她走了五分钟,才站起来,把碎电脑一块一块捡起来,装进垃圾袋。
然后打开衣柜最底层,拿出备用的笔记本电脑。
那是我偷偷藏起来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二手的thinkpad,够用。
我把笔记本插上电源,启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打开邮箱,翻了翻备份。还好,代码有远程仓库,数据都在云端。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敲键盘。
晚上八点,我妈还没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再打,关机了。
我穿上外套,准备出门找她。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她坐在花坛边上。
她身边坐着邻居肖文强。
“你妈在这儿坐了一下午。”肖文强看见我,站起来,“你们母子俩咋回事?”
“没事。”
“没事?你妈在这儿哭了一下午。”
我没接话。“走吧,回家。”我对我妈说。她站起来,没看我,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她直接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锅碗瓢盆的声音很响,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她切菜的动作很用力,每一刀都剁得菜板咚咚响。
“妈。”
“嗯。”
“那个录取通知书,是您自己找出来的,还是……”
“我每个月都看。”她没回头,“十一年前我就知道了。”
我心里一震。“您知道?”
“你开学那天,你那专科学校给我打电话,说你没去报到。”她翻着锅里的菜,“我以为你出事了,翻你东西,翻到了清华的通知书。”
她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说。
“我以为你不想上学。不想上学就算了,那有什么办法呢?”
“那您后来……”
“后来你天天在家,我以为你废了。”锅里的油溅出来,她关火,把菜盛出来。“吃饭。”
我们坐在饭桌上,面对面。
桌上很丰盛,有鱼有肉,摆了满满一桌。
她给我夹了个鸡腿。
“你那个电脑,妈明天给你买新的。”我愣了一下。
“我陪你去。”
“不用,你又不出门。”
“明天我出门。”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真的?”
“真的。”
“好。”她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
03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妈去了电脑城。我戴着帽子,低着头,走得很快。十年没怎么出门,外面的世界变得很陌生。到处是扫码、刷脸、共享单车。
我像个从古代穿越来的人。
在电脑城转了一圈,我挑了台中档配置的台式机。我妈二话不说,直接掏银行卡。“我来。”我拦住她。“你哪有钱?”
“我有。”
我拿出手机,打开支付宝。我妈看我扫完码付了钱,整个人愣在那里。“你那手机里有多少钱?”
“够用。”
“够用是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二十多万吧。”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写代码。”
“写代码能挣二十多万?”
“能。”
她不信。她脸上的表情,跟十年前知道我没去报到时一模一样。
回了家,我装好新电脑,连上网,给她看我给公司做的项目。我妈戴上老花镜,盯着屏幕。那是个电商管理后台,密密麻麻的表格、数据、图表。
“这就是你的工作?”
“这有什么用?”
“帮商家管库存、管订单、管物流。”
她看起来很困惑。“别人为什么给你钱?”
“因为能帮他们省钱。”
我妈没再问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楼下是一条老街,街边有个修鞋摊,修鞋的老赵在那儿摆了二十年摊。
“老赵靠修鞋供他女儿上完大学。”
“你爸当年在工地上,一个月挣三千。”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不一定,好的时候两三万。”
她回头看着我。“那比老赵强。”
这是十年来第一句认可。我心里翻了一下。
“那个硬盘里,有我爸的照片。”
她没说话。
“我存了好多年。”
她沉默了很久。“那些照片,我手机里也有。”
原来她也存了。我们母子俩,瞒了一辈子。
04
那天晚上何桂云来串门。
何桂云是我妈的老同事,她儿子小磊比我小两岁,考上了公务员。她坐在客厅里,跟我妈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你们家哲瀚,到底在干嘛?”
“在家上班。”
“在家上什么班?”
“写电脑。”
“写电脑能挣钱?”
“多少钱一个月?”
我妈犹豫了一下,说:“五六千吧。”
何桂云笑了。“我家小磊刚考上公务员,一个月四千五,年终奖还有两万。铁饭碗,稳当。”
我妈没说话。
何桂云走后,她坐在沙发上,一直不说话。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我一个月赚两万。”
她抬头看我。“真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不信。”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妈信你。”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明天去买点排骨。”
我的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请问是林深吗?”
“是。”
“我是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的HR,我们在网上看到你的项目经验,想邀请你面试。”
“我不去。”
“年薪三十万起。”
“不了,谢谢。”
我挂了电话。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打错了。”
她没追问。
晚上十一点,我坐在电脑前。手机亮了,是表舅马振国发来的消息:“哲瀚,你妈的病,你知道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病?”
“她没告诉你?”
“没有。”
“明天你来我家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那一夜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妈到底瞒了我什么?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马振国家。开门的是他老伴,我叫她姨奶奶。“来了?”她上下打量我,“十年没见,瘦了。”
“表舅呢?”
“在书房等你。”
我走进去,看见马振国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叠病历。他抬头看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我坐下。
“你知道你妈病多久了?”
“多久?”
“十一年。”
我心里一沉。“十一年前就知道?”
“嗯。宫颈癌,早期。当时你爸刚走,她一个人扛着。怕影响你高考,没告诉你。”
“后来呢?”
“后来做了手术,以为没事了。2013年复发了一次,又做了一次手术。去年底又查出来了。”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她不让我告诉你。”马振国看着我,叹了口气,“她说了,你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放弃什么。她不想再拖你后腿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现在什么情况?”
“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拖不了了。”
“钱不够?”
“你妈说还有几万块。”
“不够。”
“我知道。”
我站起来。“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有钱。”
“多少?”
“三十万。”
马振国看着我,愣了半天。“你没骗我?”
“没骗你。”
我走出书房,给我妈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我直接回了家。
门开着。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您病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谁告诉你的?”
“表舅。”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妈,您为什么瞒着我?”
“怕你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
“你要是担心了,就不干活了,就跑医院了,就不挣钱了。我不想你这样。”
“您是我妈。”
“所以我才不想拖累你。”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妈,我有钱。”
“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够给您治病。”
“你那钱来路正不正?”
“正。”
“你怎么证明?”
“我带您去看。”
我扶她起来,去了银行。ATM机上,我插卡,输入密码。余额显示:316,782。
我妈看着那个数字,眼睛瞪得很大。“这……这是哪来的?”
“我写的代码。”
“这么多?”
“这些年攒的。”
我妈站在ATM机前,哭得像个孩子。“妈对不起你。”
“不,是儿子对不起您。”
那年夏天,我推掉所有项目,陪我妈住进了医院。手术做了一天一夜,我在手术室外坐了一天一夜。
门终于开了,医生出来,摘了口罩。“手术很成功。”
那一刻,我蹲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06
我妈手术后恢复得不错。我每天在医院陪她,晚上就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她在病床上叫我。“哲瀚。”
“你过来。”我走过去,坐她床边。她拉住我的手。
“妈这几天躺在床上,想了好多。”
“想什么了?”
“想你小时候。你小时候多听话,成绩也好,老师都夸你聪明。”
“后来妈病了,你就……”
她没说完。
“妈,不怪您。”
“怎么能不怪?要不是我,你现在早就在清华毕业了。”
“毕业了又怎样?”
“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过上好日子。”
“我现在也能过好日子。”
“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她没答。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瘦了很多。
“哲瀚。”
“妈想看你结婚。”
“不急。”
“怎么能不急?你都二十五了。”
“还小。”
“不小了。你爸二十五的时候,都有你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我们都知道——我爸二十五的时候,确实有了我。但我爸只活了三十九岁。
“您会好起来的。”
“你哄我。”
“没哄您。”
“那就好。”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均匀地呼吸。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的微信好友请求,备注写着:“我是郑傲晴,郑主任介绍来的。”
我通过了。“你好,是林深吗?”
“我有个项目想请你帮忙,方便聊聊吗?”
“明天再说。”
我关了手机,继续坐我妈床边。
第二天早上,我妈醒了。她精神好多了,能坐起来喝粥。我把手机递给她看。“有个客户找我做项目。”
“那你去做吧。”
“我在医院陪您。”
“医院有护士,不用你陪。”
“那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都好了。”
她喝完粥,把碗递给我。“你去做你的事。妈不拖你后腿。”
我看着她。她笑了。“去吧。”
那天下午,我回了家,打开了那个叫郑傲晴的女人的聊天窗口。“我是林深,什么项目?”
“一个养老院的管理系统,有兴趣吗?”
“有。”
“那你明天来我公司看看?”
“发位置。”
她发了一个位置。我点开看了看,在城东,离我家坐公交要两小时。“好,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起来了。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帽子摘了。照了照镜子,觉得还行。
十年来第一次正式出门。
07
郑傲晴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两层,装修得很简洁。前台小姑娘带我去了她办公室。
她三十来岁,短发,戴眼镜,一看就是那种很干练的人。“林深?坐。”我坐下。
她打量我,笑了笑。“看起来比我想象的年轻。”
“谢谢。”
“你的项目我看过,人民医院那个系统做得不错。我在人民医院做过调研,用户反馈很好。”
“我们公司主要做养老院的软硬件整合,需要一个管理系统。从入住管理、健康档案、餐饮配送、家属端APP——一条龙的。”
“能做吗?”
“工期多久?”
“三个月。”
“价格?”
“二十万。”
她没还价。“签合同吧。”
合同签好后,我走出写字楼。外面阳光很好。我站在路边,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接了个项目。”
“多少钱?”
她沉默了一下。“二十万?”
“那你好好干。”
“您也好好养病。”
“好。”
挂了电话,我上了公交。回到家,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这个项目比我想象的复杂。
养老院的系统跟一般的管理系统不太一样,要考虑老人的健康数据、用药提醒、家属互动、护工排班——这些东西很琐碎。
我白天在医院陪我妈,晚上回来干活,有时候熬到凌晨三四点。
我妈有次半夜醒来,发现我没睡。“你怎么还不睡?”
“加班。”
“别加太晚。”
“知道了。”
我关了灯,躺床上,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代码。
那之后,我开始白天去医院,晚上写代码。
郑傲晴催过几次进度,我都按时交了。
她渐渐不催了,有时候还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其实没吃。
有一天,我去医院,发现我妈床前多了个人——何桂云。
“哟,哲瀚来了?”何桂云看见我,赶紧站起来,“你妈说你接了个二十万的单子,真的假的?”
“那得请客啊。”
我妈在旁边笑。她很久没有笑过了。
何桂云走后,我妈问我。“累不累?”
“不累。”
“骗人。”
“真的不累。”
“不累就好。”她拉着我的手,“妈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别天天熬夜了。”
“我……”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妈的病,好不了了。你别为了给妈攒钱,把自己累垮了。”
“妈……”
“你听我说完。”她用力握紧我的手,“这些年,妈欠你的。你好不容易活出个人样了,别再把自己关起来了。”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您放心,我没事。”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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