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震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心里一紧。何长健。这是他今天打的第二十三个电话。

我没接。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的水珠一道道往下淌。

六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他红着眼眶求我:“林泰,你帮哥这一次,哥记你一辈子。”

我信了。

后来呢?

电梯里碰到,他目光躲了一下,敷衍地“嗯”了一声就走了。

王敏从厨房出来,看我盯着手机发呆:“还是他打来的?”

我点点头。

“你接了吗?”

“没有。”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手机又亮了。第二十四次。

我按下锁屏键。

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拼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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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十一点二十三分。手机响的时候我刚躺下,王敏在旁边睡着了。

我摸过手机一看,何长健。

心里咯噔一下。领导半夜打电话,准没好事。

“喂,何总?”

他的声音发颤:“林泰,你睡了没?”

“还没,何总您说。”

“文浩不行了,在医院,需要输血。血库缺O型血,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记得你是O型血。”

我从床上坐起来:“我马上到。”

好好好,你赶紧来,我在市医院急诊三楼。

挂了电话,我快速套上衣服。王敏醒了,迷迷糊糊问:“谁啊?”

“何总,他儿子出事了。”

“这么晚叫你干啥?”

“去医院,输血。”

王敏一下清醒了:“你明天还上班呢!”

“人命关天。”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我穿上雨衣出了门。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骑电动车到市医院,二十分钟。急诊三楼的手术室门口,何长健靠在墙上,脸色发白。他妻子丁嫣坐在椅子上哭。

看见我来了,何长健快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林泰,大恩不言谢。”

“孩子咋样了?”

“先天性心脏病,今晚突然发作,医生说要马上手术,但血库不够。”

护士过来,带我去抽血。我撸起袖子,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我想着那孩子才十二岁。

抽了300毫升。结束的时候,头有点晕。

护士递给我一杯糖水:“喝点,躺十五分钟再走。”

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隔壁房间传来何长健的声音:“文浩乖,爸爸在门口等你。”

后来丁嫣进来了,红着眼眶说:“林师傅,太感谢你了,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我说没事,应该的。

何长健也进来了,拍拍我肩膀:“林泰,哥记你一辈子。”

我笑着说:“何总,您太客气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待到凌晨两点。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回到家,王敏没睡,坐在客厅等我。

“回来了?”

“嗯。”

“抽了多少?”

“300。”

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太实诚了。”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头还是有点晕。同事老刘问我脸色咋这么差,我说昨晚没睡好。

何长健那天没来公司。听说是请假了。

第三天他来了。我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

第四天下午,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银行转账:160元。

附言:买点营养品。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160块。300毫升血。一条命。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王敏晚上看到短信,问:“领导给你的?”

“多少?”

“一百六。”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抽那300毫升血,去血站卖也不止这个价。”

我没说话。

“算了。”她把手机递给我:“领了吧,不领白不领。”

我点了领取。心里堵得慌。

后来几天,我总想着这事。何长健见了面还是那个态度,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领导忙,哪有空记这种小事。

可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有一次食堂吃饭,何长健的司机老赵坐我旁边。我随口问了一句:“何总儿子恢复得咋样了?”

老赵说:“挺好的,昨天还去学校了。”

老赵压低了声音:“林哥,听说那晚是你跑去献血的?”

“何总没说啥?”

“说了,发了红包。”

“多大?”

老赵筷子顿了一下:“林哥,你是个好人。”

我没接话。

好人。

好人这两个字,有时候是夸奖,有时候是骂人。

02

那次献血之后,何长健对我的态度没什么变化。

见面点点头,工作上该咋样咋样。

有一次我在电梯里碰到他,笑着说:“何总,孩子恢复得挺好吧?”

他目光躲了一下,只是“嗯”了一声,就低下头看手机。

电梯到了五楼。他先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着那扇门,心里凉了半截。

“记你一辈子”,大概就记了一晚上吧。

我在后勤部干了十二年,一直是个小主管。何长健是分管后勤的副总,按理说我的前途跟他关系挺大。

可他就是不提我。

有一次年终考核,老刘说:“林泰,你表现这么好,也该动动了。”

我说:“看领导安排吧。”

老刘笑了:“你这个人啊,太老实了。老实人吃亏。”

我知道他说的是啥意思。后勤部好几个年轻人都往上爬了,就我还待在这儿。

不是我不努力,是领导看不见。

有一次公司组织献血,何长健带头献血,还在会上表扬了大家。

下台后他路过我旁边,没看我,也没提上次的事。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表现出来。

那年冬天,我儿子林小伟七岁。王敏说他体质弱,一到冬天就生病。

果然,那年十一月,林小伟开始发烧。

一开始在家吃药,两天没退。

王敏急了:“去医院查查。”

我请了半天假,带他去了市医院。查完,医生说:“肺炎,需要住院。”

我心里一紧:“有床位吗?”

医生摇摇头:“满了,得等。”

“等多久?”

“不好说,可能一两天。”

林小伟烧到四十度,小脸通红。我看着心疼,问医生:“能不能先安排个临时床位?”

“没有,你看楼道里都住满了。”

我抱着林小伟在走廊里找一个角落坐下。他靠在我怀里,喘气有点急。

王敏下班赶来,一看这情况,眼泪就下来了。

“咋样?”

没床位,等着。

“等到啥时候?”

“不知道。”

她蹲下来看着儿子,摸摸他的额头,眼泪止不住。

“不行,不能这么等着。”我拿出手机,翻到何长健的号码。

王敏问:“你要打给谁?”

“何总,他跟医院可能有关系。”

“他能帮吗?”

“试试吧。”

我拨通了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何总,我是林泰。”

哦,林泰啊,有事?

“我儿子肺炎,在市医院,没床位。您跟医院熟不熟,能不能帮忙问问?”

他沉默了一下:“我现在忙,开会呢。回头帮你问问,挂了。”

“何总……”

电话已经挂了。

我等了一下午,没有回音。

又打电话过去,没接。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接。

王敏看着我:“咋说?”

“他说忙。”

“忙成这样?”

我不说话了。

那一晚,林小伟在走廊里过了一夜。我抱着他,他迷迷糊糊地睡。王敏坐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半夜林小伟突然咳嗽,咳得喘不上气。

我慌了,抱着他去找医生。医生检查了一下:“情况不太好,需要尽快住院治疗。”

“没床位怎么办?”

“我尽量协调。”

第二天上午,一个老同学帮了我。他在别的医院上班,联系了熟人,在市医院弄了个床位。

住进去那天,林小伟已经烧了三天。

王敏说:“你那个领导,以后别找了。

我没回答。

儿子住院一星期,何长健一直没回电话,也没发消息。

倒是在朋友圈看到丁嫣发了一条动态,一家人在外面吃饭,配文:周末快乐。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段时间,我天天守在医院。王敏白天上班,晚上来替我。我坐在儿子床边,看着他的手背上扎着针,心疼得厉害。

有一次林小伟醒了,小声问:“爸爸,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鼻子一酸:“别瞎说,过两天就好了。”

“那你别走,陪我。”

“爸爸不走。”

他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何长健,想那晚献血的场景,想他说的那句“哥记你一辈子”。

都是假的。

有些话,听听就算了,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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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儿子出院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再指望何长健,专心干好自己的事。

后勤部的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管办公用品,管车辆调度,管食堂采购,杂七杂八一大堆。

我干活认真,从不偷懒。以前总觉得干得好领导看得见,现在看开了,干得好是为了自己心里踏实。

何长健还是老样子,见面点点头,从不多说一句话。

有一次公司聚餐,何长健也在。大家敬酒,他喝了不少。轮到我的时候,他举起杯子:“林泰,你这个人踏实。”

我笑了笑:“谢谢何总。”

他喝了一口酒,没再说别的。

旁边的人起哄:“何总,林泰干了这么多年,也该提提了吧?”

何长健摆摆手:“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嘴上没说话。

那顿饭我吃了很多,王敏说要省钱,我平时吃得少。

回家之后,王敏问:“今天领导夸你了?”

“夸了。”

“提你的事没说?”

“别提了。”

王敏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把别人想得太好。”

我没反驳。

我知道她说得对。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父母教我要老实做人,诚实待人。我一直相信,你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

可这个道理,在何长健身是,不好使。

那段时间,单位来了个新同事,叫黄旭尧,二十五六岁,刚毕业没几年。小伙子精神,见人就叫哥叫姐。

他的岗位是后勤部助理,归我管。

黄旭尧嘴甜,会来事。何长健来后勤部检查,他端茶倒水特别勤快。何长健对他印象不错,有一次当着我面说:“旭尧这个小伙子不错,有前途。”

我点点头:“是挺机灵的。”

后来有一次,黄旭尧请了三天假。我问他啥事,他说家里有点事。

我没多问。

结果第三天,我在医院门口碰到了他。

他扶着一个人,那个人脸色苍白,看起来病得不轻。

“小黄,这是……”

他看见我,表情有点紧张:“林哥,这是我爸,来复查。”

“啥病?”

“肝上的问题。”

我点点头:“那你忙。”

后来我听说,黄旭尧他爸是肝癌。小伙子一个人撑着一家三口,挺不容易的。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自己儿子住院那会儿,急得团团转。现在看别人也有难处,能帮就帮吧。

有一次黄旭尧又请假,我替他顶了班。他回来之后,买了两瓶水放在我桌上:“林哥,谢谢您。”

“别客气。”

“林哥,您是个好人。”

又是好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个冬天过得很慢。工作重复又单调,我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想起何长健,心里总堵着一块石头。

王敏说我想太多。

我说不是我想太多,是有些人做得太绝。

她没再劝我。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坐在阳台上抽烟。以前不抽烟的,后来开始抽了。

王敏说:“有啥好愁的?”

“没啥。”

“那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我掐了烟,进屋躺下,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有些人,注定跟你不是一路人。

你对他的好,他记不住。

他对你的坏,你再怎么忘,也忘不掉。

04

两年后,何长健调走了。

调到集团总部去了,升了半级。

他走的那天,办公室搞了个欢送会。后勤部的人凑钱买了束花,大家一起吃了个饭。

饭桌上我敬了他一杯:“何总,祝您高升。”

他点点头:“林泰,好好干。”

就这四个字。

没有别的。

吃完饭回家,王敏问:“他走了?”

“走了。”

“那你以后咋办?”

“该咋办咋办。”

王敏看着我:“你心里舒服不?”

“有啥舒服不舒服的,跟咱们没关系。”

“那就好。”

其实我心里憋着一口气。何长健在的时候,想让他提我一下,他没提。他走了之后,新来的副总不认识我,更不用说。

我在后勤主管这个位子上一坐就是好几年。

老刘退休了,临走的时候跟我说:“林泰,你这个人,能力不差,就是不会来事。”

“我知道。”

“知道没用,要改。”

“改不了。”

老刘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出大门。他拍拍我肩膀:“兄弟,你以后有啥事,找我。”

“行。”

后来他真的找过我。不是有事,就是小聚,喝两杯。

有一次喝着喝着,他提起何长健:“那个人,不是好东西。”

“你给他儿子献血的事,我听说了。才给一百六,他也好意思。”

“过去了。”

“过去个屁。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我端起杯子:“喝酒。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回到家吐得一塌糊涂。

王敏一边收拾一边骂:“喝这么多干啥!”

我没说话,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全是那些事。

献血那天晚上的雨。电梯里的背影。一百六十块钱。儿子发烧时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一样一样地,在脑子里转。

从那以后,我不再提何长健这个名字。

他就像没出现过一样。

可是有些人,你不想提,老天爷偏让你提。

那一通电话,打破了我平静的生活。

那天下午,我正在仓库盘点办公用品。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哪位?”

“林泰,是我,何长健。”

我愣了两秒钟。

“何总?您好您好,好久没联系了。”

“是啊,好几年了。”他的声音有点疲惫:“你现在忙不忙?”

“不忙,您说。”

“我儿子文浩,你还记得吧?”

“记得。”

“他的心脏问题又犯了,比上次严重,医生说要二次手术。”

他继续说:“医院还是血库缺O型血,我打听了,你是O型血。林泰,你帮哥最后一次……”

我沉默了两秒。

何总,这事儿,我得跟我老婆商量一下。

“林泰,人命关天啊。”

“我知道。我商量一下,再给您回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仓库里,看着满架的文件夹,愣了好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还是何长健。

我没接。

接着又打了一个。我没接。

第三个电话我没接,但心里乱得很。

一下午,他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

何文浩,那个孩子,现在十七岁了吧。上次见他还是在医院,小小的,躺在病床上。

可是我又想起儿子发烧的那个晚上,何长健连个电话都没回。

两个画面在脑子里打架。

打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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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王敏正在炒菜。

“今天回来得晚,加班了?”

“不是。”

“那咋了?”

“何长健打电话来了。”

王敏的铲子停了一下:“谁?”

“何长健。”

她放下铲子,转过脸看着我:“他找你干啥?”

“他儿子旧病复发,需要输血,又找我。”

“你去了?”

“我说跟你商量。”

王敏转过身继续炒菜,没说话。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

“你想去?”她问。

“我不知道。”

“不知道啥?”

“孩子是无辜的。”

王敏关火了。厨房安静下来。

“林泰,你听我说。那年你给他儿子输血,他跟你说啥了?说记你一辈子。结果呢?咱儿子住院的时候,他连个电话都不接。”

你知道还犹豫?

“我……”

“你这个人就是心软。”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心疼那个孩子,谁心疼咱儿子?”

林小伟从房间里出来:“爸,咋了?”

“没事,你先进去写作业。”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王敏一眼,乖乖进去了。

王敏重新打开火,继续炒菜。

我坐在饭桌前,脑子里一片乱。

手机又震了。何长健打了第八个电话。

过了一分钟,他发了条消息:“林泰,求你接电话。”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

王敏端菜上桌:“谁的?”

他的。

“他还在打?”

“别接了。”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一边。

晚饭吃得很安静。林小伟看看我,又看看他妈,不敢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王敏进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未接来电:九个。

我又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夜。何长健红着眼眶握着我的手。那句“哥记你一辈子”还在耳边。可是后来呢?电梯里的冷漠。儿子住院时的遗忘。

一个声音说:孩子是无辜的,该救。

另一个声音说:你要是去了,你对不起你自己,对不起王敏,对不起儿子。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何长健的号码,好几年没存了,但一眼就认出来了。

又一条消息进来了:“林泰,我求你了,孩子快不行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厉害。

王敏从厕所出来,看我盯着手机:“又想啥呢?”

“他要我救他儿子。”

“你救了谁救你?”

“林泰,你听我一句。”她坐在我旁边:“做人要讲良心。但讲良心不是当傻子。他对你啥样,你心里清楚。”

我知道,但是他的爸妈不无辜。他爸欠你的,他妈也欠你的。

我沉默了。

手机又响了。第十个电话。

王敏看着我:“你自己决定。”

她站起来,进了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机在手里震动,嗡嗡的。

我按下了挂断。

然后打开了通讯录。

手指停在拉黑的选项上。

六年前的雨夜。300毫升的血。一句“哥记你一辈子”。一百六十块钱。儿子的高烧。打不通的电话。

我把何长健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安静了。

06

拉黑之后,我以为事情就结束了。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我刚起床,穿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何长健。

他瘦了不少,头发乱七八糟,眼睛红红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一看就是前天没换。

“林泰。”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愣了一下:“何总?”

“你听我说。”他往前走了一步:“文浩真的不行了,医生说再不手术,他撑不过一个月。”

他眼眶红了:“林泰,我求你了,你救救他。”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年的事,我知道错了。你儿子住院那会儿,我是真的太忙……”

“太忙?”我打断了他。

他愣住了。

“我儿子发烧四十度,在走廊里等了两天。我打你电话,你说你问问。结果呢?我等了七天,你连个回音都没有。”

“林泰,我……”

“你儿子是人,我儿子不是?”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敏从里面出来了。她看见何长健,脸色沉了一下:“何总,您来了。”

“嫂子……”

“别叫我嫂子。”她看着我:“林泰,进去吃饭,上班要迟到了。”

何长健往后退了一步:“嫂子,我求您了……”

你求我?”王敏看着他:“那年我儿子发高烧住院,我求过你,你答应了吗?

何长健低下了头。

楼道里安静得可怕。

楼下传来脚步声,邻居老张上楼,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林泰,这是?”

“没事,张哥,您先上去。”

老张看了看何长健,又看了看我,没说话,上楼了。

何长健抬起头:“林泰,你不是认识医院的人吗?你帮我问一句就行。”

“何总,我认识的人不多,帮不了。”

“那血呢?你帮我抽一次,就一次。你要多少钱都行。”

王敏冷笑了一声:“多少钱都行?上次你给了一百六,这次打算给多少?”

何长健的脸刷地红了。

“王敏。”我拉了一下她的胳膊。

“我说错了吗?”她看着我:“林泰,你今天要是去了,我们就不是一家人了。”

说完,她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跟何长健面对面。

“何总,您走吧。”

“林泰……”

“我帮不了你。您另请高明。”

何长健的眼泪掉了下来:“林泰,我求你了……”

我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一个男人压抑的哭声。

我靠在门上,闭着眼。

王敏在厨房里说:“吃饭了。”

我走过去,坐在饭桌前。

林小伟看着我:“爸,不帮那个人吗?”

“不帮。”

“为啥?”

“因为他以前帮我们。”

林小伟好像没完全懂,但他没再问。

我端起碗,手在发抖。

那一整天,我魂不守舍。

何长健站在门口的样子,一直在脑子里转。他哭了,一个当副总的人,在我家门口哭了。

我是不是太狠了?

可王敏说的也没错。

有些事情,不是狠不狠的问题。是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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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林叔,我是文浩。”

我愣住了。

文浩?

“林叔,我知道我爸对不起您。”他的声音很虚弱:“但我求您,我不怕死,就是我妈受不了。”

“你妈……”

“她好几天没睡了,守着我哭。林叔,您就帮我爸一次。”

我坐在办公室里,拿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文浩,你听我说……”

“林叔,我不怪您不帮我。我爸做的不对。可是我真的想活下去。”

他哭了。

十七岁的男孩子,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闭着眼睛,感觉嗓子发紧。

“文浩,你别哭。叔叔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何文浩的声音还在耳边。那个十二岁的小男孩,现在长大了,在电话里求我救他。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有个老同学在市医院当医生,姓刘。

我拨过去:“老刘,帮我个忙。”

“啥事?”

“你认识血液科的医生吗?有个孩子,O型血,需要输血,心脏病手术。”

“O型血不难找啊,血站应该有。”

“不知道为啥,血站一直缺。”

老刘沉默了一下:“我帮你问问。

等了半个小时,他回了电话:“查到了,那个孩子的手术排期是下周,血库确实缺O型血。不过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血站,看看能不能协调。”

“多少钱?”

“钱是小事,关键是血源。我这边有个志愿者群,我帮你发个消息,看看有没有人愿意献血。”

“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呼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帮忙。明明拉黑了何长健,明明告诉自己不管了。

可是何文浩的声音,我忘不掉。

十七岁的孩子,说“我想活下去”。

谁不想活下去呢?

晚上回家,王敏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医院了。

“去找他了?”

“不是,去找了老同学,让他帮忙找血源。”

王敏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啊,真是……”

“我知道你生气。可是那孩子打电话来了。”

“他给你打的?”

“嗯,求我。”

王敏叹了口气:“算了,你愿意帮就帮吧。反正你这个人,我管不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黑名单里躺着何长健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把他从黑名单移出来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是何长健发过来的,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林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就这一句话。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回什么。

最后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送之后,我放下了手机。

何长健没有回消息。

我也不指望他回。

有些事,做过了,就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