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刚收完摊,蹲在路沿石上喝水。

手机亮了。

来电归属地显示老家。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五秒,犹豫了半天,还是接了。

“姐……”

是卢天宇的声音。五年没听,沙哑了不少。

“姐,咱家拆迁了,一千两百万。”

我攥着矿泉水瓶,没吭声。

“姐,妈让我给你一半。你把卡号发我,六百我转你。”

我手里的水瓶掉了,水流了一脚背。

五年前,也是他。

“姐,我看中一辆车。妈说先拿你那笔钱,反正你不急着用。”

那天,我正站在流水线上,手臂上新烫的伤还在往外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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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班,我去查了余额。

银行卡里七十八万,一分不差,全被转走了。

我站在自动取款机前面,盯着那个“0”看了很久。旁边排队的男人催我:“取不取啊?不取让让。”

我退到一边,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妈,你是不是动我卡了?”

“哦,那个啊,”她的语气特别轻巧,就像在说今天买了棵白菜,“你弟看中一辆车,黑色的,挺气派,我就先转给他了。”

“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怎么了?你是我生的!你整个人都是我的!”

我蹲在取款机旁边,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那是七十八万,我要付首付买房的。”

“买个什么房?一个女的买什么房?将来嫁人不就有了吗?你弟没车谁愿意跟他?”她越说越来劲,“你一个当姐的,就不能替弟弟想想?”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了一整夜呆。

窗户外面是工厂的机器声,轰隆隆的,日夜不停。

我十七岁就进了这家电子厂。每天站十二个小时,双手在流水线上来回操作,重复同一个动作。上完夜班,手肿得跟馒头似的,第二天还得接着干。

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我留三百,剩下的全寄回去。

就这样,整整干了八年。

八年。

早饭是两个馒头加咸菜,午饭吃食堂最便宜的那份,晚上加班有免费泡面。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去过一次理发店,头发长了就自己拿剪刀剪短。

工友问我为什么不攒点钱给自己花。

我说,我妈说了,弟弟还在上学,家里要钱用。

后来弟弟不上学了,我妈说,弟弟要开店,得给钱。

再后来弟弟开店的生意黄了,我妈说,弟弟想买车跑滴滴,得给钱。

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寄两千五回去,剩下的攒着。

存了八年,七十八万。

我本来打算用这笔钱,在县城付个首付。

哪怕只是一室一厅,三十平,是我自己的就行。

那天我请假回了家。

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到村里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妈正在院子里浇花,我爸蹲在门口抽烟。

“回来了?”我妈看了我一眼,继续浇花,好像我回来是件很平常的事。

“妈,那笔钱你得还我。”

“还你?”她放下水壶,“钱都买车了,还什么还?”

“那是我的血汗钱!”

“我知道是你的!”我妈嗓门一下大起来,“又没说不让你用!你弟买车也是为了挣钱,将来挣了钱还你不是一样?”

“他拿什么还?他哪个月挣过三千块?”

我妈脸一沉。

“你别在这跟我嚷嚷。你弟是你亲弟,你帮他一下能死啊?”

我爸一句话没说,只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姐!”

我转头,看见卢天宇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姐,你看,漂亮不?”

他穿着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笑得一脸灿烂。

两年没见,他胖了一圈。

“天宇,你……”

“姐我跟你说,这车动力可好了。改天我带你兜一圈!”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还不知道那七十八万是我的全部积蓄。他大概以为,那笔钱是“家里”的,跟他妈存折上的数字一样,他想取就取。

“行了行了,都进屋吃饭,”我妈招呼,“今天炖了排骨。”

我没动。

“走啊,傻站着干嘛?”

“妈,那七十八万,是我八年的积蓄。”

我妈脸上的笑容没了。

“我知道你辛苦了,妈又不是不记你的好。”

“那你还给我。”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我妈又火了,“跟你说了,车都买了,退不了!”

“那就把车卖了。”

“卖什么卖?你弟好不容易有个对象!”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卢天宇,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姐,你别生妈的气,车是我要买的……”

“你闭嘴。”

“雪瑶!”我妈提高了声音,“你这么跟你弟弟说话?”

这时候,院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怎么了这是?老远就听见嚷嚷。”

我舅舅袁国栋。

02

舅舅是村里出了名的能人,在外面包了点工程,日子过得比我家好。

他一进门,我妈就跟他说了这事。

“你看看这个闺女,为了点钱跟她弟吵成啥样了。”

舅舅看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悉。

那种“你个丫头片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眼神。

“雪瑶啊,”舅舅在石凳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你一个月挣三千,七十八万得攒二十多年吧?你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将来嫁人了,这钱不就是你婆家的了?”

“我自己的钱,我自己有安排。”

“你有什么安排?买房子?你一个女的买房子,说出去不让人笑话?”

我没说话。

“你妈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倒好,为几个钱跟家里闹成这样。我跟你讲,你这样的闺女,以后嫁出去了,婆家也得说你没家教。”

“舅舅,那七十八万,是我八年不吃不喝攒的。”

“我知道你辛苦了,”舅舅摆摆手,“可那是你弟,你亲弟。你帮一下他能怎么样?以后你弟有出息了,还能忘了你不成?”

卢天宇在旁边小声说了句:“舅舅,你别说了。”

“你别护着她!”舅舅瞪了他一眼,“你这姐姐,就是让你妈惯的。一个丫头片子,给她惯成什么样了!”

我妈在旁边听着,也不说话。

我看着她。

她别过脸去。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奶奶住在我隔壁屋,她也睡不着,披了衣服过来看我。

“丫头,委屈你了。”

我摇头。

奶奶从怀里摸出一张存折,破破烂烂的。

“这里面有两千块,你拿着。”

“奶奶,我不要。”

“你拿着!”奶奶把存折塞到我手里,手抖得厉害,“奶奶没能耐,一辈子就攒了这么点。你别嫌少。你妈……你妈那个人,她心里头有苦,但她说不上来。你别恨她。”

“我不恨她。”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丫头,你还回那个厂子吗?”

“回。”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要好好的。在外面受了委屈,就想想奶奶。”

“奶奶……”

“别走太远,奶奶再也看不见你了。”

我抱着奶奶,哭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要走。

我妈靠在门框上看我收拾。

“你真走?”

我没吭声。

“走了就别回来。”

我拉好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

“好。”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回头。

走出院门的时候,我听见我爸在后面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但我没停。

那个村子里,除了奶奶,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我上了大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掏出手机,把通讯录里所有和老家有关的人都删了。

我妈,我爸,我弟,我舅,村里跟我妈关系好的那些婶婶大娘。

全删了。

然后把我妈打过来的电话拉黑。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了。

但我没出声,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车到站的时候,我换了一张新的手机卡。

新卡,新号码,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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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去了南方。

一个完全不认识任何人的城市。

在工厂附近租了个不到十平米的单间,一个月三百块房租。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大白天也得开灯。

条件跟之前差不多。但这一次不一样的是,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的。

新的电子厂,待遇比之前好一点。我在流水线上干了半年,后来干不下去了倒不是因为累,是觉得这辈子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有天中午吃饭,我蹲在厂门口,看见对面有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

一个年轻男人在那摊煎饼,动作麻利,铺面浆、打鸡蛋、撒葱花。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第二天,我又看见他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我走过去买了一个煎饼果子,加辣。

“姑娘,看你面熟啊,是不是住附近?”

“嗯。”

“要葱不?”

“要。”

他递给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接过煎饼果子,咬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一个多月后,我跟他熟了。

他叫姜辰,比我大两岁。老家在跟我一个省,但不是同一个市。以前在工地干过,后来觉得太累,就自己出来摆摊。

“一个月能挣多少?”

“比打工强点,”他一边摊饼一边说,“就是累,凌晨四点就得起来备料。不过自己给自己干,再累心里也舒坦。”

我想了想,问他:“教我吗?”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想学?”

“想。”

“真心的?”

“真心的。”

他又笑了一下。

“行啊,反正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你来帮我也行,到时候挣了钱,五五分。”

就这样,我辞了厂里的活,跟着姜辰学做煎饼果子。

刚开始,面浆调不好,煎饼翻面的时候总是破。姜辰站在旁边看,也不急,说破了没事,自己吃。

头一个月,我们有八天是吃破煎饼过来的。

后来慢慢熟了,手上有感觉了,一天能卖一百多份。

收摊以后,我们蹲在路灯底下数钱。

“今天卖了三百二,”他说,“不错。”

“以前在厂里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也才一百块。”

他把找零的硬币放进铁盒里,说:“那以后我们加油干,争取一天卖五百。”

我说:“好。”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出租屋。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给你的。”

是一个不锈钢的小锅。

“我看你老是用电热水壶煮面条,那个煮不熟。你用这个,下面、煮粥都行。”

我接过锅,没说话。

他搓了搓手:“那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我点点头,看着他走远了。

回到屋里,把锅放在桌上,突然有点想哭。

从来没有人在乎过我吃得好不好。

04

我跟姜辰在一起了。

没什么浪漫的表白,就是有一天收摊以后,他说:“要不咱们一起过吧,两个人挤一挤还能省一份房租。”

我说:“行。”

他就笑,露出两颗虎牙。

我们租了一个带小院子的平房,一个月五百。他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做煎饼果子的操作间。

每天早上四点半,他起来生火,我调面浆。

五点半,第一锅煎饼出锅。

六点多,早班工人下班,是我们的高峰。

“老板娘,老规矩!”

“辣放多,葱加倍。”

“好咧!”

每天就这么过,累,但心里踏实。

我把存折放在枕头底下,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往里存钱。

上一张卡被我妈拿去用了,我也没再去补办。

这一张,只有我自己知道密码。

两年下来,存了十七万。

我跟姜辰说,等再攒攒,咱们租个门面。

他说好,到时候开个店,就不用风吹日晒了。

我刚搬过去跟他一起住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老家。

想起奶奶。

不知道她身体好不好。

每次想打电话回去,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我把他们的号都删了,也记不住。

但奶奶的号,我记得。

她屋里的座机。

有几次,我都拨了一半,又按掉了。

打了又能说什么?

说我现在过得还行?说我在卖煎饼果子?

他们又在乎吗?

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奶奶坐在院子里,坐在她常坐的那把藤椅上。

她看着我,笑。

“丫头,你瘦了。”

我在梦里哭了。

“奶奶,我想你了。”

“奶奶也想你。”

然后我就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姜辰被我弄醒了。

“怎么了?”

“没事。”

他伸手摸我的脸,摸到一手的眼泪。

“想家了?”

他没再问,只是把我搂过去,拍了拍我的背。

“想回去就回去看看。”

他不知道。

那个家,我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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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了第三年夏天,姜辰晚上收摊以后,神秘兮兮地说带我去个地方。

他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座,穿过一条条巷子。

最后停在一排快拆迁的老房子前面。

“到了。”

“这什么地方?”

他拉着我的手,走到中间一个门面前面。

玻璃门上贴着“旺铺转让”几个字。

“我上午过来看了,老板说要转,价格谈下来了,一个月两千。这附近新开了个工业园,以后人流量肯定大。咱们盘下来,开个小饭店,怎么样?”

“姜辰,你现在一个月也才挣六七千……”

“我知道啊,所以咱们就慢慢还。老板娘,你信不信我?”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光。

“信。”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嘿嘿笑着,搂住我的肩膀:“咱们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那个门面我们盘下来了。

收拾了一个多星期,刷墙、铺地砖、装排风扇,从早忙到半夜。

开业那天,我们放了挂鞭炮。

小小的门店,摆了六张桌子,卖煎饼、稀饭、炒粉。

生意不错。

中午和晚上吃饭的人多,姜辰在前面招呼客人,我在后厨忙。

日子一天天过去,存折上的数字也一点一点往上涨。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平淡,辛苦,但踏实。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是九月十二号,我记得清楚。

炉灶出了点问题,我拿扳手在那里拧,姜辰在旁边递扳手。

外面突然下起雨来,噼里啪啦的。

“下雨了,赶紧收东西!”

我们把门口的灯箱和椅子往屋里搬。

正忙活着,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老顾客。

掏出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老家。

我愣住了。

姜辰看我不对劲:“怎么了?”

我接了电话。

“……姐?”

六年了。

我还是听出了这个声音。

“天宇?”

“姐,是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姐,奶奶……走了。”

我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

我拿扳手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了肉里。

“姐,你这几年……还好吗?”

我没回答。

“姐,咱家要拆迁了。”

“什么?”

“村里。修高铁还是什么,整个村都拆。我们家房子加那块菜地,加起来……一千两百万。”

我靠着墙,腿有点软。

“姐,妈说……让你回来。钱分你一半。”

“六百。妈说,全给你。”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06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姜辰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你弟打的?”

“说什么了?”

“他说咱家拆迁了,一千两百万。”

姜辰没说话。

“他说他妈让他打电话给我,分我一半,六百万。”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那就回去看看。”姜辰说,“六百万不是小数目,你该拿的。”

“可那是他们家。”

“那也是你娘家。”他看着我,“何况……奶奶走了,你总得回去看看她的坟。”

我沉默了。

第二天,我买了一张回去的票。

姜辰说店里忙,走不开,让我一个人去。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怕那是我的家事,他在场不好说。

“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上了高铁。

六个小时的车程,比之前快多了。

窗外是陌生的风景,六年,变化很大。

县城通了高铁,以前破破烂烂的汽车站也重新修了。

村里呢?变成什么样了?

到站以后,我坐了一辆三轮车。

“妹子,你是从外面回来的吧?”骑车的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

“回来看看?”

“对。”

“家里要拆迁了吧?”

“是。”

“哎,你们村好啊,补偿款发得多,我们村才给人家一半。”

我没接话。

三轮车摇摇晃晃,开了二十多分钟。

进村的路修了,以前是土路,下雨天满是泥。现在是水泥路,平平整整的。

但路两边变了。

那些我熟悉的房子,有的拆了,有的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

机器轰鸣,推土机在作业。

“到了,妹子,前面过不去了,得走一会儿。”

我付了钱,下了车。

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陌生的一切。

那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村子,快没了。

我走过拆了一半的老屋,走到以前我家的位置。

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推土机来回碾着砖瓦和木头。

我妈呢?我爸呢?他们住哪?

我正站在那发愣,旁边有人喊我。

“雪瑶?是雪瑶不?”

我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