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许勇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他顾不上捡,整个人站起来,椅子“吱”一声往后滑了半米。

“你说她叫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马娅楠。”

许勇的脸色变了,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他快步走到门口,“咔哒”一声把门锁上了。

身后,马娅楠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搪瓷杯“咣当”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她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瞪着许勇,那眼神我5年都没见过。

是恐惧,是绝望,是想逃却逃不掉的认命。

“俊楠……”她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们走,现在就走。”

许勇拦住她:“走?你走了,5年前那桩命案谁来担?”

命案?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不是失踪的吗?怎么会牵扯到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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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9年腊月二十,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

我在南街口摆摊,卖些手套袜子。天冷,街上没什么人,我缩在军大衣里,脚冻得发麻。

收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路过垃圾堆时,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走近一看,是个人。

是个女的,蜷缩着身子,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脸上全是灰,看不清楚长相。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棉花都露出来了,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的手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着我。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可怜,不是求救,就是一种说不出的空洞。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从兜里掏出早上买的两个包子,还带着余温,塞到她手里。

“吃吧。”

她接过去,没说话,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

我看她不像是要闹事的,就推着车走了。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

“咋这么晚?”她一边盛饭一边问。

“天冷,没人,收摊早。”我没提那女乞丐的事。

吃完饭,我洗了脚,正准备睡觉,听见外头有动静。

推开门一看,愣住了。

那个女的,就蹲在我家门口的墙根下。

风呼呼地刮,她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你咋跟来了?我不是给你包子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走吧,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

她还是不动,就那么看着我。

我关上门回了屋,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头那风,呜呜地响,跟鬼哭似的。

我爬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军大衣,开门扔给她。

“披着吧,别冻死了。”

她接过去,裹在身上,还是没说话。

我又关上门,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我开门一看,她还蹲在那儿。

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发上结了一层霜。

她看见我,慢慢站起来,腿好像麻了,晃了晃才站稳。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你家人呢?”

她摇摇头。

“家在哪儿?”

还是摇头。

“你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马……娅楠。”

声音很小,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叹了口气,“你先进来吧,外头冷。”

我妈看见我带了个女的回来,愣了一下。

“这是谁?”

“捡的。昨晚蹲咱家门口一宿,差点冻死。”

我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盛了碗粥。

“喝了吧,暖暖身子。”

马娅楠低着头,接过碗,一口一口喝着。

喝到一半,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我妈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妈收拾出里屋那间堆杂物的小房间,铺了床被子。

“先住下吧,外头太冷了。”

马娅楠低着头,点了点。

我看我妈忙前忙后的,心里犯嘀咕。

“妈,你就不怕她是坏人?”

我妈瞪了我一眼:“坏人会把自己冻成那样?

我说不上来,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躲着什么。

像是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02

马娅楠住了下来。

她话很少,一天到晚闷着头干活。

扫地、洗衣、做饭,什么都干,手脚麻利,像是干惯了的。

我妈倒是挺满意,逢人就说家里多了个帮手。

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

第三天晚上,她又发烧了。

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我妈让我送她去诊所。

镇上的诊所也就一间房,老张大夫看了看,说要打针。

解开她的衣服时,老张大夫的手停了一下。

我看见他脸色变了。

我也看见了。

她背上、胳膊上、腰上,全是疤。

一条一条的,旧的发白了,新的还泛着红。

有些像是鞭子抽的,有些像是烟头烫的,还有几处深得很,能看见肉里头的印子。

老张大夫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

“这是你打的?”

“不是!”我赶紧摇头,“她是我捡回来的,跟我没关系。”

老张大夫没再说什么,给她打了针,开了药。

回来的时候,她靠在三轮车上,闭着眼睛,嘴唇发白。

我推着车,一句话没说。

那晚,她烧得说胡话。

我睡在隔壁,隔着墙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不要……别打我……”

“小雨……我的小雨……”

声音很轻,但听得人心里头发紧。

我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她烧退了,整个人精神好了一些。

我坐在院子里,她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我面前。

“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谁。

我看着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身上那些伤,是谁打的?”

她愣了一下,脸色一下白了。

摇摇头,端着空杯子转身回了屋。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我。

“别问了。有些事,问多了反而不安生。”

“可……”

你爹当年也爱问东问西的,后来呢?死得不明不白的。

我妈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我爹的事,她很少提。

我只记得那年我16岁,爹在厂里出了事,人没了。

厂里赔了一笔钱,我妈没闹,也没去讨说法。

就那么认了。

我总觉得这里头有事,但她不说,我也没问过。

晚上的时候,邻居李婶过来串门。

她眼睛尖,一进门就看见马娅楠坐在角落里。

“哟,你家多了个人啊?哪来的?”

我妈说:“远房亲戚,来住几天。”

李婶上下打量了马娅楠几眼,眼神里带着探究。

马娅楠低着头,像是在躲什么。

李婶走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给过我的那个金耳环。

我把她捡回来的那天晚上,她从怀里摸出来的。

我说不要,她硬塞到我手里。

后来我放进了柜子里,一直没动过。

我翻出来看了看。

灯光下,那只耳环闪着光。

做工很精细,上头刻着几个小字,看不清。

我把耳环放回去,锁好柜子。

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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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了一个星期,马娅楠的烧彻底退了。

她开始跟着我妈去菜市场,帮忙拎菜、讨价还价。

我妈说她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有眼力见儿,知道什么菜新鲜,什么菜便宜。

我心里犯嘀咕。

一个普通的女乞丐,怎么会懂这些?

有一天下午,房东许叔过来收租。

他在门口看见马娅楠在院子里晾衣服,愣了一下。

“我家亲戚。”我说。

许叔盯着马娅楠看了好一会儿。

马娅楠低着头,手里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你家亲戚?”许叔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怪。

“嗯,远房的。”

许叔没再说什么,收了租就走了。

可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辨认什么。

晚上的时候,我跟妈提起这事。

“妈,你说许叔为什么那样看她?”

我妈正在收拾碗筷,手停了一下。

“别瞎想了。”

“我说了别想了!”她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我愣住了。

我妈平时不爱发火,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没再出来。

我坐在院子里,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马娅楠在哭。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忍着。

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哭声停了。

“你没事吧?”

好一会儿,门开了条缝。

马娅楠站在门后,脸上有泪痕。

“没事。”

“你刚才……又喊小雨了。”

她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小雨是谁?”

她没说话,目光躲闪着,看向别处。

“你闺女?”

她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把她弄丢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泪哗地下来了。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摇摇头,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一阵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心里头像是压了块石头。

我有个感觉。

她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第二天一早,我跟妈说,想把她送走。

“送去哪?”妈头也没抬。

“去救助站,或者……”

“送走?”我妈抬起头看着我,“她能去哪?”

“可她来路不明……”

“来路不明又怎样?”我妈放下手里的碗,“她没偷没抢没害人,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你还想怎样?”

“你别忘了,你爹当年也是这样把你妈捡回来的。”

她从没跟我说过这事。

“你爹那年去省城拉货,在车站看见我,我饿得都快不行了,他把我带回来,给我吃的,给我住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要不是你爹,我早就死在外头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这是两回事……

“什么两回事?”我妈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人不能没良心!她要是坏人,早就跑了,还用在这儿洗衣做饭伺候咱们?”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抽闷烟。

马娅楠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杯热水。

“喝水。”

她放在我身边,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停下了。

“你……想留下来吗?”

她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点了点头。

“那就……先住着吧。”

她低下头,嘴角好像动了动。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身上的疤。

还有她喊的那个名字。

小雨。

我忽然觉得,她身上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

马娅楠在家里住得久了,人也慢慢精神了些。

有时候她会笑,虽然笑得很轻,很淡。

我闺女丁晓月是1990年秋天生的。

她出生那天,马娅楠疼了一天一夜。

我在产房外头,急得团团转。

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小小的,红红的,哭声响亮。

马娅楠脸色苍白,满头是汗,看见孩子时,眼泪哗地下来了。

我妈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她抱着孩子,手一直在抖。

“闺女……”她轻声说,“咱们有闺女了。”

那一刻,她眼睛里有光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四年多。

闺女会走路了,会叫妈妈了,会满院子跑了。

马娅楠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

她会拉着我去赶集,会跟邻居聊几句家常,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抱着闺女在院子里晒太阳。

可我总觉得,她心里头还有一个角落,是我够不着的。

她有两个从不越过的线。

第一,她不照镜子。

家里有镜子,她从来不看。

洗脸的时候,她都是低着头,匆匆洗完就走。

有一次闺女拿着小镜子照她,她一把推开了,把孩子吓了一跳。

第二,她从不提过去。

我问过一次,她没回答。以后我就再也没问了。

可我闺女大了,会说话了,会问问题了。

“妈妈,别的小朋友都有外婆,我外婆呢?”

马娅楠愣住了。

她看着闺女,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外婆……外婆在很远的地方。

“那咱们去看她好不好?”

马娅楠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在眼里,心里头不是滋味。

1994年春天,我妈查出肺癌。

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拿到结果那天,我妈很平静。

“人老了,总要走这条路。”

她拉着我的手说:“俊楠,妈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有两件事放不下。”

“您说。”

“第一,你闺女还小,你得好好把她养大。”

“嗯。”

“第二,”她看着院子里正在晾衣服的马娅楠,“你得带她回趟娘家。”

“妈……”

一个女人,在外面漂泊半辈子,总得有个根。

“可她不愿意去。”

“你跟她说,”我妈咳嗽了几声,“就说是我说的。”

十天以后,我妈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马娅楠的手,说了一句话。

“闺女,这辈子你受的苦,妈都知道。”

“好好活着,别怕。”

马娅楠哭得泣不成声。

我站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办完丧事后,我跟马娅楠提了寻亲的事。

“咱们去一趟你家吧。”

她摇了摇头。

“可闺女总要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

“俊楠,”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妈早就不要我了。”

“你总得试试。”

她没说话。

我又提了好几次,她都不肯。

最后一次,我火了。

“你到底在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说清楚?”

她哭了。

“俊楠,不是我不说……是我说了,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那好,我告诉你地址。”

她转身回了屋,翻了好半天,拿着一张纸条出来。

上面写着一行字。

省城惠民区跃进巷37号。

我看了看地址,心里踏实了一些。

“明天咱们就去。”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眼神,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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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掏出那只金耳环,看了又看。

我想着马娅楠说的那些话。

想着她身上的伤。

想着她喊的那个名字。

所有这些,都跟那个地址有关系吗?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东西,带着马娅楠和闺女,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一路上,马娅楠一句话没说。

她一直看着窗外,脸色白得吓人。

我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到了省城,我先找了家小旅馆安顿下来。

然后带着马娅楠去了附近的派出所。

想着让民警帮着查查跃进巷还在不在。

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挺热情的。

“跃进巷?那地方早拆了,都盖成小区了。”

我心里一凉。

“那您能不能查查以前的住户?”

民警想了想,让我等一下。

他坐到电脑前,敲了一会儿键盘。

“你说的地址是什么来着?”

“惠民区跃进巷37号。”

他敲了几下。

突然,他停住了。

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我注意他表情变了。

“同志,你稍等一下。”

他站起来,快步往隔壁办公室走去。

几分钟后,一个中年警察快步走进来。

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着,脸色很不好看。

他盯着马娅楠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问我:“她叫什么?”

“马娅楠。”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马娅楠?”

“对。”

他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又看了马娅楠一眼,然后对我说:“同志,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隔壁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递给我一张报纸。

是一张旧报纸,已经发黄了。

头版上登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跟马娅楠长得一模一样。

旁边印着一行大字。

“富家千金神秘失踪,未婚夫苦等五年。”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我的手开始抖。

“这……这……”

许勇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同志,你的麻烦大了。”

他转身打开柜子,翻出一份卷宗。

“五年前,省城出了个案子。”

“苏氏制衣厂老板的女儿苏欣妍失踪了。”

“她失踪前,偷了婆家的珠宝盒。”

“里面有金耳环,还有玉镯。”

“她的未婚夫梁俊杰报了警。”

“警方怀疑她携款潜逃。”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金耳环。

我柜子里锁着的那只金耳环。

“同志,”许勇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你家里那位,不是马娅楠。”

“她是苏欣妍。”

“她偷了东西,跑了。”

“现在她未婚夫到处在找她。”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半天,我才问了一句:“那个……那个叫小雨的……是她女儿?”

许勇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小雨?”

“她晚上做梦,一直喊那个名字。”

许勇的脸色更难看了。

“小雨是她跟梁俊杰生的女儿。”

“但孩子的下落……至今没人知道。”

“有传闻说,孩子被送走了。”

“也有传闻说……孩子已经不在了。”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靠在墙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6

许勇把我带回大厅。

马娅楠还坐在椅子上,头低着,手攥着衣角。

闺女靠在她身边,抱着她的胳膊。

看见我出来,闺女喊了一声:“爸!”

马娅楠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她可能从我的表情里读到了什么。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叫苏欣妍?”

她愣了一下,眼泪哗地下来了。

“对不起,俊楠……对不起……”

闺女被吓到了,抱着她的脖子哭了起来。

许勇走过来,清了清嗓子。

“苏欣妍,五年前那起失踪案,你得跟我们回去做笔录。”

马娅楠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我的手。

“还有,”许勇看着我,“同志,你柜子里那只耳环……怕是也得交出来。”

我心里一紧。

“耳环……是她给我的。”

“她偷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马娅楠突然开口了。

“不是偷的。”

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那是我爸给我的嫁妆。”

许勇愣住了。

“你爸?”

“苏家当年把厂子抵押给梁家,我爸欠了一屁股债。”

“梁家说,只要我嫁给梁俊杰,债就一笔勾销。”

“我嫁了。”

“可婚后……”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婚后他打我,嫌我生的是女儿。

“他说要把孩子送走。”

“我怕了……就收拾了几件值钱的东西,想带着小雨跑。”

“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

“孩子被抢走了……我不知道去了哪……”

“最后一次,我趁他去医院看腿,翻墙跑了。”

“我跑了一夜,不敢回家,不敢报警。”

“一路上靠着这些首饰换吃的……”

“跑到你们县城的时候,金耳环只剩一只了。”

“那只,是唯一剩下的。”

我听着,心里像是有把刀在绞。

许勇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话……跟梁俊杰说的不一样。”

他说你偷了珠宝跑了,还带走了孩子。

“他说他找了你五年,一直在等你回来。”

马娅楠苦笑了一下。

“他当然这么说。他从来不让人知道他打了老婆。”

许勇沉默了一会儿。

“可案子没查清楚之前,你得留在这儿。”

“那孩子呢?”我急了,“小雨……还活着吗?”

许勇看着我,表情复杂。

“你先别急,我让人去查查。”

我转身看着马娅楠。

她抬起头,看着我。

俊楠,骗了你五年,对不起。

可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想起了这五年。

想起她每天早上给我倒的那杯热水。

想起她蹲在院子里给闺女洗衣服的背影。

想起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细细的纹路。

“我知道。”我说。

许勇把马娅楠带进了审讯室。

我跟闺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闺女问我:“爸,妈妈怎么哭了?”

妈妈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闺女似懂非懂,抱着我的胳膊,靠在我身上。

我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睛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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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天快黑的时候,许勇从办公室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电话,脸色很不好看。

“我刚跟省城那边联系了。”

“苏欣妍失踪那年,梁俊杰报过案,说媳妇偷了家里值钱的东西跑了。”

“案子立了,但人一直没找到。”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我站起来:“那他打的那些伤呢?没人知道?”

许勇叹了口气。

“梁家在省城有钱有势,没人敢管闲事。”

“她又是嫁过去的人,日子过得怎么样,外人哪里知道。”

“要是她自己不说,谁也帮不了她。”

我心里一沉。

“那她现在……会坐牢吗?”

许勇想了想。

“这要看她到底拿了多少东西。”

“如果真是嫁妆,问题不大。”

“但如果是偷的……”

他没把话说完。

可我已经听出了中间的意思。

“我能见她吗?”

许勇犹豫了一下:“我问问她愿不愿意。”

他回了审讯室。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冲我点了点头。

我走进去的时候,马娅楠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水。

她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你还好吗?”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俊楠,谢谢你,这五年。”

我心里一酸。

“别这么说。”

“要是……我回不去了,你照顾好闺女。”

我不会让你回不去的。

“梁俊杰不会放过我的。”

“他是那种……得不到就要毁掉的人。”

我咬了咬牙。

“我不怕他。”

“你不怕,可我怕。”

她看着我,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怕你出事,怕闺女出事。”

“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护好闺女。”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

马娅楠擦了擦眼泪。

“那只耳环里,刻着我爸的名字。”

“那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你留着吧,要是……用得上,也能做个证明。”

许勇站在门口,听完了我们的对话。

他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同情。

又像是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