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推开时,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下午两点零八分。
六小时,一台脾破裂,一台胆囊切除,中间没喝一口水,没蹲一次坑。
我脱掉手术服,腿肚子直打颤。血糖低,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像有只手在拧。
门口就有个烧饼摊,老张头在那儿摆了十几年。
“两个,凉的就行。”我嗓子干得说不利索。
接过烧饼蹲在台阶上,刚咬了一口,手机震得手心发麻。
丁婧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王主任,你快回来。马瑞兰的儿子带人堵在医务科,说你手术期间擅自离岗,她妈现在血压不稳。胡院长让你赶紧来一趟。”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油腻腻的烧饼。
嗓子眼堵得慌,咽不下去了。
01
我到医务科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堆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西装笔挺,脸红得像关公,正冲医务科主任拍桌子:“你们医院什么医生!我妈动完手术,他跑出去买烧饼吃!要是出了事谁负责!”
我认识他。马建国,马瑞兰的儿子,听说在什么局里当科长。
“马先生,你听我说——”我刚开口,他猛地转过来,手指快戳到我鼻尖了。
“就是你!你是不是手术做到一半跑出去吃东西了?我妈躺在里面,你在外面啃烧饼,你还是不是人!”
“手术做完了。”我尽量压着声音,“做完我才出去的,前后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他冷笑一声,“我妈血压都飙到一百八了,你说十分钟有用?”
我正想解释,病房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中气十足,一点不像刚动完手术的:“建国!就是他!就是他跑了!我喊了十分钟都没人应!”
马瑞兰。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半靠在病床上,脸色红润,精神头十足,正用手指着我骂:“我早知道你们这些医生没一个靠谱的!眼里只有钱!”
我想起来了。她老公十年前胃癌死在手术台上,从那以后她就认定所有医生都不负责任。
“马阿姨,你听我说——”我刚要开口,马建国一把推开我。
“你别叫我妈!我妈说了,你手术期间擅自离岗,这就是医疗事故!”
我深吸一口气。
走廊尽头,院长的皮鞋声越来越近。胡国富夹着公文包走过来,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医务科主任,一个劲儿地朝我使眼色。
“王德山,怎么回事?”胡国富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胡院长,我手术结束后出去买了两个烧饼,前后——”
“出去买烧饼?”胡国富打断我,“手术期间医生离开医院,你觉得这合适吗?”
“手术已经结束了。”
“病人说你手术期间跑的。”胡国富扫了一眼马建国,“家属已经投诉到卫生局了,这事必须严肃处理。”
我心里一沉。
卫生局。又是卫生局。
上个月卫生局搞了个“医疗服务质量暗访组”,据说是从省里派下来的,专查医院医德医风。胡国富最怕的就是这个。
“胡院长,我觉得应该先调监控——”我说。
“监控我会调。”胡国富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但现在的问题是,病人和家属都咬死了你擅自离岗。这事传出去,对医院名声不好。你先写个检讨,道个歉,把这事压下去。”
“我没犯错,为什么要道歉?”
“你不道歉,这事就闹大了。”胡国富盯着我,“你知道马建国的舅舅是谁吗?卫生局的张副处长。”
我终于明白了。
不是我不对,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找上门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监控室。
老李头认识我,二话没说就把昨天的监控调出来了。
画面很清晰:上午八点进手术室,下午两点零两分出来,两点零三分送病人回病房,两点十二分走出医院大门,两点二十二分回来。
前后十分钟。
“王主任,这监控给你拷一份?”老李头小声问。
“拷。”
我拿着U盘正要走,手机响了。丁婧打来的,声音很急:“王主任你快回来,胡院长在开会,说要全院通报批评你。”
我赶到会议室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
胡国富站在台上,面前摆着一沓纸。
看见我进来,他清了清嗓子:“今天开这个会,是说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外科副主任医师王德山,昨天在手术期间擅自离岗,导致病人术后发生危险,引发严重投诉。”
“手术已经结束了。”我打断他。
“家属说你还在手术期间。”胡国富声音严厉,“而且病人也一口咬定你离开了。这事对医院声誉造成了严重影响,经过院委会研究,决定对王德山同志给予通报批评,停职停薪一个月,写出深刻检讨,向病人及家属道歉。”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扫了一圈,二十多个老同事,没一个看我。
“胡院长,监控我调出来了。”我举起手里的U盘,“你们可以看看我离岗了多久,是不是手术期间走的。”
胡国富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监控的事,我们会调查。”
“不用调查,我现在就可以放给你们看。”
我的语气可能太硬了。胡国富的脸沉下来:“王德山,你是不是觉得院委会的决定有问题?”
“有问题。”我直截了当,“我没犯错,不该挨处分。如果要处分,应该先调查清楚,不能听病人一面之词。”
“病人为什么诬陷你?跟你有仇?”
“没有仇。但她老公十年前死在手术台上,从那以后她就不信任医生。”
胡国富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王德山,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形势吗?暗访组就在市里。这事如果传出去,说咱们医院医生手术期间跑出去买烧饼,整个医院的名声就毁了。你一个人担了,对大家都好。”
“我担了,名声就能保住?”
“你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病人这边我去说,保证她不闹了。你回去好好写个检讨,认个错,停职一个月,到时候该上班上班。”
我看着他。
十年了。我在这个医院干了二十年,他当院长十年。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胡院长,监控就在我手里,你为什么不看?”
“我说了,这事——”
“你怕看了监控,就没办法处分我了,是吧?”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胡国富的脸白了一瞬,又涨红了。
“王德山,你太不像话了!”
“我只是想讨个公道。”
“公道?”胡国富冷笑一声,“好啊,你要公道是吧?那你去卫生局告我啊!看看是你一个医生能翻得了天,还是我这院长能保住医院的牌子!”
他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开始往外走,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有人叹了口气。丁婧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U盘。
它还在我手心里,烫手。
03
晚上回到家,老婆已经做好饭了。
她叫刘芬,在小学当老师。看见我进门,她愣了一下:“今天回来这么早?”
“嗯,今天没手术。”
“那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她走过来,看着我:“出什么事了?”
“被处分了。”
我原原本本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她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凭什么啊?你又没错,凭什么让你写检讨?”
“因为病人跟卫生局有关系。”
“那也不能不讲理啊!”
“讲理?”我苦笑一声,“这世上哪那么多理可讲。”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我明天去找他们领导。”
“你别去。”
“为什么不去?你在这医院干了二十年,他们就这样对你?”
“你去了也没用。”我拉住她,“胡国富铁了心要把这事压下去。你越闹,他越觉得你惹事生非。”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王德山,你的脾气也该改改了。这么多年,你不巴结领导,不结党营私,做好自己的事,结果呢?好人没好报。”
我握了紧她的手,没说话。
电话响了。是丁婧打来的。
“王主任,刚才马建国带人了。”
“带人?带什么人?”
“他们去卫生局了,说要告你。胡院长让我告诉你,明天上午再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我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发呆。
饭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我端起碗,扒了两口,味同嚼蜡。
这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我到底错在哪里了?
我认真做手术,做完手术才出去吃饭,前后十分钟。
我没偷懒,没敷衍,没推卸责任。
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怎么就成了罪人?
正想着,手机又亮了。
丁婧发来一条消息:“王主任,马瑞兰的术后记录我调出来了。血压波动出现在你离开医院之前,跟你没关系。”
“那她怎么说我走了之后开始血压不稳?”
“可能是她记错了。也有可能是......”
丁婧没说完,我明白她的意思。
马瑞兰不是记错了,她是有意说的。
她恨医生,恨了十年了。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真相,是一个靶子。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这个医院,我可能待不下去了。
04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胡国富的办公室。
他正在喝茶,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看着他。
“王德山,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他放下茶杯,“我觉得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只要写个检讨,当面给马瑞兰道个歉,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停职一个月,下个月照常上班。”
“我能先给你看看监控吗?”
“不用看了。我相信你没有大的错误,但你也得理解医院的难处。暗访组就在市里,马建国舅舅是卫生局的副处长,这事闹大了对你对医院都没好处。”
“胡院长,我手术结束才离开医院的,监控都能证明。如果我写检讨,就代表我认错了。我没犯错,为什么要认?”
胡国富脸色变了。
“王德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理?”
“我只是——”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对我有多大的压力!”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卫生局打电话问,暗访组派人来查,马建国还扬言要告到省里去!我一个人扛着这些,你就不能低个头?”
“我没犯错。”
“你没错?你错就错在太自以为是了!”他站起来,指着门口,“你出去买个烧饼,引起这么大的事,你还有理了?”
“我买烧饼的时候,手术已经——”
“够了!”他打断我,“我不想再跟你谈了。明天之前,要么你写检讨道歉,要么你收拾东西走人。”
他眼角有一道疤,那是十年前被人跑进医院闹事时留下的。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刚当院长,处理医闹的时候,病人情绪激动,扔了一个茶杯,正好砸在他眼睛边上。
那时候他跟我说:“王德山,这院长不好当。但既然你坐在这个位子上,就得担这个责任。”
现在他也坐在那个位子上。
但他担的责任,跟我理解的不一样。
“胡院长,你说得对。”我站起来,“这医院我是待不下去了。”
他愣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辞职。”
“你——”
“我不写检讨,不道歉,不给任何人当替罪羊。既然你觉得我有问题,那我走。”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后面喊我:“王德山!你疯了!你在医院干了二十年,说走就走?你到哪儿去?”
我没回头。
办公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静。我慢慢走到外科主任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老周在里面,头也没抬:“什么事?”
“周主任,我辞职了。”
他终于抬起头,愣住了:“你说什么?”
“辞职。我不干了。”
“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U盘放在桌子上,“这里面是监控视频,我手术结束才离开医院,前后十分钟。如果卫生局再来调查,你可以把这个给他们看。”
“王德山——”
“谢谢这些年照顾。”
我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正好碰见丁婧。她看见我的脸色,愣住了:“王主任,你——”
“没事。”我笑了笑,“我辞职了。”
她的眼眶一红:“你为什么要走?”
“为了不给医院添麻烦。”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正烈。
门口老张头的烧饼摊还在,他看见我,冲我笑:“王主任,今天不吃烧饼了?”
“不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我进出了二十年的大门。
心里空落落的。
05
辞职后的第一周,我天天窝在家里。
电视开着,可什么也看不进去。老婆刘芬下班回来,看见我躺在床上发呆,叹了口气:“你真打算不干了?”
“嗯。”
“那也不能一直在家待着啊。”
“我知道。”
她坐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要不,你去其他医院看看?”
“我没想过。”
“你技术那么好,肯定有人要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技术好有什么用?在这个行当干了二十年,到头来连一个公道都讨不回来。
手机响了,是丁婧打来的。
“王主任,胡院长让我通知你,你的辞职报告批了。”
“还有......”她停顿了一下,“马瑞兰这两天又来医院闹了,说她术后恢复不好,要医院赔偿。”
“恢复不好?我手术做得没问题。”
“我知道。但她硬说有问题,还说这跟他们投诉的事有关。”
我心里一紧,总觉得不太对劲。但也没心思细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发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同学周邦打来的。
“王德山,听说你辞职了?”
“怎么回事?被胡国富那老东西挤兑的?”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来我这吧。”
“哪?”
“仁和医院。我这外科缺一个副主任,你过来帮我。”
“仁和医院?”
“就是城西那家新开的。规模不大,但设备挺全。我现在是外科主任,他们正招人呢。你要是愿意来,我帮你跟院长说。”
“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啊!你这技术,到哪不是一块宝?别让那点破事耽误了。你要是愿意,明天就来,我带你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晌没动。
老婆走过来:“谁打来的?”
“老周。仁和医院的,让我过去帮他。”
“那就去啊。”
“我还没想好。”
“想什么?你在家闲得发慌,心里又憋屈,还不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担忧,也有期待。
“你再考虑考虑。反正医院多的是,不差这一家。”她说。
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地翻着手机,看到丁婧又发了一条消息:“王主任,我今天无意中翻了马瑞兰的旧病历,发现她丈夫十年前做的那场胃癌手术,主刀医生写的是胡国富。”
我愣住了。
胡国富?
我立刻坐起来:“确定?”
“确定。胡国富那时候还在外科当副主任。那台手术出了意外,病人死在手术台上。家属闹得很凶,但后来不知道怎么摆平了。”
我盯着屏幕,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来。
马瑞兰不信任医生,可为什么她偏偏对胡国富没意见?为什么一直揪着我不放?
更奇怪的是,胡国富处理这事那么快那么决绝,是不是心虚?
我看着窗外,街上路灯昏昏沉沉。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仁和医院。
周邦在大门口等着我,一见面就拍我的肩膀:“来吧,我带你去看看。”
仁和医院不大,两层楼,设备说不上先进但还不错。
他带我在外科转了一圈,一个年轻的护士跑过来:“周主任,急诊来了一个病人,黄疸,肝内胆管结石嵌顿,胆红素135了,昏迷指数才8分。”
周邦皱了皱眉:“我马上来。”
我跟着他走进急诊室。病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脸色蜡黄,意识模糊,正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我走近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没错,就是她。虽然脸浮肿了不少,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邦正在给另外的医生交代病情,我一个快步拉住他:“老周,这个病人,你确定要让你们医院接?”
“怎么,你认识?”
“认识。”我压低声音,“就是她和她儿子,害我丢了市一院的饭碗。”
周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真的假的?”
“我骗你做什么。她儿子叫马建国,舅舅是卫生局副处长。因为这家人,我被医院开除的。”
周邦沉默了。他看了看病历,又看了看我:“那这个病人,你来处理?”
“你让我治?”
“为什么不?”他叹了口气,“你是医生,不是法官。病人该治就得治。”
我看着他。他说话时的语气很平静,可我知道他也在赌。
“那你去跟病人家属谈。”周邦说,“这不是你的病人,是你的责任。”
我点点头,转身往急诊室外面走。
走廊上站着一个人,西装革履,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马建国。
看见我的一瞬间,他愣住了。嘴巴张了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妈病得挺重。”我开口说话,“肝内胆管结石嵌顿,胆红素135,昏迷指数8分,必须立刻手术。”
他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在这?”
“我在这上班了。”
“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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