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客厅地砖上,抹布擦到第三遍,汤渍还是没擦干净。
婆婆站在旁边,端着空碗嘴里不饶人:“属虎的女人就是命硬,克夫克子,我儿子娶了你倒了八辈子霉。”我抬头看沙发上的前夫,他翻着手机,头都没抬。
女儿从房里冲出来摔了碗:“你们够了!”那年我四十岁,嫁进这个家十五年。
我没想到,那个大年三十的夜,是我在这个家过的最后一个年。
01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到我到现在都记得。
腊月二十八,我还在厨房里炸丸子、蒸包子,准备过年那一大家子的饭菜。
婆婆坐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前夫蒋广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小姑子蒋桂芳带着她男人来了。
一进门,蒋桂芳就大着嗓门喊:“妈,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婆婆眼睛一亮:“啥好消息?”
“我有了。”蒋桂芳摸着肚子,“两个月了,他爸妈高兴得不得了。”
婆婆乐得嘴都合不上,拉着闺女的手拍:“好啊好,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没多想,继续在厨房忙活。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着,油烟熏得眼睛发涩。年夜饭要准备十六个菜,这是婆婆定下的规矩,少了不行。
炸完丸子,我端出去放桌上。蒋桂芳瞟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跟婆婆说:“妈,我这肚子大了,住娘家那屋太小了,我想换个亮堂点的房间。”
婆婆“嗯”了一声,眼睛往我这边瞟。
我心里咯噔一下。主卧朝南,阳光好,我和蒋广发住了十五年。小姑子自从嫁人,每年都回娘家住十天半个月,婆婆一直说她那屋背阴不舒服。
“玉霞。”婆婆叫我了。
我擦擦手上的油,走过去:“妈,咋了?”
“桂芳怀孕了,得养胎。你那主卧阳光好,让她住段时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妈,那是我和广发的房间。”
“你还知道是广发的房间?”婆婆把瓜子壳一扔,“这个家是广发的,他说了算。让你让就让,叨叨啥?”
我看向蒋广发。
他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让一下能咋的。”
让一下能咋的。我嫁给他十五年,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让一下婆婆别生气。让一下小姑子还小不懂事。让一下别让外人看笑话。让一下忍忍就过去了。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油锅里的鱼翻了翻身,滋啦作响,像是替我在叫。
晚上吃年夜饭,一大家子围着桌。我端上最后一道红烧鱼,婆婆先夹给蒋桂芳,又夹给蒋广发,最后才轮到我自己。
我夹了块鱼肉放在嘴里,嚼着嚼着,味道是苦的。
婆婆喝了几口酒,话又开始多了:“桂芳啊,你好好养着,等你生了,妈给你带孩子。不像某些人,生个丫头片子就当宝贝。”
女儿蒋涵玥坐在我旁边,筷子顿了一下。她那年刚考上大学,寒假回来过年,听到奶奶这话,眼圈红了。
我在桌下拍了拍女儿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蒋广发闷声喝汤,全程没说一句话。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蒋桂芳抱着肚子靠在沙发上,嗲声嗲气地说:“嫂子,你那屋的窗帘太土了,我明天去买个新窗帘,你帮我去挂上。”
“不用换。”我说,“你住不了多久,不用麻烦。”
“妈,你看嫂子。”蒋桂芳撅嘴。
婆婆“啪”地把筷子拍桌上:“唐玉霞,你什么意思?让你吃让你住这么多年,让你让个屋你就推三阻四的?”
“妈,我不是不让,是……”我咬着嘴唇,“那是我的房间。”
“你的?”婆婆冷笑一声,“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儿子的名,你啥时候有名了?”
蒋广发终于开口了,语气烦躁:“大过年的,别吵了。妈,你别生气。玉霞,你少说两句,让一步怎么了?”
让一步。又是让一步。
我端着碗回厨房,眼泪掉进了洗碗池里。水哗哗流着,把泪冲走了。
夜里躺下,蒋广发背对着我睡了。我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隔壁传来婆婆和小姑子的说笑声,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很响。
女儿半夜偷偷溜进我房间,钻进我被窝,小声说:“妈,你咋还不睡。”
“睡不着。”
“妈。”女儿搂着我胳膊,“等我工作了,我接你走。”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鼻子酸得厉害。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外面闹哄哄的。
出来一看,蒋桂芳已经带着她男人在搬我房间的东西了。
我的梳妆台被推到客厅角落,衣柜里的衣服扔了一床。
“嫂子,你这床单太旧了,我扔了啊。”蒋桂芳拎着我的床单往外走。
“别扔。”我一把拽住,“那是我结婚时的陪嫁。”
“陪嫁?”婆婆从厨房探出头,“都旧成这样了还留着,也不嫌丢人。”
蒋广发坐在客厅,看着这一切,在喝茶。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的东西被人翻来翻去。那瞬间我想起一句话,不知在哪儿看到的:一个女人在婆家的地位,取决于她丈夫的态度。
我没地位。
一点都没有。
我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做早饭。锅里煮着粥,我还特意多放了红枣,婆婆说放红枣补气血。
粥煮好了,我盛了五碗端出去。
婆婆喝了一口,“呸”地吐回碗里:“咋这么甜?你想把我甜死?”
“放了几颗枣。”我解释。
“不会做饭就别做。桂芳是孕妇,吃那么甜对孩子不好。”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搁,“重煮。”
蒋广发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放下:“确实太甜了。”然后拿起筷子夹咸菜吃。
我站在桌前,看着那碗粥发愣。
女儿从房里出来,端起粥就喝:“不甜,挺好喝的。”
婆婆瞪了她一眼:“没规矩。”
女儿没看她奶奶,三两口喝完粥,拉我进厨房,关上门:“妈,你还有一年。”
“啥一年?”
“等我毕业。”女儿红着眼眶,“等我毕业工作了,我带你走。咱们母女俩离开这个家。”
我抱着女儿,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隔壁又传来婆婆的说笑声。
02
那个年我没过好。
正月初三,小姑子带着她男人回婆家了,主卧又还给了我。
但我的梳妆台被搬到阳台,日晒雨淋。
结婚时娘家给我打的衣柜,被蒋桂芳磕掉了一个角。
我蹲在阳台上擦梳妆台,擦着擦着,眼泪就掉在木头上。
晚上,蒋广发躺床上刷手机。我坐在床边,犹豫了很久,开口说:“广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他头也没抬。
“我想出去找份工作。”
他终于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意外:“找工作?你干啥工作?你十几年没上班了。”
“我可以在家附近找找,超市理货、饭店帮厨,都行。”我说,“涵玥上大学要花钱,光靠你一个人……”
“你瞧不起我?”他脸色沉下来,“我养不起家?我好歹是个科长,让老婆出去打工,传出去我脸往哪儿放。”
“不是那意思……”
“那你啥意思?”他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摔,“你是嫌我挣得少还是怎么着?”
“我”我嘴张了张,话又咽回去。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吧睡吧。”
我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月亮。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照进屋里,把我照得白惨惨的。
我确实有十五年没上班了。结婚那年,我在纺织厂当技术员,一月挣八百多。蒋广发说别干了,我妈身体不好,你在家伺候着。我就辞了。
辞了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做饭洗衣收拾家伺候婆婆照顾孩子,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可谁都觉得这是应该的。婆婆说:“她没工作,不在家伺候老人,还能干啥?”
我在家伺候了十五年。从二十五岁到四十岁,最好的年纪,都搭在了这个家。
可没人记这个好。
正月初六,蒋桂芳又来了。这回她抱着一大摞布料,进门就喊:“嫂子,帮我做几身孕妇装。”
我看了看那堆布料,足有十好几米。
“我不会做。”我说,“我只会缝缝补补。”
“你以前不是在纺织厂干过吗?”蒋桂芳不依不饶,“厂里的人都学裁剪,你别糊弄我。”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忘了。”
“忘了就重新学。”婆婆插话,“反正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闲,我一天忙得跟陀螺似的。但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说有什么用呢。
没人听。
我接过布料,翻出压箱底的缝纫机。机子还是我结婚时买的,老式脚踏的,后来一直放在杂物间,早就落满了灰。
我擦干净机子,上了油,试着踩了踩。咔嚓咔嚓的声音,让我想起在纺织厂的时光。那时候我多能干,工段长说我是全厂最利落的姑娘。
那时候,我多风光。
可现在呢?
我坐在缝纫机前,给蒋桂芳裁布。她挺着肚子站在旁边指手画脚:“这里收一下,那里宽了,这儿再掐一掐。”
我按她说的做。一条孕妇裙做出来,她套在身上,左看右看:“还行,凑合穿吧。”
凑合穿吧。
我把剩下布料叠好,放回她包里:“剩下的你自己找人做吧,我怕做不好。”
“你做呗,反正你有空。”蒋桂芳理直气壮。
“我真没空。”我耐着性子说,“家里一天的饭得做,卫生得打扫,妈的药得按时提醒我……”
“行了行了。”婆婆从屋里出来,“不帮拉倒,桂芳,妈给你找人做。人家又不是亲嫂子,哪能真心待你。”
这话像刀子,扎在我心口。
蒋广发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皱着眉:“一件小事,你至于吗?桂芳是我妹,你做件衣服还能累着你?”
“我不是不给她做,是我真忙不过来。”
“忙?”他上下打量我,“你一天忙啥了?不就做个饭收拾个家吗?”
不就做个饭收拾个家吗。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男人,我跟他同床共枕十五年,却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晚上,我翻出了压在箱底的本子。
一个旧笔记本,封皮都卷了边。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字。
我翻开来,那些字我一个一个看过去。
2007年3月12日,婆婆说我是扫把星。
2008年6月,蒋广发的工资卡交给他妈了。
2009年,小姑子借走我陪嫁的五件套,说要借,一直没还。
2010年,生女儿坐月子,婆婆说我没用,生了个丫头片子,我自己熬小米粥。
我一条一条看着,看到第三页,眼泪就掉下来了。
女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小声问:“妈,你看啥呢?”
我急忙合上本子:“没、没啥。”
“让我看看。”女儿走过来,抢过本子。
她翻了几页,眼圈红了,又翻了几页,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
“妈,你咋能记这么细?”女儿哽咽着说,“你咋记了这么多?”
我把本子拿回来,擦了擦泪:“我怕忘了。”
“忘了不好吗?”
“忘了,我就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忍。”我说,“记着这些,我心里有个数。”
女儿抱着我,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拍着她的背,眼睛看着窗外。月亮今天不圆,像个缺了口子。
那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五年的账本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那上面记了多少事啊,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我想起出嫁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到了婆家,嘴巴要甜,手脚要勤,跟婆婆搞好关系,跟姑子好好相处。”
我都做到了。嘴甜、手勤、不争不抢、忍气吞声。
可我还是过成了这样。
03
正月十五,蒋广发说单位发了元宵,让我煮了。我端上桌,婆婆咬了一口,皱眉:“这啥馅的?”
“黑芝麻。”我说。
“我牙疼,黑芝麻黏牙。”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推,“给我换豆沙的。”
我看了看锅里,都是黑芝麻的。蒋广发从厨房探出头:“就黑芝麻的,凑合吃吧。”
婆婆不乐意了,筷子“啪”地搁下:“我这辈子就是命苦,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我这个娘。汤圆都不给吃喜欢的。”
我默默站起来,披上外套。
蒋广发问:“你干啥去?”
“我去买豆沙元宵。”我说。
外面下着雪,路滑。我走了两条街才找到卖元宵的店。大正月十五的,街上冷清得很,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排队买了元宵,到家时手指都冻僵了。我把元宵煮了,端给婆婆:“妈,豆沙的。”
婆婆尝了一个,脸上总算露出笑:“还行。”
我松了口气。
蒋广发坐在桌边,拉我坐下:“趁热吃。”
我端着碗,汤圆在碗里浮着。我夹了一个,咬了咬,嘴里没滋味。
那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心里彻底凉了。
蒋广发突然说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查了,啥也没查出来。婆婆急了,非要带他去看神婆。
“儿子,你这病是被人克的。”神婆掐着手指头说,“家里有属虎的女性吧?”
婆婆眼睛一亮:“有有有,我儿媳妇属虎。”
“就是她了。”神婆说得有板有眼,“虎年生人犯冲,克夫克子,运势不好的时候容易犯克。”
婆婆当场脸就黑了。
回家路上,婆婆一句话不说。进了门,她指着我的鼻子骂开了:“我说广发这几年咋老是这儿不舒服那儿不得劲,原来是你克的!你个扫把星!”
我愣在原地:“妈,你听我说……”
“说啥说?”婆婆打断我,“神婆说了,属虎的女人天生克夫!我儿子命硬,不然早就被你克死了!”
蒋广发站在旁边,拉着他妈:“妈,你别信那些。”
“你别拦我!”婆婆甩开他,“这个女人不能留,留着就是祸害!”
我回房间收拾东西,蒋广发跟进来。
“你别气。”他说,“我妈就那样,你忍忍。”
“你让我怎么忍?”我红着眼眶,“她说是我的命克你!”
“那是迷信。”蒋广发点着烟,“我不信那个,你怕啥。”
“你不信?”我看着他,“你妈信,你妈天天念叨,我怎么办?”
蒋广发沉默了。
第二天,婆婆又开始折腾。她不知从哪弄来一张红纸,贴在大门口,上面写着避邪的符。还去买了个铜镜挂在我卧室门口,说是能挡住我的晦气。
我对面邻居李婶来串门,看到门口那些东西,悄悄问我:“你婆婆这是咋了?弄这些玩意儿搁门口。”
我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李婶叹了口气,拍着我肩膀:“你也是够能忍的。”
能忍能忍,谁让我是会忍的那个呢。
那年清明节,蒋广发说要去给爷爷上坟,婆婆拉着他说:“你别让玉霞去,她属虎,去了不吉利。”
蒋广发转头对我说:“你在家待着吧。”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娘仨上了车。蒋桂芳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满满的幸灾乐祸。
那年夏天,婆婆又住院了。高血压,老毛病。我守在医院三天,端屎端尿。
隔壁床的大姐问我:“你是闺女?”
“儿媳妇。”我说。
“这儿媳妇可真孝顺。”大姐说,“比亲闺女还贴心。”
婆婆躺在床上,闭着眼没说话。
我没计较,继续伺候。端水擦身喂药,跑前跑后。蒋广发偶尔来一趟,坐半个钟头就走了。
“你好好照顾妈,我单位忙。”
单位忙,永远是单位忙。
婆婆出院那天,我收拾东西,她突然说:“玉霞,你对我好我知道。但你好归好,你命不好,属虎的命硬,这不能怪我。”
我手上的袋子差点没拿住。
“妈,你就这么嫌弃我?”
“不是嫌弃。”婆婆靠在床头,“这是命里注定的,改不了。你对我们家好,可好是好,命是命,两码事。”
两码事。
好和命,是两码事。
我伺候了她十五年,她说命里注定,两码事。
那年秋天,蒋广发回家比往常晚。我问他,他说加班。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跟厂里新来的小会计吃饭去了。
消息是李婶告诉我的:“玉霞,你注意点你们家广发,我那天在商场看见他跟一个年轻女的逛呢。”
我没作声。
晚上蒋广发回来,我问他:“你今天跟谁吃饭了?”
“同事。”他头也不抬。
“男的女的?”
他抬头看我:“你查岗?”
“我问问都不行?”
“烦不烦。”他脱了外套,往卫生间走,“我上班累一天了,回家还得被你审。”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卫生间亮起的灯,眼泪直打转。
但那天我没哭出来。我坐在沙发上,翻出那个旧本子,在上面又加了一条。
2017年10月15日,他跟女的吃饭。
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我的手是稳的。不抖了,也不怎么心疼了。
十五年了,我攒够了失望。
04
女儿蒋涵玥大三那年寒假,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起因是一条金项链。
结婚十周年那天,蒋广发啥也没送我。
我自己攒了两年私房钱,去金店买了条18克的金链子。
不算粗,但对我来说,那是这些年我给自己唯一的一件像样的东西。
我舍不得戴,一直搁在柜子里。
那天我打开柜子想拿,发现盒子空了。
我翻遍了整个衣柜,又翻遍整个卧室,没有。
“广发,我那条金项链呢?”
他在厕所里刷牙,含含糊糊说:“啥项链?”
“就是我放在柜子里的那条。”
他漱了口走出来:“哦,那个啊,桂芳说借去戴几天。”
“桂芳?”我愣住了,“她啥时候拿的?为啥不跟我说?”
“一个项链,又不是啥贵重东西,她说一声就拿了。”蒋广发满不在乎,“咱家谁跟谁,还分你的我的?”
“那是我的!”我声音大了,“我攒了两年前买的!”
“你咋呼啥?”他不高兴了,“她是我妹,戴你几天能咋的?”
我咬着嘴唇,没再说什么。
蒋桂芳那边,我打电话问她要项链。她说:“嫂子,我戴着去参加同学聚会了,明天就还你。”
第二天,她空着手来了。
“项链呢?”我问。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蒋桂芳笑嘻嘻的,“昨天同学聚会,我不小心把项链弄丢了。”
“丢了?”
“丢了。”她一点歉意都没有,“就一条链子嘛,我再给你买一条。”
“那是18克的金链子,两千多块钱!”
“两千多块钱咋了?”蒋桂芳脸拉下来了,“我就丢了一条项链,你至于吗?”
婆婆从屋里出来:“吵啥吵?”
“妈,嫂子因为一条项链跟我急。”蒋桂芳委屈地说。
婆婆瞪了我一眼:“一条项链,你至于吗?桂芳又不是故意的。咱家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家吗?”
“妈,那是我攒了两年的钱买的。”
“攒了两年?”婆婆冷笑,“你天天在家不用花一分钱,攒钱干啥?这个家的钱都是广发挣的,那是广发的钱,不是你的。”
我看着婆婆的脸,突然想起账本上那无数笔账。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项链的事不了了之。
蒋桂芳始终没还我钱,也没给我买新项链。
那年冬天开始,我改变了策略。以前买菜,我会精打细算,把菜钱省得干干净净。但以后不是了。
每次买菜,我都会多报十块二十块的。攒下来的钱,我偷偷藏在旧鞋盒的鞋垫下面。
蒋广发的工资卡一直在婆婆手里,我每个月只能拿到生活费。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留私房钱,现在我开始留了。
不为别的,就为心里有个底。
女儿寒假结束回学校时,我偷偷塞给她一千块钱。
“妈哪来的钱?”她惊讶。
“别管了,拿着。”我把钱塞进她书包里,“在学校多吃点好的,别舍不得。”
女儿眼眶红了,没说啥,把我抱住了。
送走女儿那晚,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冬天的风刮过来,冷得很。我裹着旧棉袄,想起嫁进这个家的第一天。那天也冷,但蒋广发给我煮了红糖姜水,端到我床边,笑眯眯的。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媳妇。
那天夜里,蒋广发裹着被子睡得香。我坐在他旁边,看了他很久。
这个男人,我嫁他十五年。
我给他洗了十五年的衣服,做了十五年的饭,伺候了他妈十五年。他的工资卡从来没在我手里过,我连给自己买件像样衣服的钱都没有。
而他却可以跟别的女人去吃饭。他妹妹可以随便拿我的东西。他妈妈可以把所有不好都推在我头上。
我眼圈红了又干,干了又红。
第三天,我去了医院。
妇科。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病不算重,但也不轻。医生说要做手术。
我在医院坐了两个小时。期间我看见好几对夫妻,女的看病,男的陪,一个扶着腰,一个提着包。
而我,是连个陪的人都没有的。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一路。到了家门口,我掏出手机,给蒋广发打电话。
“广发,我身体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看,你能不能陪我去?”
电话那边很吵,像是在饭局上。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在外面吃饭,你自己去看。”
“你能不能请个假……”
“请啥假?”他不耐烦了,“就是小毛病,你自己去看看就行了。别大惊小怪的。”
“不是小毛病……”
“行了行了,回头再说。”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家门口,手机屏幕还亮着。街上的路灯映着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长。
我收起手机,转身走进小区门口的药房,买了瓶止疼药。
然后回家。做饭。洗衣。
一切如常。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又加了一条。
2018年2月18日,他陪别人吃饭,连我去医院他都不陪。
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那年春天,一个平常的傍晚,我从菜市场回来,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车。
进门一看,客厅里坐着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蒋桂芳也在,婆婆也在,蒋广发坐在沙发上,表情不太自然。
年轻女人看见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这就是嫂子?”
蒋桂芳站起来,笑着介绍:“嫂子,这是咱们厂新来的财务,叫小王。跟广发一个科室的,来家坐坐。”
我笑笑,说:“请坐,我去沏茶。”
转身的瞬间,我看见那女人跟蒋广发对视的眼神。那一秒,我心里有数了。没发作,默默把茶端上来,然后就回厨房择菜。
厨房的窗户刚好对着客厅,我能看到他们在里面说说笑笑。蒋广发笑起来很大声,跟我说话的时候从来没那样笑过。
我低头择菜,手上的青菜被我掐得稀碎。
晚上,客人走了。婆婆送走人之后回来,坐在沙发上叹口气:“那姑娘真不错,长得俊,还有正式工作。不像一些人在家待着成废人了。”
我在厨房洗碗,手在洗碗水里泡着,泡得发白。
我知道婆婆说给谁听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夜里两点多,我听见蒋广发翻身翻了好几回。然后他爬起来,去客厅接了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他说的啥。
但我心里清楚。
那天夜里,我看了一夜的天花板。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05
2018年3月,女儿蒋涵玥大四下学期了。她打电话来,说学校有个合作项目,可以去深圳实习,管吃管住还有工资。
“妈,去不去?”她问。
“去,为啥不去。”我回答。
女儿犹豫了一下:“那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咋了?我又不是活不了。”我说,“你去你的。”
“妈,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愣住了:“你说啥?”
“跟我一起去深圳。”女儿说,“我实习了能挣钱,你自己也能找个活干。咱娘俩在那边租个房子,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
我沉默了很久。本子上那些数也数不清的委屈,在脑子里打了一场仗。
“让妈想想。”我说。
这之后,女儿几乎天天打电话劝我。“妈,你才四十岁,这辈子长着呢,总不能真窝那个家一辈子吧。”
我说:“那是我家。”
“那是你忍气吞声的家。”女儿说,“妈,你忍得还不够苦吗?”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城市的楼密密麻麻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每一盏灯后面,都住着一家人。
而我,没一盏灯是真正属于我的。
那个周末,我去了蒋桂芳家。
“桂芳,那条链子的事,我们得说说。”
她一愣,然后笑了:“嫂子,都过去多久了,你还惦记那事呀。”
“那是我买的。你没经过我同意就拿走了。我让你还,你不还。现在还给我一句‘过去了’就算完了?”
蒋桂芳脸沉下来:“那你要我咋办?都丢了还能怎么办?”
“赔我一条新的。”
“你疯了吧?”蒋桂芳瞪大眼,“不都说了不是故意的吗?你还想讹我?”
“你不还也行,这件事我跟你算不清。”我说完转身就走。
路过那条街的时候,我看见蒋广发的车停在饭店门口。车玻璃映着灯光,车上坐着两个人。驾驶座上是我丈夫,副驾坐着上次来家里那个女人。
那个瞬间,我反而笑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回家,继续做我的事。
晚上蒋广发回来,一身酒气。我帮他倒洗脚水,他脱了袜子往盆里一泡,舒服得长叹一口气。
“广发。”我蹲在地上,声音很轻,“我们离婚吧。”
他脚差点从盆里滑出来:“你说啥?”
“我说离婚。”我抬起头看他,“十五年了,我受够了。”
“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我站起来,脸上很平静,“我知道你外面有人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是日子过不下去了,你总得给我一条活路。”
蒋广发的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说,“你要是不承认,我把照片拿给你妈看,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外面干啥事。”
他一愣,就摇头了:“玉霞,你听我说……”
“你别说了。”我往后站了一步,“我不想跟你吵。离婚吧,好聚好散。”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第二天早上,婆婆知道了。她先是骂了我一通,然后又骂了蒋广发一顿,然后态度就变了。
“离婚也行,玉霞,你净身出户。”
“凭什么?”我问。
“凭这房子是我儿子的名,你一分钱没出。凭你这些年在家吃我儿子的喝我儿子的。你有什么资格分家产?”婆婆叉着腰,“你走可以,啥也别想带走。”
我看蒋广发:“你也是这样想的?”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再问了一遍:“蒋广发,你也是这样想的?”
他终于抬起头,声音很小:“我妈说的也没错。”
“你妈说的没错?”我笑出了眼泪。
“这些年你在家,确实是我在养家。家里的房子钱,都是我挣的。”他说,“你走,我可以给你点补偿。但别的,你就别想了。”
“补偿?”我看着他,“你打算补偿我多少?”
他想了想:“五万。”
十五年的青春,换来他嘴里一句五万。
我笑了。这次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了。
2018年5月,我签了离婚协议。
蒋广发把一万三千块钱拿给我,那是我五年来偷偷攒的私房钱。他说:“这是你的,你拿走吧。”
其实他自己根本不知道我藏钱。这一万三是我背着所有人攒的。他硬说是他给我的。我懒得揭穿他。
箱子就一个,装着我换洗的衣服。那个旧账本我卷在最里面。
出门的时候,婆婆站在门口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我在这个家十五年,啥也不是。
我拉着箱子走出单元门。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早该走了,克夫的女人。”
我抬头看了看天。
是个晴天,太阳明晃晃的。
我拉着箱子,去了火车站。买了张去女儿那座城市的车票。那个城市我不熟,一个人也没认识。但我还是笑着买下了票。
十五年了,我终于走出了那个家门。
06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一路上我把窗外的风景看了一遍又一遍。从小在县城长大,嫁人也在县城,我从来没出过远门。
现在好了,一下子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
女儿来车站接我,一见面就抱住了我。她比我高出半个头,在我肩膀上哭得衣服湿了一大片。
“妈,后半辈子我养你。”
我拍着她后背:“你先把你自己养好再说。”
晚上住进女儿租的那个小屋。一间房,一张床,一个折叠桌,连个窗户都没有。但我觉得比那个大房子舒服。
第二天女儿上班,我一个人在屋里待着。房间又小又闷,待不住,我就出门走走。
那个城市比我们县城大多了。街上人来人往的,高楼大厦,我抬头都看不到顶。
我走到一个市场,全是摆地摊的。卖衣服卖鞋卖杂货,什么都有。人挤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在一个卖袜子的摊前站住了。
“大姐,看看袜子?十块钱三双。”摊主是位大姐,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我买了一包袜子,站在旁边看她卖货。她手脚麻利,找钱递货嘴也不闲着,一会功夫就卖了一圈。
“大姐,你这一个摊能挣多少?”
她打量我一眼:“头回干?”
“嗯。”
“新手的话,一天三四十,干顺了七八十没问题。”她说,“反正比闲着强。”
那天晚上,我跟女儿说起摆地摊的事。
“妈,你能干得了吗?”
“咋干不了?”我说,“你妈啥苦没吃过。”
“那地方得办手续还得找摊位。你别急,我帮你打听打听。”女儿说。
过了一个星期,摊位的事定下来了。我进了第一批货,袜子、手套、围巾。进了两百多块的东西,心疼得跟割肉似的。
第一天出摊,我紧张得不行。手不知道该放哪,话也不会说。有人过来看,我就站在原地,嗓子像卡了鱼骨头,啥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大姐看不下去了,冲我喊:“你得招呼呀,不招呼谁买你的?”
我鼓起勇气,冲路过的行人大声说:“便宜了便宜了,十块钱三双十块钱三双!”
话一出口,我觉得自己声音都在抖。但有人停下来看了。第一位顾客摸了摸袜子,问我质量好不好。我赶紧说好,结果那人买了一包。
那天我挣了二十一块钱。
回到家,我反反复复数了那二十一块钱,心窝都热了。
那是我离开那个家以后,凭自己挣的第一笔钱。
从那以后,我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然后蹲在路边摆摊。
太阳晒着,脸上脱了皮。
风刮着,手上起了口子。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苦。
收摊的时候,看着兜里哗啦啦的零钱,我笑得出来。
一个月后,我攒下了五百块钱。
我给女儿买了件新外套,花了三百多。女儿嘴上说买这么贵的干啥,眼眶却红红的。
日子刚有点起色,我就被人坑了。
那是一个外省的老板,听旁边大姐说我做工手艺好,主动找上门来。
“大姐,我这边有批服装订单一万条裤子,包工包料,做一条给你五块。你手艺好,找几个人做,一票就赚翻了。”
我被这笔巨款砸得脑袋发晕。一万条,一条五块,那就是五万块。
我咬牙把攒的四千块钱全拿出来,买了布料,雇了三个大姐,没日没夜地赶工。一个月把人熬瘦了十几斤,总算把裤子做出来了。
交货那天,老板验了货,点点头说:“不错,没问题。”
然后他就没动静了。
第三天,第四天,还是没动静。我打电话过去,对方直接关机了。找到他说的厂址,根本就是一个空厂房。
我知道自己被骗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地摊边,抱着膝盖哭了一场。那四千块钱是我摆摊几个月攒的,是我离婚后所有的积蓄。还有买布料的钱是借的。这下全没了。
两天没去出摊。女儿看出我状态不对,一追问,我跟她说了。
女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我欠了人家两千块货钱,你让我怎么还?”
“我来想办法。”她背过身去打电话。
没过几天我发现女儿的手机停机了。我问她,她说换了卡,没多说。
后来我才从一个老乡那儿知道,女儿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押出去了。
我一听就炸了,坐在出租屋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婆家的时候,他们说我没用。
我自己也相信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个废人。
可现在女儿为了我,连学业都快搭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冲进女儿房间:“通知书呢?你给我拿回来!妈就是去要饭也不让你卖通知书!”
女儿含着眼泪说:“妈,我没卖。我只是押在贷款公司借钱。等有钱了再赎回来。”
“你傻不傻呀!”我声音都在抖,“你还年轻,将来还有大好前途。要折也是折我这把老骨头,不能耽误你!”
那之后我像换了个人。
早上四点半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晚上十点多才收摊。
白天摆地摊,晚上去饭店帮工。
还在一个工地上做搬运工,扛一袋水泥五毛钱。
我就这样熬了三个月,硬是把欠的钱还清了,又把女儿的通知书赎了回来。
赎回那天,女儿哭得跟泪人似的。我摸着她的头说:“傻闺女,咱娘俩,一个都不能垮。你好好读书,妈好好挣钱,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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