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被强行关进女人监狱,面对如狼似虎的犯人,他却面无表情。
押送车在第三道铁门前停下来的时候,沈渡听见了里面的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哭嚎,而是一种低沉的、密密麻麻的嗡嗡声,像一锅烧到临界点的滚油,随时会炸。铁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钢板,门框上方钉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女子监狱第四监区。
“下车。”押送员拉开车门,七月下午的烈日轰地灌进来。
沈渡眯了眯眼,弯腰下了车。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袖,双手被铐在身前,站在一群荷枪实弹的女警中间,像一头被送进屠宰场的牲口。热浪从水泥地面蒸腾上来,烤得空气都在扭曲。他抬头看了一眼监狱的外墙,灰扑扑的,墙头上缠着螺旋状的刀片刺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渡,男,二十九岁,因经济犯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押送队长把材料递给监狱方面的人,声音公事公办,“上级通知,因男子监狱突发传染病疫情,该犯暂押女子监狱隔离监区,期限待定。”
接收的女警官接过材料翻了翻,抬头看了沈渡一眼。她大概四十出头,肩上是两杠一星,帽子下面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剖了他一眼。“王秀英,第四监区监区长。沈渡,你知不知道你要进的是什么地方?”
沈渡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王秀英盯着他看了三秒,大概是觉得这个犯人的反应过于平静了。一般犯人被通知要关进女子监狱,不是吓得脸白就是嬉皮笑脸,而眼前这个男人面无表情,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打开手铐。”王秀英对手下说。
铁门缓缓拉开,发出生锈的铁器摩擦声,像某种沉重的东西在呻吟。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惨白,墙壁上半截刷着绿漆,下半截是灰扑扑的水泥。走廊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影影绰绰的,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喊叫,有人在笑。那种笑不是正常的笑,尖利、干涩,像指甲刮过玻璃。
押送他的女警走在前面,皮鞋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咔、咔、咔,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沈渡跟在后面,手铐摘了,手腕上留着一圈红印。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好像不是去坐牢,而是去赴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约。
那道铁栅栏打开的一瞬间,走廊尽头的喧嚣声骤然炸开。
“来了来了!是个男的!”
“操,真的假的?老娘三年没闻过男人味儿了!”
“还挺白,长得不赖啊!”
“小帅哥,看这边!看姐姐一眼!”
沈渡穿过了最后一道铁门。
第四监区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式大厅,两层通高,四周围着铁栏杆走道,监舍像蜂巢一样排列在两侧。大厅中央是活动区,摆着几张固定在地上的铁桌铁凳。此刻,大厅里至少站着六七十号女犯,有的穿着囚服,有的只穿了个背心,头发乱糟糟的,眼神亮得吓人。她们聚在铁栅栏前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了一个半圆,把他进去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汗味、洗衣粉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饿极了的动物闻到了血腥。
“排好!都给我排好!往后退!”几个女狱警拿着警棍敲打铁栏杆,试图维持秩序。但人群只是松散地往后退了半步,前面的让开了,后面的又挤上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沈渡往前走。他走过那群女犯中间留出的狭窄通道,两边全是眼睛,亮的、暗的、浑浊的、精明的、带着赤裸裸欲望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有人吹口哨,有人舔嘴唇,有人故意把领口拉低往前凑。一个剃着板寸的高大女人把手伸出铁栏杆,五根粗壮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离他的脸就差几厘米。
“让我摸一下,就一下,老娘给你买东西,你想要啥我给你买啥。”她的声音沙哑粗粝,像砂轮打磨金属。
沈渡没有躲,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他继续往前走,眼神平视前方,脚下每一步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他的脸像一块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石板,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裂纹。
“哟,还挺能装。”板寸女人收回手,朝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但眼里反而更亮了,“我就喜欢这种,闷的才有意思。”
女狱警把沈渡带到走廊最尽头的一间单独监舍。说是监舍,其实是把原来的杂物间改的,七八平米,一张铁架子床,一个蹲坑,一扇巴掌大的透气窗。门是实心铁门,没有窗户,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也看不到外面。
“你暂时关这儿,吃饭有人送,放风单独安排。”女狱警把他推进去,站在门口交代,“晚上把门从里面锁上,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不管谁喊你,不许开门。听懂了?”
沈渡终于开口说了进监狱以来的第一句话:“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女狱警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你自己心里没数?”
沈渡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女狱警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走廊,压低声音说:“男子监狱的疫情是借口,那边根本没疫情。你是被人弄进来的。”
说完她就走了。铁门咣当一声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沈渡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硬得能感觉到底下的铁条。他把后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弄进来。
半年前,他还是在证监会任职的金融稽查员,手里握着一份某上市公司财务造假的证据材料。那家公司背后的人通过好几层关系找到了他,开价五千万让他把材料压下去。他没答应。后来又来了人,不送钱,送话——“沈稽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他没留。
他把材料交上去了。
然后他的生活就塌了。先是莫名其妙的停职调查,接着是被人举报受贿,家里搜出来一个装满现金的行李箱——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现金,但上面的指纹确实有他的。证据链做得天衣无缝,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判了六年,没收全部财产,老婆带着孩子走了,没留一句话。
他不怪她。她知道这事背后不简单,她害怕。普通人对这种事本能的反应就是跑,跑得越远越好。
但沈渡没有跑。他做了所有该做的抗争,上诉、申诉、写信、托人,全部石沉大海。判决下来的那天,他在法庭上站得笔直,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他甚至走了神,盯着审判席后面墙上那枚国徽看。国徽上的天安门图案有点褪色,红色的漆面在边角处微微翘起。
他在想,这个国徽代表的规则,是不是只对遵守规则的人有效。
监狱里第一个夜晚来得很快。透气窗外透进来的光从白色变成灰色再变成黑色,走廊里的日光灯自动亮起来,惨白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水泥地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线。
外面渐渐热闹起来。女犯们放风回来了,脚步声、叫骂声、大笑声、铁门开关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杂烩。有人拍着铁栏杆唱歌,五音不全,唱的是九十年代的流行歌;有人在争吵,用词脏得不堪入耳;有人在笑,笑得没来由也没尽头。
沈渡坐在床上没动。他习惯性地把身体调整到一个最省力的姿势,后背贴墙,双腿盘起,手搭在膝盖上,呼吸慢而均匀。这是他以前练拳的时候学的,教练说这姿势能最快恢复体力。
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狱警的皮鞋,是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朝这边跑过来。然后是几个人压低了嗓子的对话。
“他关在杂物间那边,最里头那间。”
“门是实心的,敲不开。”
“谁说要用敲的?”
一阵低低的笑声,像石子沉进了淤泥里,闷闷的,带着气泡。
然后有人敲了他的门。
不是用拳头,是用指甲。五根指甲同时刮过铁门表面,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声响,从上刮到下,慢悠悠的。
“帅哥——帅哥你在里面吗?姐姐们来看你了。”
沈渡没动。
门外换了一个声音,更软更嗲,嗲得发腻:“别害怕嘛,我们就是想认识认识你。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犯什么事进来的?姐姐在这儿待了五年了,什么事都能帮你摆平,只要你——”
她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外面响起一片压抑着的笑声。
沈渡依然没动。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铁门,门缝下面能看到几双塑料拖鞋的鞋尖,粉的、蓝的、灰的,脚趾甲上还涂着掉了一半的指甲油。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
敲门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从指甲刮变成手掌拍,从手掌拍变成脚踹,但始终没能引起里面任何反应。外面的女人终于失去了耐心,骂骂咧咧地散了,塑料拖鞋啪嗒啪嗒远去。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王秀英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他出来了?”
一个女狱警答:“没有,一点动静都没有。”
“盯紧点。”王秀英的脚步声也远了。
第二天是周五,放风日。
第四监区的放风场是一片被高墙围住的混凝土空地,大概两个篮球场大小,头顶是交错的铁丝网。上午九点,女犯们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进放风场,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绕着围墙走圈,有的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有的聚在一起打牌。
沈渡被单独带出来的时候,整个放风场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所有声音同时低了一个层级——打牌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走圈的停下了脚步,晒太阳的抬起了头。几十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他身上。
女狱警把他带到放风场最角落的一块区域,用隔离墩围了一个大概十平米的临时活动区。“你就在这儿,不许出去。”
沈渡站在隔离墩里面,像动物园里被隔离在笼子里的动物。外面的女犯三三两两地围过来,站在隔离墩外面盯着他看。没人动手,狱警就在旁边站着,但眼神是拦不住的。那些目光像蚂蚁一样爬过他全身,从头发丝到鞋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长得真干净。”一个短发女人双臂抱胸,歪着头打量他,像是在欣赏一件商品,“胡子刮得也干净。不像那些臭男人,一个个脏兮兮的。”
“瘦了点,不过骨架好。”旁边一个烫了头的中年女人接话,嗓门毫不收敛,“这种脱了衣服应该有看头。”
她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没有避讳沈渡,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被挂在橱窗里的肉。她们讨论他的身材,点评他的长相,猜测他的尺寸,用词直白到能让外面的成年男人脸红。
沈渡站在隔离墩中央,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看着对面围墙上方的铁丝网。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座被放在烈日下的石像。
“你倒是说句话啊!”短发女人忍不住了,拍着隔离墩冲他喊,“哑巴了?还是看不上我们这些人?”
“就是,进来了就是一家人,装什么清高。”有人附和。
沈渡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短发女人。他的目光很淡,没有挑衅,没有恐惧,没有厌恶,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一个路人在公交站台上看另一个路人。
短发女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她反应过来之后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隔离墩上:“看什么看!”
沈渡把目光移开了,继续看铁丝网。
放风时间结束,女狱警把他带回监舍。经过走廊的时候,那个板寸女人扒在铁栏杆上冲他喊:“姓沈的!老娘叫红姐,你记住了!等你从那个壳子里出来,老娘第一个找你!”
沈渡走进监舍,铁门在身后关上。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很稳,没有抖。
第二天,事情开始变味了。
吃早饭的时候,负责给他送饭的女犯在饭盒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今晚十二点,别锁门。”
沈渡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蹲坑里冲走了。
中午送饭,又是一张纸条,换了一种笔迹:“你的事我听说了。我有办法让你减刑。十二点,门别锁。”
他又冲走了。
傍晚送饭,饭盒底下压了三张纸条,笔迹各不相同,内容却出奇一致。他一张一张看完,一张一张冲走,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伸到门锁上,咔嗒一声,从里面把门锁死了。
门外的走廊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然后是失望的叹息和低声的咒骂。
晚上九点,熄灯铃响。日光灯灭了,走廊里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发出昏暗的光。沈渡和衣躺在铁架子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外面的声音从嘈杂渐渐变得稀疏,从稀疏变成零星的咳嗽和梦话,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但他没睡。他在等。
十一点四十五分,门锁响了一声。不是他的锁,是外面的锁。有人从外面用什么东西在捅锁芯,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里面的人。
沈渡睁开眼睛,缓缓坐起来,把脚放到了地上。
锁芯转动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咔嗒一声,锁开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应急灯的昏黄光线渗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道橘色的光。然后那道缝慢慢扩大,一个黑影挤了进来。
是红姐。板寸头,宽肩膀,一米七几的个子,穿着一件紧身背心,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她反手把门带上,站在门口,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我就知道你不敢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男人都一样,嘴上说不要,身体——”
她没说完。因为在那一瞬间,她发现床是空的。床上没有人。
与此同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的力道不重,但精准得像一把卡尺,正好卡在她的下颌骨和颧骨之间,让她张不开嘴也咬不到舌头。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右手手腕,大拇指按在她腕关节内侧的穴位上,她整条胳膊都麻了。
红姐想挣扎,但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这个男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硬,但偏偏看不出用力的痕迹,好像他只是随手搭在她身上,她就变成了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
沈渡把嘴唇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羽毛擦过耳廓。
“我练过十五年拳,拿过全国第五。我前妻是散打运动员,我们离婚是因为她打不过我。”
他松开了手。
红姐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呼吸粗重。她揉着手腕,眼睛里的得意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震惊混合着某种说不出的好奇。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她的声音嘶哑,“刚才你完全可以弄死我。”
沈渡重新在床沿上坐下来,月光从透气窗里漏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因为我在这里不是来打架的。”他说,“我是来等人的。”
“等谁?”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红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等那个把我送进来的人。他要来见我。在他来之前,我不惹事。”
他抬起头,月光照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依然没有温度,但多了一层别人看不懂的东西——像冰面底下的暗流,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动。
“他要来了。最多还有三天。”
红姐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和她平时的不太一样,少了戾气,多了一种猎手发现同类的认同感。
“有意思。”她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姓沈的,在第四监区,有事报我的名字。”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渡重新躺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了眼睛。
透气窗外,高墙上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光柱切开夜幕,在监舍的天花板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远处有夜鸟的叫声,凄厉而孤独。
他在等那个害他坐牢的人来,他等了半年了。而那个人是他的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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