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开春,我到向阳生产队插队的第18天。

那天太阳挺毒,我们4个壮劳力在田里插秧。60多岁的老农罗振国蹲在地头看水,手里捻着泥巴,眼睛死死盯着水渠。

谁也没在意他啥时候站起来的。

突然他喊了一声“停下”,那声音不像从人嘴里发出来的,又尖又细,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我们四个像被人按了开关,同时定在田里。我清楚记得脚底下那股凉意,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

三秒后他又喊“快上来”,我们才回过神。

后来发生的事,谁也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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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肖建军,那会儿刚满17岁。从城里坐了三天的火车,又搭了半天的牛车,才到了这个叫向阳村的地方。

村子不大,也就百来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屋顶盖着茅草。一条土路从村口通到村尾,路两边是旱地和水田。

我背着铺盖卷,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来之前我妈哭了一宿,我爸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句“去吧,到了地方好好干”。

我哪知道怎么好好干。

正发愣呢,就看到一个老头蹲在磨盘前磨镰刀。

他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挺怪,像是看透了我似的。

“这娃子眉心有痣,保不住。”

就说了这么一句,他又低下头磨镰刀去了。

我当时觉得这老头说话挺不中听,也没搭理他,背着铺盖就往村里走。

后来才知道,这老头就是罗振国。

队长马建国把我安排到生产队的仓库住。仓库不大,堆着些农具和粮食,靠墙搭了张木板床。马建国说“将就住,等开春忙完再给你盖间房”。

马建国这人40多岁,个子不高但壮实,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急性子,谁干活慢了,他张嘴就骂。

他老婆陈玉媛倒是和善,给我端了碗热粥,又塞了两个窝窝头,说“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饿着”。

那晚我躺在仓库里,怎么也睡不着。

村子太安静了。没有城里的车声、人声,只有外头的虫叫和风吹树梢的声音。我翻来覆去,也不知道啥时候迷糊过去了。

半夜里,我猛地被一阵哭声惊醒。

那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竖起耳朵听,又觉得像是在耳边响。

我爬起来,推开门往外看。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水渠边上蹲着一个人影,正在烧纸。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出那人的脸。

是罗振国。

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我正想走过去问,突然看到水渠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水花溅起来,又没了动静。

我心里一紧,缩回门后头。

罗振国烧完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慢慢走了。我这才注意到,他走路有点瘸,右腿使不上劲。

第二天我去找马建国,想打听罗振国的事。

马建国正在喂牛,头也不抬地说:“那老头啊,一个人住,打了30年光棍。脾气古怪,谁都不搭理。你别招惹他。”

“他腿怎么了?”

“年轻时当过水鬼,在水下泡久了,落下的病根。”马建国把草料往牛槽里一扔,转过身看着我,“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村里人都说他脑子有问题。”

但我不觉得罗振国脑子有问题。

那天下午我路过他家门口,看到他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块红布,对着太阳看。红布上绣着东西,我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觉得像个字。

他抬头看到我,赶忙把红布揣进怀里,扭过头去不理我。

我走远了还回头看,看到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村后山坡上走。

山坡上有座坟,没有碑,就一个小土包。

罗振国站在坟前,站了很长时间。

02

开春后,天气暖和了些,但雨一直没下。

往年这时候,上游水库会放水下来,灌满村里的河沟。可今年不知咋回事,水库只放了一回水,后来就再没动静了。

河沟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少,露出干裂的河床。

马建国急了,召集全队开会。

晒谷场上挤了四五十号人,坐着的、蹲着的、靠墙的。

马建国站在中间,扯着嗓子说:“河沟快干了,秧苗再不下田,今年就得喝西北风!谁有办法?”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

刘阳成第一个开口:“队长,要不咱们去上游水库找他们说说?”

“说了没用,人家说今年雨水少,他们也得先保自己。”马建国搓着手,在场上走来走去。

“那咱们自己挖井?”程俊语说。

“挖井?你知道挖口井得多少天?秧苗等得了吗?”

大家又沉默了。

这时罗振国从人群后头站起来,慢悠悠走到前面。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步子挺稳。

“我去看水吧。”

他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马建国愣了一下:“你?”

“河边有个老水口,我年轻时见过。只要稍微清一清,能引出水来。”罗振国说。

马建国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你去,但别耽误了插秧。”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跟着罗振国去了河边。河沟已经快干了,露出灰黑色的淤泥,上面还有几条死鱼。

罗振国蹲在河沟边上,伸手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捻了捻。然后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放到嘴边尝了尝。

“还嫩了点,应该有水。”

他站起来,顺着河沟往下游走。我跟着他,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走了大概一百来米,突然停下来,指着河沟拐弯的地方:“就这儿。”

我低头看,啥也没有。就是普通的河沟,长着些野草。

罗振国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又掏出一块红布。他把红布缠在剪刀上,蹲下来,开始清理河沟边的杂草。

我蹲在旁边帮忙。他干活很慢,每一下都很仔细。拔掉的草,他都要看看根上沾了多少泥。

“罗大伯,你找什么呢?”

找水。

他清理出一块地方,然后用剪刀往下挖。挖了大概一尺深,土变得湿润了。他又往下挖,突然剪刀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当”的一声。

罗振国脸色变了。他把剪刀抽出来,挖了几下,从土里掏出一块骨头。

是人的骨头。

我吓得往后一缩:“这……”

罗振国把骨头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把土填回去。

“别给人说。”他说。

“那是什么?”

“没你事。”

他不再理我,继续往下挖。又挖了半尺深,土里开始渗出水来。水很浑,但确实是水。

罗振国用手捧起水,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水泼掉,又在衣服上擦干手。

“行了,今晚让队长派人来挖几锄,明早就有水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琢磨着那块骨头。但我没敢问罗振国,他脸色一直不对劲。

晚上我找到程俊语,跟他说了这事。

程俊语比我大几岁,初中毕业,是我们那批知青里最有文化的。他听了以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按说这地方不应该有人骨头。去年修梯田,这一片都翻过,要是有人坟,早被人发现了。”

“那就是说……”

“我也不知道。”程俊语摇摇头,“别瞎想了,睡觉。”

但我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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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插秧那天,太阳刚冒头,马建国就敲响了挂在村口大槐树上的破铁钟。

“都起来!都起来!今天插秧!”

我爬起来的时候,天边才刚泛白。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味道,远处传来狗叫声。

田埂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马建国在分配任务:刘阳成带着几个人下田插秧,马国富负责挑秧苗,程俊语管水口,我跟着下田。

罗振国来的比谁都早,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那根旱烟袋。

“老罗,你看好水就行。”马建国说。

罗振国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太阳很快出来了,晒得人身上发烫。田里的水浅浅的,刚好没过脚踝。我卷起裤腿,跟着刘阳成下了田。

刘阳成干活快,一弯腰就是一排秧苗。他手忙脚快,二十来岁的年纪,二头肌鼓鼓的。

“你们城里娃,干得了这活不?”他冲我笑。

“试试呗。”

“别试试,你得像这样。”他给我示范了一遍,“身子弯下去,手往下插,手指头得插进泥里,不然秧苗站不住。”

我学着他的样子干。秧苗倒是插进去了,就是歪歪扭扭的,还不如旁边的马国富插的好看。

马国富是马建国的儿子,比我大两岁,闷葫芦一个,话不多。干活倒是实在,一整个早晨没说上两句。

程俊语在田埂上管水,不时蹲下来看看水渠,又站起来看看河沟的方向。

“水够不够?”马建国过来问。

“够,罗大伯清的那个水口挺好的。”程俊语说。

马建国看了一眼蹲在田埂上的罗振国,没说话。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我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了。腿肚子发酸,手上的水泡也破了,生疼生疼的。

“歇会儿!”马建国喊了一声。

我撑着腰走到田埂上,一屁股坐下来。刘阳成也上来了,一边擦汗一边骂老天爷太毒。

马国富还在水里,弯着腰插最后一排。他不慌不忙的,一根一根插,插得整整齐齐。

罗振国一直没动,就蹲在田埂上,眼睛看着水面,一动不动。

我喝了口水,正想问他要不要也歇会儿,突然看到他慢慢站了起来。

起初我没太在意。

以为他是蹲久了,想站起来活动活动。但他站起来之后,身体绷得很直,一动不动的,像根木头桩子。

然后他开口了。

“停下。”

那声音,不像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又尖又细,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子不能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根本没力气动。像有什么东西把我钉在了水田里,脚下头又凉又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我余光瞟了一眼其他人,刘阳成、马国富、程俊语,全都一动不动。

刘阳成还保持着弯腰插秧的姿势,马国富手里攥着一把秧苗,程俊语半蹲在水渠边上。

时间像是静止了。

最多三秒,但我觉得像过了半个钟头。

罗振国又喊了一声:“快上来!”

身子一下子松了。我腿一软,差点栽进水里。

刘阳成最快,几步就蹿上了田埂。马国富也连滚带爬地上了岸。程俊语站在水渠边,脸都白了。

“怎么回事?”刘阳成喘着粗气。

“水里有东西。”罗振国说。

“有什么东西?”

罗振国没回答,走到刚才插秧的地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他摸着什么,眉头皱得紧紧的。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老罗!你说清楚!”马建国在后面喊。

罗振国头也不回,一瘸一拐地走了。

04

中午,马建国把罗振国堵在了他家门口。

“老罗,你把话说清楚。”

罗振国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抽旱烟,半天不吭声。

“我让你看水,你给我整出这么一出。那水到底是咋回事?”

“水底下有东西。”罗振国说。

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那你是啥意思?不作数?”

罗振国抬头看了马建国一眼,眼神挺复杂。像是犹豫,又像是下了决心。

“队长,你跟我来。”

罗振国站起来,带着马建国往河边走。我跟在后头,马建国也没赶我。

到了河沟边,罗振国指着上次他清理的那个水口:“挖这儿。”

“挖啥?”

挖了就知道了。

马建国皱着眉头,但还是拿来了铁锹。他沿水口挖下去,才挖了两三下,铁锹就碰到了硬东西。

马建国蹲下来,用手刨了刨,脸色慢慢变了。

那是一块骨头。

他又刨了几下,又露出几块骨头,还有些碎布片。

马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表情很复杂。他看了看罗振国:“这……”

“三十年前的事儿了。”罗振国说,“你不记得,你爹肯定记得。”

马建国的手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你少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罗振国蹲下来,把那些骨头一块一块捡出来,放在一块布上,“这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孩子,都是女的。大的二十多岁,小的三岁多。”

“你怎么知道?”

“我当年亲眼看着她们被埋在这儿。”罗振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们不是病死的,也不是淹死的。”

马建国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一屁股坐在河沟边的土坎上。

“队长,这块地不干净。那对母女,是被人害死的。”罗振国站起来,“这30年,我每年都要来给她们烧纸。今年水干了,她们露出来了。”

“你……”马建国嘴唇哆嗦着,“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她们等不及了。”罗振国看着马建国,“她们想回家。”

我站在后面,听得心里直发毛。我不敢说话,但也走不了。罗振国的话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人心头。

马建国坐了好久,一句话没说。后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走了。

罗振国看着马建国的背影,叹了口气。他弯下腰,把那包骨头抱在怀里,往山坡上走。

我跟在他身后,他突然停下来:“你别跟着我。

“罗大伯,那两个人……”

“不该问的别问。”罗振国打断了我,“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他抱着那包骨头,慢慢地往前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老头是个有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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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两天,村里炸开了锅。

河沟里挖出人骨头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有人说是冤魂索命,有人说是老坟沉底,还有人说那是当年修的阴沟。

马建国关在屋里两天没出门。他老婆陈玉媛急得团团转,在门口又是拍门又是喊。

“老马!你开门啊!你到底怎么了?”

马建国在屋里闷着,说了一句:“别管我。”

刘阳成来找我:“你那天跟着罗振国,听到什么了?”

我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刘阳成越听脸色越白,“这事邪乎。怪不得那天咱们四个会僵住。”

“你也觉得?”

“不是我觉得,是我信了。”刘阳成压低了声音,“我问过我爹,我爹说三十年前,村里确实死过一对母女,都是年轻轻的。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敢说。”

“为什么?”

“因为那女人的丈夫,是当时村里的大户。有钱有势,把事压下去了。”

“那男人呢?”

“后来也死了。”刘阳成说,“听说是喝酒掉进河里淹死的。我爹说,那是报应。”

我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对母女的事。我想去找罗振国问清楚,又怕他不搭理我。

第二天傍晚,我鼓足勇气去找他。

罗振国坐在屋门口削木头。削得挺细的,弯弯的,像个坟头的样子。

“罗大伯,我……”

“你来了。”他头也不抬,“坐。”

我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看他一点一点地削。他手很稳,刀下得很准。

“那天那对女的,你认识?”我忍不住问。

罗振国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认识。”他说,“那个女的,叫翠姑。”

“她是……”

“她是我年轻时,定过亲的。”

我愣住了。

罗振国把木牌子削好,拿起来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让我跟他走。

我们走到山坡上,他扒开草丛,露出一个小土包。土包不大,没有碑,就是一堆黄土。

“这坟是我挖的,那年我30岁。”罗振国蹲下来,把那块木牌子插在土包前,“30年,我每年清明都来给她烧纸。她命苦。”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我站在远处看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磕完头站起来,看着我:“小子,有些事不是非要说透。你记住,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四个人的事,不是我干的。”

“什么意思?”

“那天你们四个在田里呆住,不是我的本事。”罗振国的眼神很深远,“是她们在喊你们。她们怕你们踩到她们,压疼她们。”

我听的后背发凉。

“行了,回去吧,天黑了。”

06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本来应该告一段落。但马建国偏偏不信邪,第三天就逼着大家继续插秧。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马建国站在晒谷场上,声音很大,“那是骨头,又没长牙!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下田。

“队长,这事太邪了。还是让老罗看看吧。”有人小声说。

“看什么看?他就是一个老疯子!”马建国吼了起来,“你们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大家更不敢吭声了。

我站在人群里,看到马国富低着头,嘴唇紧紧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刘阳成却上前一步:“队长,那地就是有问题。你硬逼着大家去,出了事谁负责?”

“出什么事?你说能出什么事?”马建国指着刘阳成,“我看就是你小子怕吃苦,想偷懒!”

“我不怕吃苦……”刘阳成还想说,被马建国打断了。

“别说废话,今天必须下田!”

马国富突然抬头:“爹,我跟你干。”

马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到没有?我儿子都不怕,你们怕啥?”

马国富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拿起一捆秧苗往田里走。

他的举动让其他人也开始动摇。刘阳成咬了咬牙,跟着下田了。我正想跟上去,程俊语拉住我:“等会儿。”

“怎么了?”

“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护身符,你先拿着。”

我看着那个小布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谢了。”

“别谢我,我自己都不敢下水。”程俊语苦笑。

我揣好护身符,下了田。

这一次,大家都有意避开之前那地方。

刘阳成选择靠河边的一侧,马国富在最远处。

我走到中间,弯腰插秧,手上的动作比之前还要快,心里头还是压不住那股紧张。

一切正常。

一个上午过去了,什么事也没发生。太阳照到头顶上时,大家渐渐放松了下来,开始有说有笑。

“我就说没什么事嘛。”马建国站在田埂上,得意地看着大家,“哪有什么鬼?”

刘阳成抬起头:“还是小心点好。”

“小心个屁。”

马国富跟我挨着插秧,他突然低声问我:“你信吗?”

“信什么?”

“那对母女。”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信,但我又不敢信。

马国富没再说话,继续埋头干活。

就在这时候,突然一阵风吹过来,带了股腥味。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到河沟里的水正在变浑浊。不是一点点变浑,是从透亮一下子变成土黄。

刘阳成也发现了:“水怎么浑了?”

“哪有什么问题?”马建国站在岸边,还在嘴硬。

但下一秒,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花。油花越来越密,越来越厚,像是有东西从下面涌上来。

刘阳成吓得往后一退,一屁股坐进水里。

“有东西!”他站起来,指着水面。

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不是活物,是暗沉沉的,在水面下一拱一拱地往上游。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退到田埂边,脚底板下头又传来那股凉意。这次更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摸我的脚踝。

“快上来!”马国富喊了一声。

我们几个连滚带爬地爬上田埂。马建国站在岸边,脸都白了。

“这……这是咋回事?”

没人能回答他。所有人都在看那水,看那块地方。

水面平静了,油花散了,水也变清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刘阳成坐在田埂上,脸色惨白:“我不干了。就算你再怎么骂我,我也不干了。”

“我也不干了。”马国富说,“这地方不能碰。”

程俊语站在远处,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了我一眼,用眼神问我还好吗。

我点了点头,但我心里知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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