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红糖水端到我面前,准婆婆赵兰英笑得满脸褶子:“姑娘,喝了暖暖身子。”
我正要接,邻居大婶突然冲过来,一把打翻碗。
红糖水泼了一地,冒着热气。
“不能喝!”大婶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喝了就走不脱了!”
准婆婆脸色大变。
准公公吴铁柱从屋里出来,看了大婶一眼,呵呵笑着:“赵家的,你这是干啥?新媳妇上门,高兴糊涂了?”
大婶松开我,也咧嘴笑了笑:“可不是高兴嘛,我这是替新柔高兴。”
她转身走的时候,往我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我低头一看。
是一张地图。
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闺女,子时前跑。”
01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七个多小时,我屁股都坐麻了。
吴昭邦握着方向盘,扭头冲我笑:“快到了,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就是。”
我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林子。
树长得乱七八糟,藤蔓缠着树干,把天都遮得严严实实。
山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深不见底的沟。
“你们村可真偏。”我说。
“偏才好,”吴昭邦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山清水秀,空气好。你城里那些雾霾,吸多了对身体不好。”
我笑了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
打开一看,信号只剩一格。
再走一段,一格都没了。
“没信号正常,”吴昭邦说,“村里就靠卫星锅收信号,等我回去给你调。”
我哦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突然开阔。
一个村子蹲在山窝窝里,大概三四十户人家,房子挨着房子,都是灰扑扑的土墙。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冠大得遮住了半边天。
树下坐着十几个老人,有男有女,齐刷刷地盯着我们的车。
那个眼神,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进了陷阱。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别过头去。
“爸!妈!回来了!”吴昭邦按了两下喇叭,冲院子里喊。
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笑着迎上来:“哎呀,可算到了!路上累坏了吧?”
这就是赵兰英,吴昭邦的后妈。
看着倒是挺和善,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阿姨好。”我下车,鞠了一躬。
“好好好,快进屋。”赵兰英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看儿媳妇。
倒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姑娘长得真俊,皮肤白,个子也高。”赵兰英回头冲屋里喊,“老吴,你出来看看,这姑娘多好!”
吴铁柱从屋里走出来,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来了就是一家人,别客气,进屋坐!”
我被赵兰英拽进堂屋。
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鸡鸭鱼肉都有,看着挺丰盛。
“快坐快坐,”赵兰英把我按到凳子上,“饿了吧?这是自家养的土鸡,可香了。”
吴昭邦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块鸡肉。
“多吃点,我妈手艺可好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正吃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哎呀,来客人了?”
我抬头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瘦瘦小小的,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得我有点发毛。
“赵婶,这是新柔,昭邦的对象。”赵兰英介绍道,语气却有点不耐烦。
赵婶没理她,径直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闺女,你跟我来一下,我那儿有东西给你。”
我愣了一下,看向吴昭邦。
他皱了皱眉:“赵婶,吃完饭再说吧。”
“就一会儿。”赵婶拽着我就往外走。
她的力气出奇地大,我挣都挣不开。
被她拽到她家院子里,她松开我,转身关上院门。
“闺女,你听我说。”
她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什么?”我懵了。
她转身进了屋,翻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张相片。
相片上,一个年轻的姑娘,笑得很好看。
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
那个男人,是吴昭邦。
“她叫何娅楠,”赵婶说,“去年被昭邦带回来的。”
她顿了顿。
“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02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照片上的何娅楠看起来比我年轻,白白净净的,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甜。
吴昭邦搂着她的腰,也是一脸笑。
那时候的他,看着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赵婶。
“去年八月份,”赵婶说,“当时也说是带回来见公婆,结果那姑娘进村以后,就再也没出去过。”
“怎么没出去?”我心里一紧,“她不是自己走的?”
赵婶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想想,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没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何娅楠,2023.8.7”。
“这是谁写的?”我问。
“我写上的,”赵婶说,“我怕自己忘了。老了,记性不好,我得记住每一个。”
每一个。
也就是说,不只有何娅楠一个。
“还有别人?”我声音都变了。
赵婶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拿着这张地图。”
我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上面画着村子周边的地形,标注了一些小路和山沟。
最显眼的是一条红线,从村子一直延伸到山外。
“这是出村的路?”我问。
“对,”赵婶压低声音,“你不要走大路,大路有人把着。走这条小路,一直往东,翻过三个山头,就到镇上了。”
“到镇上多远?”
“走路的话,天不亮就走,天黑能到。”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要翻三个山头,少说也得走十多个小时。
“婶子,你这么帮我,就不怕他们知道?”
赵婶脸上闪过一抹苦涩。
“我闺女也在这里待过,我是过来人。”
“你闺女?”
“她叫苏凌薇,十年前被带进来的。”
赵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她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疯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赵婶抬起头,看着我。
“她现在住在镇上的精神病院。每年腊月二十八,吴铁柱会派人送来三箱土鸡蛋和两万块钱。”
“那是封口费。”
赵婶冷笑一声。
“闺女,听婶子一句劝,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走。”
我攥着地图和照片,手心全是汗。
“那吴昭邦呢?他知不知道这些事?”
赵婶沉默了。
“他知道。”
“那他还带我来?”我声音都高了。
“他带你来,是因为他爸答应他,只要你能生个儿子,就给他五十万。”
“他欠了债,欠了很多钱。”
我腿一软,靠在墙上。
吴昭邦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欠债的事。
他只说他的工程做得很好,很快就能在城里买房子。
“闺女,天黑之前,你还有机会。”
赵婶指指院子外面的山路。
“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站在院子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走?还是不走?
我想到吴昭邦这一路上的体贴,想到他给我夹菜的温柔。
想到他每次说“以后要跟我生个儿子”时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我现在想起来,觉得很不对劲。
像是在看一块会下蛋的母鸡。
“谢谢你,婶子。”
我把地图和照片装进口袋。
“我先回去吃饭,别让他们起疑心。”
赵婶点点头,拉住我的手。
“闺女,记住,子时之前一定要走。过了子时,村口就会有人守着。”
“为啥?”
“因为子时一过,吴铁柱就会来收你的手机。”
我回到吴家,赵兰英笑着说:“赵婶那人就那样,年纪大了,话多。”
吴昭邦也笑着说:“她呀,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就爱跟年轻人唠叨。”
我没搭话,低头吃饭。
碗里突然多了一块肉。
我抬头,吴昭邦正冲我笑。
“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他的眼神,和之前一模一样。
温柔,体贴。
可现在我看在眼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吃晚饭的时候,吴铁柱喝了不少酒,脸红得跟猪肝似的。
“新柔啊,你看我们昭邦多好,你要好好跟他过日子。”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
“来,喝一杯。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们吴家的人了。”
我的手在发抖,但还是接过酒杯。
酒很辣,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放下酒杯的瞬间,我看到赵兰英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一凉。
03
吃完饭,赵兰英让我去偏房休息。
偏房在院子西边,紧挨着厨房。房间不大,放着一张老式木床,窗户糊着旧报纸,透不进多少光。
吴昭邦帮我把行李提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新柔,你早点休息。”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昭邦。”
他回过头,看着我。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何娅楠的事,想问他欠债的事。
但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
“没事,你也早点休息。”
他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我听到院门被拴上的声音。
咯噔一声。
像是在告诉我,出不去了。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的。
手机没信号,打不出去电话。
要是真有什么意外,我连求救都做不到。
我把赵婶给我的地图又拿出来,看了半天。
那条红线,是我唯一的希望。
可是,要走的话,总要有个理由吧。
不行,我不能走。
我得先搞清楚,何娅楠到底怎么了。
万一她只是自己离开了呢?
万一赵婶是多心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我听到外面有动静。
是厨房的方向。
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下床,走到窗户边。
窗户的报纸糊得不严实,我扒开一个小缝往外看。
厨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出来。
赵兰英站在灶台前,正在烧纸。
灰白色的纸灰在灯光下飘着,像是鬼魂在跳舞。
她嘴里念念有词。
我听不太清,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字。
“保佑……这次……要成……”
我心里一紧,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发出“吱呀”一声。
赵兰英立刻抬起头。
“谁?”
我赶紧蹲下,大气都不敢出。
她走到门口,探头往院子里看。
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又回厨房去了。
我松了口气,慢慢爬回床上。
心跳得咚咚响。
怎么办?
要不要趁现在偷偷跑?
可赵婶说过,子时之前才能跑。
现在才刚过午夜,还得再等一会儿。
我忍着心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几块发黑的地方,像是水渍。
我盯着那几块水渍,盯着盯着,突然发现不对。
那几块水渍的形状,像是个人脸。
我吓得一激灵,赶紧把眼睛闭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何娅楠站在我面前,冲我笑。
她笑着笑着,脸上的肉一块一块往下掉。
“快跑……快跑……”
我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
公鸡在打鸣,声音刺耳。
我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没事的,没事的。
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
我把地图收好,又把何娅楠的照片装进口袋里。
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赵兰英正在喂鸡。
看到我出来,她笑着说:“醒了?昨晚睡得咋样?”
“挺好的。”我强装镇定。
“那就好。早饭做好了,快来吃。”
我跟着她走进堂屋,吴铁柱已经坐在桌前。
他啃着一个馒头,抬眼看了我一下。
“今天天气好,让昭邦带你到处转转。”
吴昭邦正端着一碗粥过来,听到这话,点点头。
“对,带你去看看村里的风景。”
我没说什么,坐下来开始吃早饭。
吃完饭,吴昭邦拉着我出了门。
我们沿着村道往前走,路过老槐树下,又看到那些老人。
他们还是用那种眼神看我。
像是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你慢点,走那么急干啥?”吴昭邦在后面喊。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头,我看到一个年轻人在画画。
他坐在田埂上,面前支着画架。
“那是谁?”我问吴昭邦。
“村里的老师,姓陈,来支教好几年了。”
我走过去,陈老师抬起头,笑了笑。
“你好,新来的?”
“嗯,我叫彭新柔。”
“陈逸仙。”他伸出手,我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画,画的是村口的老槐树。
画得很细致,但画布的右下角有一块被涂掉了。
“这里怎么涂掉了?”我随口问。
陈逸仙笑了笑:“不重要的地方,懒得画。”
他没给我细看的机会,收起了画本。
“你们慢慢逛,我要去上课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吴昭邦在旁边说:“一个画画的,有啥好看的。”
“走吧,带你去后山看看。”
他拽着我的手,往前山的方向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陈逸仙的背影。
他也在回头看我。
眼神里,写着两个字。
小心。
04
后山是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就呼啦啦响。
吴昭邦在前面带路,我跟着他,心里七上八下。
手机的事一直卡在我心里。
昨天晚上找手机,发现包里的手机不见了。
明明记得放在包里的。
“昭邦,你看到我手机了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哦,我帮你收起来了。怕你弄丢了,放我屋里的柜子里了。”
“你收我手机干啥?”
他回过头,笑了笑。
“这不是怕你玩手机玩到半夜,明天起来没精神嘛。”
那个笑容,看上去很温柔。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你把手机给我,我给我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过两天吧,这两天信号不好。”
他的语气很坚定,不容商量。
我心里一沉。
赵婶说得没错。
吴昭邦,是在帮着他爸。
我们走到半山腰,看到一个洞口。
洞口用铁门锁着,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这是干啥的?”我问。
“以前开矿的矿洞,现在废弃了。”
废弃了?
可铁门看着很新,锁也没有生锈。
“里面还有路通往外面吗?”
吴昭邦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冷。
“你问这个干啥?”
我赶紧摇摇头:“随便问问。”
他没说话,拽着我往回走。
回到村里,路过祠堂,我停下脚步。
“我想进去看看。”
吴昭邦皱了皱眉:“祠堂有啥好看的?”
“就是好奇。”
他想了想,点点头。
“行,我陪你去。”
祠堂不大,里面供着许多牌位,香火味很重。
我在里面转了一圈,看到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箱子。
“这些箱子是干啥的?”
“杂物,没啥好看的。”
我正要走过去,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吴铁柱的声音。
“昭邦!你过来一下!”
吴昭邦看了我一眼,说:“我去看看,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他出去了。
我松了口气,赶紧蹲下来,翻开那些箱子。
箱子里是些老物件,衣服、鞋帽,都很破旧。
翻到最下面一个箱子时,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
是一个相框,里面装着一张合照。
照片上有五个姑娘,都笑得很甜。
我不认识她们。
但我知道,她们跟何娅楠一样,都是被带回来的人。
我翻过相框,背面写着一行字。
“2020:林丽娟,2021:张彩霞,2022:吴晓红,2023:何娅楠,2024……”
2024的那一栏是空白的。
但我注意到,名字前面,还写着几个字。
“生下儿子,方可离村。”
我的手一抖,相框啪嗒掉在地上。
吴昭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赶紧把相框塞进箱子里,转过头。
“没啥,手滑了一下。”
吴昭邦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些箱子。
“都说了是杂物,别翻了。”
他拉起我的手:“走吧,回去吃饭。”
他的手劲很大,捏得我生疼。
我没吭声,跟着他出了祠堂。
回到吴家,赵兰英已经做好了午饭。
她坐在灶台旁,手里拿着几根香,正在点。
旁边还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水。
“阿姨,那是什么?”
赵兰英抬起头,笑了笑。
“是草药,山里人用的,补身子。”
“你身子弱,待会儿喝一碗。”
我看着那碗水,想起赵婶说过的话。
“喝了就走不脱了。”
我连忙摆手:“不用了阿姨,我身体挺好的。”
“得喝,”吴铁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嗓门大得吓人,“这是咱家的规矩。”
“外来的媳妇,都要喝这个。”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站在那儿,进退两难。
吴昭邦拉了拉我的袖子。
“喝了吧,对身体好。”
他的眼神,也是没有商量的。
我端起那碗水,手在发抖。
水是棕色的,有一股刺鼻的中药味。
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一口喝了下去。
水很苦,苦得我差点吐出来。
“好!好!”吴铁柱大笑起来,“这才是我吴家的好媳妇!”
赵兰英也笑了。
那样的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喝完那碗水,我回到偏房,躺在床上。
心里一直在想那张照片上的五个姑娘。
她们现在在哪里?
何娅楠呢?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
何娅楠笑得很甜,和吴昭邦站在一起。
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笑得很甜的姑娘,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该怎么办?
跑?
可手机还在吴昭邦那里。
没有手机,我根本没法求救。
也不能打电话给我妈。
我妈王艳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
要是她知道我遇到了这种事,该有多着急。
我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敲门。
“闺女,睡了吗?”
是赵大婶的声音。
我赶紧擦干眼泪,打开门。
赵大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钥匙。
“闺女,拿着这个。”
她把钥匙塞到我手里。
“这是村后山矿洞铁门的钥匙。”
“明天中午,趁着他们午睡的时候,你从后山跑。”
“往东走,翻过三个山头就到镇上了。”
我握着钥匙,手在发抖。
“婶子,你帮了我这么多,要是他们发现了……”
“别管我,”赵大婶打断我,“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闺女已经疯了,我还能指望啥。”
“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妈在家里等你。”
“你必须跑。”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
“闺女,跑。跑得越远越好。”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眼泪又止不住了。
05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着。
手里一直攥着那把钥匙,手心全是汗。
第2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赵兰英看到我,笑着说:“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认床。”我随口扯了个谎。
“多住几天就习惯了。”
多住几天?
一天我都待不下去了。
吃早饭的时候,吴铁柱说:“今天村里要开会,你们自己待着别乱跑。”
他看了我一眼:“尤其是你,刚来,别到处乱走,惹人笑话。”
我低头吃饭,没搭话。
吃完饭,吴昭邦说要帮村里修路,一大早就出门了。
院子就剩下我和赵兰英。
她坐在院子里,拿着几个玉米在剥。
我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帮她一起剥。
“阿姨,村里以前也来过别的姑娘吧?”
赵兰英剥玉米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咋这么说?”
“我听村里的人随口说了一下。”
“那都是老黄历了,不值得一提。”
她的语气很冷淡,明显不想多聊。
但我不想放弃,继续问:“我听人说,有个叫何娅楠的姑娘,去年也来过咱们村?”
赵兰英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玉米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你听谁说的?”
“村里的人。”
赵兰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
“那姑娘是自己走的,不适应这里的生活,第二天就走了。”
第二天就走了?
可赵婶说,她再也没有出过村。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那她现在在哪儿?”
“我哪儿知道,走了就走了呗。”
赵兰英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
“你问这些干啥?好好在这儿待着,以后有你享的福。”
她站起来,端着玉米进屋去了。
我蹲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赵兰英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何娅楠肯定不是自己走的。
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我得想办法找到证据。
找到证据,报警,把这些人一锅端了。
可我现在连手机都没有,怎么报警?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村口,又看到陈老师在那儿写生。
他正对着祠堂画画,画得很仔细。
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陈老师,又画画呢?”
他抬起头,笑了笑。
“闲着也是闲着,练练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画。
画的还是祠堂,但画里有一个细节:
祠堂后面的墙上,有一个很小的门。
那个门在主画面上很不显眼,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个门,是干啥的?”我指着那个门。
陈逸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那是祠堂后院的暗门,一般人不告诉的。”
暗门?
我心里一动。
“暗门通哪儿?”
“我也不知道,就是以前老人留下的。”
他没再多说,继续画画。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扇暗门,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要是逃跑的时候,从暗门走,是不是更安全?
但我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暗门通往哪里都不知道,万一是个死胡同,那就完了。
我还是走赵婶说的那条路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吴昭邦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累,眼睛里有血丝。
“今天村里开会,说了啥?”
“没啥,就是些村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他给我夹了块肉,又冲我笑。
我现在看到他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吃完饭,吴昭邦去午睡了。
赵兰英在厨房洗碗。
吴铁柱去祠堂那边了。
机会来了。
我回到偏房,拿起装地图和钥匙的包,准备出门。
刚走到门口,听到外面传来赵兰英的声音。
“新柔,你去哪儿?”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强装镇定。
“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别走远了,山里蛇多。”
“知道了。”
我推开院门,往外走。
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那些坐在树下的老人,齐刷刷地看着我。
那种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我加快脚步,往村后山的方向走。
走出一段距离,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跟上来。
我松了口气,拿出赵婶给我的地图,对照着方向,往后山走去。
竹林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后面说话。
我不敢回头,一路小跑着往前走。
走到半山腰,果然看到那个铁门。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一声。
锁开了。
我推开铁门,往里看了一眼。
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到。
但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新柔。”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僵住了,慢慢转过头。
吴昭邦站在洞口,手扶着门框,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你要去哪儿?”
他问得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回家。”
终于,我挤出两个字。
吴昭邦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回去吧,山里蛇多,不安全。”
他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带我往回走。
他的力气很大,我挣不开。
回到吴家,赵兰英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几个玉米。
她看着我们的表情,很不自然。
“回来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吴昭邦打圆场:“没事,她就是出去走了走,山里路不好走,我让她回来了。”
他拉着我回到了偏房,关上门。
松开我的手时,我看到他的眼里多了一样东西。
怀疑。
06
那天晚上,吴家格外安静。
饭桌上没人说话,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显得很刺耳。
吴铁柱喝了几杯酒,脸又红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
“新柔,你来了也有两天了,咱们今天把话说开。”
我心里一紧,放下筷子。
“啥事?”
“你跟昭邦的婚事,准备啥时候办?”
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事不急,我还没跟我妈商量。”我尽量保持镇定。
“商量啥?”吴铁柱一拍桌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妈知道昭邦对你好就行了。”
“可这都什么年代了,总得两家人坐下来谈吧?”
“不用谈,”吴铁柱摆摆手,“明天,明天就把婚结了。”
“明天?”我愣住了。
“对,明天。日子我都看好,是个好日子。”
“可……”
“没有可是。”吴铁柱打断我,语气不容反驳,“今天就定下来了。以后你就是我们吴家的人了,安心过日子,生个儿子,啥都有了。”
我看向吴昭邦,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但他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心,到底是站在哪边的,我已经很清楚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
“叔叔,这事真急不得。我总得回去跟我妈说一声吧?”
“你妈那边,以后再说。”
吴铁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明天,就在祠堂里拜堂。你好好准备,别让我难做人。”
他说完,背着手走出堂屋。
赵兰英看了我一眼,跟着出去了。
堂屋里就剩下我和吴昭邦。
我看着他,声音在发抖。
“昭邦,你就这样?你就不问问我的意见?”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新柔,你别怪我。”
“我爸说啥,就是啥。我不敢违抗他。”
我愣住了。
“你不敢违抗他?那你带我来这之前,就没想过后果吗?”
他沉默了。
我冷笑一声。
“你带我来,就是为了那五十万,对吗?”
他脸色大变。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扔到他面前。
他拿起照片,手抖得厉害。
“何娅楠呢?她去哪里了?你告诉我!”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新柔,何娅楠的事,你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因为她已经不在了,对吗?”
他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我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吴昭邦,你害了一个姑娘不够,还想再害一个?”
“我没有害她!”他突然吼起来,“我当时也让她走,可她非要留下!”
“留下?你是说,她是自愿留下的?”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何娅楠,到底怎么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她没了。”
“没了?什么叫没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哭得像个孩子。
“生儿子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没救过来。”
“送医院了吗?报120了吗?”
“山顶没信号……等送到镇上卫生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的眼泪也止不住了。
“那她的尸体呢?”
“埋了,埋在后山。”
我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一个活生生的姑娘,就这样没了。
没了。
“你为什么不去报警?为什么?”
“我爸不让。他说要是报了警,警察就会来,村里的事就瞒不住了。”
“村里还有什么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在流。
“新柔,你别问了。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我要回去,现在就回去。”
我转身往外走。
他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新柔,你别走。”
“你现在不能走。我爸说了,明天必须拜堂。”
“滚开!”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但他死死抓着我不放。
“新柔,你听我说。就算你跑了,我爸也会让人把你抓回来的。”
“他不会放过你的。”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需要一个孙子。”
“隔壁村,还有镇上的人,都知道我们吴家娶了个城里媳妇。”
“要是你跑了,他脸上挂不住。”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我就只能被困在这里,给他生儿子?”
他没有回答,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
“吴昭邦,我以前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他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外面传来一阵声响。
是赵兰英和吴铁柱在隔壁说话。
“老吴,那姑娘靠谱吗?”
“不靠谱也得让她靠谱。明天拜了堂,她就跑不掉了。”
我听到铁器碰撞的声音。
是刀。
他们在磨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