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厨房地上,手心里攥着新沙发的购物小票。
客厅里,吴秀琳还在打电话:“你家那沙发太小气了,我这套四千多,老罗掏的钱。”我听见儿子咳嗽了一声,却没说什么。
我把小票揉成一团,塞进围裙兜里。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窗外飘起了雪。
我心想,亲家才来了两天,还有八天该怎么过?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年不仅没过完,连我的房子也快保不住了。
01
腊月初七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包饺子,儿子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点犹豫:“妈,今年过年……你一个人怎么安排?”
我一边擀皮一边说:“还能怎么安排,一个人也得过年啊。”
“要不……我接你到城里来?”
我笑了:“城里有什么好,你忙你的,我在家挺好的。”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今年茹雪她爸妈也没安排,说是不想折腾。我岳母前几天还问我,要不咱们凑一块儿过年算了。”
我手里的擀面杖停住了。
凑一块儿过年?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我放下擀面杖,擦擦手:“你岳母的意思,是到我家来?”
“嗯,她说你家地方大,比城里住着舒坦。”儿子声音低了几分,“妈,你那边地方也够,县城的房子比乡下的房子暖和,要不……就让他们来吧。”
我没接话。
说实话,这些年我跟亲家见面的次数,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吴秀琳这个人,我只在儿媳妇结婚时见过几次面。那时她穿着旗袍,说话慢条斯理的,脸上的笑总是带点距离感。
她老公曹银生,更是远近闻名的“官老爷脾气”,在我们镇上的粮站当过领导,走到哪儿都端着架子。
这样的人,能不能处得来,我心里真是没底。
可我转念一想,儿子都开口了,我要是不答应,儿媳妇心里肯定不舒服。
儿子结婚这么多年,我这个当婆婆的没帮上什么忙,总不能在这种时候让他为难。
“行吧。”我说,“你问问你岳母,看看她愿不愿意来。”
儿子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太好了,妈,我这就跟她联系!”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愣了半晌。
案板上的饺子皮还堆在那儿,肉馅已经有点干了。我拿起擀面杖继续擀皮,心里却在想——这年,怕是要热闹了。
可热闹归热闹,我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午睡,电话响了。
是吴秀琳打来的。
“老罗啊,是我,秀琳。”电话那头的声音真洪亮,“高飞跟我说了,你邀请我们去过年。哎呀,真是让你费心了。”
我笑着说:“哪里哪里,大家聚在一起热闹。”
“那好,既然你这么热情,我就答应了。”吴秀琳话锋一转,“对了老罗,你家那沙发,还是老房子里的那个布沙发吧?坐着舒服吗?”
我愣了一下:“还行,不算太旧。”
“哎呀,”吴秀琳叹了口气,“我跟你说,我家老曹腰椎不好,坐不了太软的沙发,硬一点的那种才好。你那个要是布艺的,估计他坐不了。”
我握着电话,一时没接上话。
“还有啊,”吴秀琳接着说了下去,“我家老曹怕冷,最好是朝阳的那间房留给他住。”
“还有你家的被褥,新的有吧?不够的话我这边买两床带过去。”
“我家老曹吃饭口味偏咸,你到时候做菜可以稍微咸一点。”
我听着她说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可我也没说什么,只应了一句:“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窗外的风吹得窗户呼啦呼啦的。我摸着身下的布艺沙发,心想:这沙发怎么就不能坐了?
晚上我给儿子打了电话。
我忍着心里的不舒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高飞,你岳母说,要换沙发。”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妈,沙发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明天去家具城看看。”
“家具城?”我说,“那得花多少钱?”
“没事妈,钱我出,你别操心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亡夫的照片。
那是一张老照片,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站在工厂的大门口,笑得挺开心。
“老冯,”我对着照片说,“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照片里的他没说话,只是笑着。
外面下雪了。
02
腊月十七那天,儿子开车回来接我,说是去看沙发。
我们到了县城最大的家具城,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沙发。我摸着那些皮沙发,光滑凉的,心里想着这得多少钱。
正看着,吴秀琳的电话来了。
儿子接起来,说了两句,把电话递给我:“妈,我岳母说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电话,就听见吴秀琳的声音:“老罗,你们到家具城了吧?我跟你说,我看中了一套红木的,你让高飞拍给我看看。”
儿子拍了照片发过去。
不到一分钟,吴秀琳的电话又来了:“就是这个!老罗,我跟你说,这沙发坐着可舒服了,四千八,不算贵。”
我一听四千八,心都颤了一下。
“会不会太贵了?”我小声说。
“不贵不贵,”吴秀琳的语气很轻快,“你想想,过年亲戚朋友来了,坐在好沙发上跟坐在旧沙发上,那感觉能一样吗?再说了,我难得去你那边过年,总得让我坐得舒坦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这套红木沙发上试了试,是挺硬,腰确实有支撑。
儿子在旁边问:“妈,你喜欢这沙发吗?”
我哪敢说喜欢,这都快赶上我一个月退休金了。
可我看儿子站在那,一脸期待,心里那点舍不得也就咽下去了。
“还行。”我说。
儿子高兴了:“那就这套了!”
他付了钱,家具城的人说第二天送货上门。我坐在回家的车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儿子看出我心里的不舒服,说:“妈,钱我出的,你就别心疼了。”
我没接话,心想:你的钱不就是你的钱?我心疼的是你。
到了家,儿子帮我把老沙发搬到了杂物间,又把房间打扫了一遍。
临走的时候,他突然问我:“妈,你觉得我岳母这个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怎么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儿子挠挠头,“就是觉得她这个人……挺能说的。”
我没接话,只是说:“人家是你岳母,你得敬着。”
儿子“嗯”了一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开车离开,心里想着他刚才那句话,总觉得这孩子心里也有点没底。
腊月二十那天,亲家又来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问沙发到了没有。第二个电话是问新被褥买了没有。
我告诉她,东西都准备好了。
她又让我把房间拍照片发给她看看,说要确认一下是朝阳的。
我拍了照片发过去。
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信息:“老罗,这房间不错,就是窗帘旧了点。要不过年换个新的?我帮你买。”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语音:“老罗,我这不是为了你家好看嘛。”
我没再回复。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切着菜,突然觉得手指有点疼,低头一看,切了个小口子。伤口不深,但血珠子直往外冒。
我把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孙女甜甜跑进来,看见我手指上的血,吓得叫了一声:“奶奶,你流血了!”
我摆摆手:“没事没事,奶奶不小心切到手了。”
甜甜跑去找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帮我贴好。
“奶奶,”她仰着头问我,“姥姥什么时候来?”
我蹲下身子,看着她的眼睛:“过几天就来了。”
“那奶奶开心吗?”
我愣了愣,挤出一点笑:“开心。”
甜甜又跑了出去。
我站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围裙上沾着面粉。
这副样子,怎么能过一个好年?
03
腊月二十八那天,儿子开着车,把亲家两口子接来了。
我站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家门口。
车门开了,吴秀琳先下来。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黑围巾,头发烫得卷卷的,看起来比我精神多了。
她一下车就朝我笑:“老罗,让你久等了!”
我迎上去:“路上还行吧?”
“还行,就是我家老曹晕车,吐了一路。”吴秀琳说着,回头喊了一声,“老曹,到了,下车吧!”
曹银生慢慢悠悠地从车里出来。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腰板挺得很直,一看就是有派头的人。
他看了我家一眼,说了句:“这房子,还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儿子从后备箱里拿行李,我一看,愣了。
两个大箱子,一个编织袋,还有一个网兜里装着几双鞋。
我小声问儿子:“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儿子压低声音:“我也不知道,我岳母说把冬天的衣服都带来了。”
我心想,这是来过年还是来搬家?
帮着搬完行李,我招呼他们进屋。
吴秀琳一进客厅,眼睛就四处打量。
她看到新沙发,快步走过去坐下,拍了拍沙发扶手:“嗯,不错,比照片上看着还好。”
曹银生走过去,也坐下了,试了试硬度:“还行,坐着腰不疼。”
我把拖鞋递过去:“给你们准备了新拖鞋。”
吴秀琳没接话,自己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新的:“老罗,你这边真贴心,连新拖鞋都准备了。”
她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我,可我这心里,总不是个味儿。
下午我在厨房准备晚饭,吴秀琳进来了。
“老罗,我来帮你。”她说。
我忙说不用,她就站旁边看着我干活。
“老罗,你这排骨炖得不够烂啊,我家老曹牙口不好,得炖得烂一点。”
“老罗,这菜刀不行了,该磨了。”
“老罗,你这围裙该换了,都洗白了。”
她说一句,我心里就堵一块。
我想还几句嘴,可以想到她是亲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晚饭的时候,我把饭菜端上桌。
曹银生看了一眼:“老罗,有酒吗?”
我说有,去拿了一瓶白酒。
曹银生接过酒瓶,看了看标签:“这个牌子的酒,我一般。”
然后他看着我:“倒上吧。”
我拿起酒瓶给他倒,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连身子都不欠一下。
我倒完了,他说:“倒酒要满,这是规矩,你还得再倒点。”
我加了一点,他又说:“行了行了,够了。”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感觉脸上烧烧的。
吴秀琳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老罗,这排骨你炖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我说。
“难怪,”她放下筷子,“得炖两个小时,这肉才烂。”
我低着头,没说话。
儿媳徐茹雪看出了什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妈,我觉得挺好吃的。”
吴秀琳看了女儿一眼:“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勉强笑了笑。
晚上收拾完,我躺在新买的大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吴秀琳和曹银生的说话声,隔音不好,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这房子倒是宽敞,就是缺个当家的。”
“嗯,老罗一个人也住不了这么大地方。”
“你说,要不……”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心里头那个不踏实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04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起了床。
厨房的灯一打开,窗户上全是哈气。
我把昨天晚上准备好的食材一样一样摆好,鸡已经腌好了,鱼也在盆里养着,排骨切好了,蒜苗择好了。
今天我打算做十二个菜,图个吉利。
正准备动手,吴秀琳穿着睡衣走进来了。
“老罗,早上好。”她打了个哈欠,“今天我来掌勺吧,你打下手。”
我一愣:“不用不用,我来就行。”
“你?”吴秀琳笑着摆了摆手,“算了吧,你那手艺也就一般,我闺女没少跟我抱怨,你家的菜太淡了,吃着没味儿。”
我手里握着菜刀,愣了几秒。
我知道她说的是客套话,可这话听着,心像被针扎了一样。
我把刀放下了:“那行,你来。”
吴秀琳系上围裙,走到灶台前,开始指挥。
“老罗,你把葱姜蒜切了。”
“老罗,你把排骨焯下水。”
“老罗,你看着那锅,别让汤扑了。”
我像个陀螺一样,被她指挥得团团转。
儿子从客厅过来,看我满头大汗,小声问:“妈,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没事,你岳母掌勺。”
儿子脸上闪过一丝为难的表情,但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中午十二点,菜端上了桌。
十二个菜,确实比我做的丰富。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蒜蓉生菜……个个都冒着热气。
曹银生坐在主位上,先动了筷子。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嗯,这肉炒得有水平。”
吴秀琳笑了:“那当然,我做菜做了几十年了。”
她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老罗,你尝尝,吃吃我的手艺。”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味道确实比我做的好。
可这顿饭,我吃得心里不是滋味。
吃到一半的时候,曹银生又让我倒酒。
我站起来,给他倒满。他说:“老罗,你也喝一杯。”
我摇头:“我不喝酒。”
“过年嘛,不喝不行,”他拿起我的杯子,倒了半杯,“喝点,喝点。”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我直咧嘴。
吴秀琳在旁边笑:“老罗,你得习惯,喝了酒日子才有滋味。”
我没说话,把酒推到了一边。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吴秀琳坐在沙发上跟孙女甜甜玩,曹银生靠在沙发上打盹。
甜甜跑过来:“奶奶,我来帮你洗碗。”
我拍拍她的小脑袋:“不用,奶奶自己来。”
吴秀琳喊了一句:“甜甜,别捣乱,过来陪姥姥看电视。”
甜甜又跑了回去。
我一个人在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水冰得我手疼。我看着窗外,大年三十的下午,街上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鞭炮。
我想起以前跟亡夫一起过年的日子。
那时候虽然穷,但他总会在三十晚上给我包个红包,虽然只有一二百块钱,可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现在他走了,我以为跟儿子一家过年能热闹起来,可怎么越热闹,心里越孤单?
我抬手擦了擦眼睛,也不知道是水还是泪。
下午四点,吴秀琳打电话给她大女儿。
“思雨啊,妈在你婆婆家过年呢……嗯,挺好的……你那边怎么样?年夜饭吃了什么?”
她连着打了快半小时,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开晚饭的时候,她又打了视频电话,让曹思雨看我们吃年夜饭。
“你看,这是你婆婆家做的年夜饭,丰盛吧?你婆婆把最大的房间让给我们住了……嗯,她人挺好的。”
我坐在角落,手里的筷子夹着菜,闻到桌上的饭菜香,却怎么也吃不下。
甜甜凑过来问:“奶奶,你怎么不吃?”
我说:“奶奶饱了。”
孙女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吴秀琳,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腾起的烟花,五颜六色的,真漂亮。
可漂亮是漂亮,我咋觉得这年,过得不对劲呢?
05
大年初一凌晨,我被一泡尿憋醒了。
上了厕所,正想回去接着睡,听见隔壁房间有说话声。
我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
“高飞他妈应该不会反对吧?”是曹银生的声音。
“我跟她说过了,她没吭声。”吴秀琳说。
“没吭声就是默认了。反正这房子以后也是高飞的,咱们住进来也不算占别人便宜。”
“就是,她一个寡妇,住这么大房子干什么?等过完年我跟她正式提一下。”
我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原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不是来过年,是想搬进来长住。
我回到床上,躺了半个钟头都没闭眼。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墙上的全家福上。那是去年儿子一家回来时拍的,我抱着甜甜,笑得可开心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想:这房子是我跟亡夫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是我住了四十多年的家,怎么就变成别人的了?
天亮之后,我起了床。
不管心里怎么想,年还得过。
我做了早饭,小米粥、包子、咸鸭蛋,都是简单的东西。
吴秀琳起来看了一眼:“就吃这个?”
“早餐简单点。”我说。
“我家老曹早上得吃鸡蛋,”她说着,自己去厨房煎了两个鸡蛋,端到桌上,一个给了曹银生,“来,老曹,趁热吃。”
我心里堵得慌,可还是忍了。
吃完早饭,我给甜甜包了个红包。
甜甜打开一看,二百块,高兴得跳了起来:“谢谢奶奶!”
吴秀琳在旁边看了一眼:“老罗,你给的是不是少了点?现在小孩子红包都五百起步了。”
我愣了愣:“我退休工资不高,二百块是我的心意。”
“心意是心意,可甜甜是你孙女啊,你不该多给点?”吴秀琳笑着,话里却带着刺。
甜甜赶紧说:“姥姥,我觉得不少了。”
吴秀琳摸了摸孙女的头:“你这孩子,就是心软。”
我没接话,转身去了厨房。
中午做饭的时候,我正切着菜,吴秀琳走了进来。
“老罗,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没停:“什么事?”
“我跟老曹商量了,想在这里多住一阵子。”
我的刀停住了。
“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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