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还没熄,我的手先凉透了。
麻药退去的第一个意识,是摸到枕头边那个快递信封。
李俊杰家四个孩子的升学材料,我爸硬是用同城快寄塞进了病房。
我把信封推到床头柜上,跟那盒没拆封的“出院病人注意事项”摆在一起。
八天后我出院,信封原封不动。
父亲在电话里吼:“你舅妈疯了!她把名额全取消了!”
我握着手机,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不是你让舅妈取消的。是我。”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我挂了电话。病房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空荡荡的楼道里,只有我的影子拖在地上。
01
胆结石发作那天是周三下午。
我正在办公室审核这个月的升学报名表,突然肚子一阵绞痛,像有人拿刀子在里头搅。我撑着桌沿站起来,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打湿了衣领。
同事小刘被我脸色吓着了,赶紧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路上,我疼得缩成一团,脑子里却一直转着一个念头:今天周三,我爸应该在家。
他退休后没别的事,就是帮弟弟家带孩子、跑学校的事。
我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哆嗦了好几下才拨通。
响了六声,我爸接了。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哭闹声,还有电视声。
“爸。”
“嗯,咋了?”他语气挺正常。
“我在医院,胆结石,要手术。你能……”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手术?现在?你弟家四个孩子的升学材料你审了没?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我愣在那,疼得说不出话。电话那头传来弟弟的声音:“爸,你让姐先把我的事办了再说,孩子上学的事不能耽误。”
我爸又补了一句:“你先忙俊杰的事,痛又痛不死人。”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42秒。42秒,够我问完一句话,够我听完一句“痛又痛不死人”。
救护车到了医院,医生问我家属有没有来。
我说没有。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签了手术同意书,自己签的。
签完字,护士把我推进手术室。
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画面反复出现:那个信封。
后天是最后期限。
麻药推进去,我闭上眼。
醒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隔壁床的大姐正被家里人围着问“疼不疼”
“想吃什么”,她的床头柜上摆满了水果和保温桶。
我的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我侧过头,看见枕头上搁着那个快递信封。我爸还真让人送来了。
我伸手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有四份材料,每份都是一式三页:成绩单、家庭住址证明、报名表。
我翻了翻,看到第一份成绩单的时候,手停住了。
成绩单上写着李小明,语文95,数学98,英语92。
学校章盖得挺正,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公章上的学校名称,“育才小学”。
我印象里,城北片区根本没有育才小学。
我又翻了翻第二份,第三份,都一样。成绩单上的学校全都是“育才小学”,成绩齐刷刷全在90分以上。
我把材料放回信封,眼睛盯着天花板。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隔壁床的大姐在大声笑,说“没事,就是个小手术”。她老公在削苹果,她儿子在给她按肩膀。
我收回视线,盯着那个信封,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我爸的电话就来了。
他问我材料看了没有。
我说我刚刚手术完,还在输液。
他说:“你在医院躺着能干嘛?材料又不重,翻了翻就行了,咋那么费事?”
我说:“爸,成绩单上的学校我查了,城北没有育才小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大了:“你管它有没有!你弟说了,那学校是他托人办的,正规的!”
“爸,没有这个学校,成绩单就是假的。”
“假的又咋了?你弟弟家孩子上学,你帮一把咋了?你一个教育局的,这点事都办不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他又骂了几句,挂了。
第三天下午,第四天傍晚,第五天上午,他每天打一次电话,一次比一次声音大。
最后一次,他在电话里直接吼:“李凌薇!你是不是想看着你侄子侄女没书读?你是不是人!”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把材料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跟那盒“出院病人注意事项”并排放着。
我想起三十岁那年,我考上编制,我爸只说了一句话:“女的考那么好有啥用,反正要嫁人。”我二十五岁那年,他让我把存了两年的三万块借给弟弟买房,说“你弟是李家香火,你帮他是应该的”。
我结婚那年,他没收一分钱彩礼,说“女儿嫁出去是泼出去的水”,转头却让弟弟的婚彩礼花了十八万。
三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的。女儿就该这样。
可是那天晚上,我盯着那个信封,第一次觉得:凭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在材料单上签了一个字:“存疑。附注:成绩单上学校未在教育局注册目录,请复核。”然后锁进抽屉。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输液管里滴答滴答的声音,什么也没说。
手术后第六天,我撑着下了床,扶着墙走到护士站。护士笑着说恢复得不错,问我家属什么时候来接。我说没家属。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回到病房,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群里一堆信息,全是我爸发的——“孩子们加油”
“李俊杰家的娃个个聪明”
“以后都是大学生”,还有那四个孩子的合照,拍得挺好,孩子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呢?
我这几天接了我爸五六通电话,我妈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我想了想,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手术做完了,没事。”
发完等了半小时,没回。
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回。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
窗外天黑了,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隔壁床的大姐今天出院了,她的床头柜空了,只剩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孤零零地立在那。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面是那个信封,一面是我妈没回的消息,一面是我爸的怒吼。
第三天夜里十二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我妈发的语音。
点开,里面传来她压低的声音:“凌薇,你爸不让我去医院看你们家俊杰那边的事,他正发火呢,你别怪妈,妈也不想……”
后面还有一条:“你好好养病,妈给你转了五百块钱,你收着。”
我打开微信红包,里面有五百块。我没点开。
又过五分钟,第三条消息发过来:“你先把红包收了吧,别让你爸看见。”
我盯着那条消息,点了收款。然后给我妈回了一个字:“好。”
没别的了。
那个夜里,我睡不着,坐起来拉开抽屉,把那个信封又拿出来。四份材料,四个孩子的脸,四个不同的成绩单,全都写着同一个不存在的学校。
我把材料收好,关上抽屉,靠在床头。
病房里很安静,输液泵的声音一滴滴响着。我盯着窗外的路灯,心里突然出现一个念头:那五百块钱,大概是这个月我妈唯一的零花钱了。
02
术后第七天,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护士来查房,说可以准备出院了。她递给我一张单子让我签字。签完字,她又问我:“你家里人真的不来接?”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她走了之后,我挪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扶着老人,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推着轮椅,全是成双成对的。
我看了大概十几分钟,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器,还有那个信封。
我把信封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了。我掏出那四份材料,摆在床上,一份一份看过去。
李小明,11岁,四年级,育才小学。
李小红,10岁,三年级,育才小学。
李小龙,9岁,二年级,育才小学。
李小花,7岁,一年级,育才小学。
四个孩子,全在育才小学。我掏出手机,打开市教育局官网的学校注册查询页面,输入“育才小学”。系统提示:未查询到相关学校信息。
我又换了个搜索引擎,打上“城北育才小学”,页面跳出来的都是一些辅导班广告,没有一家正规学校。
我坐在床边,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这些成绩单是假的。但我爸不承认,我弟不承认,他们觉得我只是在找借口不帮忙。
手机突然亮了,来电显示:爸爸。
我看着那串号码,犹豫了几秒,按下接听键。
“材料你到底审了没有!”他声音比昨天还大,“后天就截止了!你弟今天打电话问了好几遍!”
“爸,我说了,那个学校不存在。”
“不存在你咋知道不存在?你查过了?你懂什么!你弟说了,那学校是他朋友办的,挂了个名,正规得很!”
“既然是正规的,为什么教育局系统里查不到?”
“查不到是你没本事!你在教育局工作了几年,连这点事都办不了?我养你三十年,你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你说话!”
“我在听你说。”
“那你现在就给我审了!把章盖了,寄回来!后天截止,你别给我耽误事!”
“我不审。”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审。材料有问题,我不能签。”
“李凌薇!”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是你爸!”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进了城就了不起了?你是不是忘了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家里给的!”
我看着他一只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接过保温瓶,缓缓开口:“丽萍,你是个好女人,可你嫁错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样,只是现在才找到机会说出口。
我愣住了。
我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听舅妈这样评价我爸。
舅妈跟我爸从来不对付,但表面功夫一直做得不错。
每年过年吃顿饭,她客客气气喊一声“姐夫”,我爸喊一声“他舅妈”,一顿饭下来不出三句话。
她今天说这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舅妈,你这话……”
“你别多想。”她打断我,笑了笑,“我就是看不得你受委屈。你爸那人,一辈子窝里横。对外人怂,对家里人硬。”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聊家常。但我总觉得她今天说话的样子,跟我以前认识的舅妈不太一样。她看我的眼神,也比以前柔和。
我低头喝了口汤,没说话。
她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你身体刚恢复,多吃点。以后有什么难处,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点点头。
那天吃完饭,舅妈把饭盒收拾好,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印象很深——不是普通亲属的那种关心,而是有点犹豫、有点复杂。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只说了句:“早点休息,少跟你爸吵。”
我送她到住院部门口,看她骑上电动车走了。风吹起她的头发,我忽然发现,她的背影有点瘦小,跟我记忆里的不一样。
回到病房,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舅妈今天来的,不是我妈。
我妈不可能偷偷来看我,因为我爸盯着。
但舅妈来了,而且她说“你舅妈炖点汤给你带来”。
这句“舅妈”两个字,在我心里翻了几个来回。
她为什么这么上心?
我想起以前,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不让我读,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是舅妈站了出来,跟我爸吵了一架,最后她掏钱帮我交了第一年的学费。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看我可怜。
后来我考进教育局,也是舅妈帮忙牵线搭线的,说她有个老同学在教育局,让我去面试试试。
这些年,但凡我遇到什么困难,舅妈总是最先出现的那个。
我妈虽然也惦记我,但她被我爸管着,做不了主。
我爸就不用说了,他不拖累我就算好的。
但舅妈呢?她又不是我妈,凭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不出答案。
那晚我又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打滚。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我爸的吼声,一会儿是我妈的红包,一会儿是舅妈的排骨汤。
我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我爸发的、那四个孩子的合照。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拍摄背景是城北的一个小区,那个小区我很眼熟,是舅妈住的那个片区。
我放大照片,看到背景里有一栋楼的窗户,窗户上贴着“陈”字的窗花。那是我舅妈家的窗花。
我爸他们去舅妈住的小区干什么?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隐隐约约的,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没再往下想,关掉手机,躺下。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自己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两个女人抱着孩子,笑得很好看。
我伸出手想碰那张照片,手还没碰到,梦就碎了。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护士推门进来:“今天可以办出院了,八点前把东西收拾好。”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那个信封还在。我把它拿起来,塞进包里,塞进去的瞬间,手指碰到了什么。
我低头一看,是我妈的微信头像。
她昨晚又发了一条消息。
点开,只有几个字:“凌薇,你爸昨天去你舅妈单位了,说要找她理论。”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突然沉了下去。
04
出院那天,天阴着,没多久就下起了雨。
我打车到单位办理复工手续。刚进办公楼,前台的小姑娘就叫住我:“李姐,你爸来了,在二楼走廊那边站了半天了。”
我脚步一顿。
“他说找你舅妈有点事,但舅妈今天没来上班。”
“他还在?”
“在呢,二楼。”
我上楼,果然看见我爸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铁青。看见我,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凌薇!你舅妈呢?”
“她今天没上班。”
“没上班?她是不是故意躲着?”
“我不知道。”
他举起手里的文件袋,在眼前晃了晃:“你知不知道她干的好事?她把俊杰家四个孩子的材料全退了,一个不留!”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四个孩子没书读!你弟急得都要去城北找她拼命了!”
“材料有问题,被退回来是正常的。”
“正常个屁!”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别人怎么就没事,就咱们家有事?你舅妈就是故意的!她一向看不惯咱们家,这我知道,但她不能拿孩子的前程开玩笑!”
“她看不惯咱们家什么?”
我爸怔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她……她这个人就这样,心高气傲,看不起农村人。你妈是她姐,她都觉得你妈配不上她。”
“可她对我挺好的。”
“对你好?”我爸笑了一声,“她那是做给你妈看的。她这个人,里一套外一套,你年轻,不懂。”
我没再反驳。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想起那四份成绩单,想起那个不存在的育才小学。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爸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凌薇,不是爸不给你面子。但你想想,那四个孩子,都是你的侄子侄女。你忍心看他们没书读?你现在是教育局的人,你一句话的事,就能帮他们解决。你帮不帮?”
“我帮不了。”
“你能!你舅妈听你的!你去跟她说,让她把名额恢复,就说是看在你面子上。”
“她自己就是教育局的,我比她还低一级,我能有什么面子?”
“她对你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我爸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无意间说出来的,但我听了之后,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她对我怎么不一样?”
“她对你就跟对自家闺女似的。”
说完这句,我爸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赶紧把头扭过去,不再看我。
“行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我先走了。”他把文件袋塞到我手里,转身下楼。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胖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位置上发呆。同事小刘端了杯水过来:“李姐,你没事吧?脸色不好。”
“没事,刚出院。”
“你别太累了,身体要紧。”她把水杯放在我桌上,“对了,舅妈今天请假了,说家里有事。”
“哦。”
“她还让我转告你,说她下午在家,你要是方便,过去找她一趟。”
“她有说什么事吗?”
“没说。就说你要是方便就去一趟,不要紧。”
下午两点,雨停了。我坐公交去了舅妈家。
她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来了,赶紧放下水壶,擦了擦手。
“进来,坐。”她招呼我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厨房倒水。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间屋子。
房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的。
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是两个女人,站在一起,笑得很灿烂。
我仔细看了看,右边那个是舅妈,左边那个……
是我妈?
不对。那不是我妈。虽然长得像,但比我妈年轻,脸上有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我妈那种常年低眉顺眼的样子完全不同。
舅妈端着水杯走出来,看见我在看照片,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是我年轻时拍的。”她说,语气有点奇怪,“跟我姐……你妈。”
“长得真像。”
“是挺像的。”她把水杯递给我,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我喝了一口水,不知道怎么开口。
舅妈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又让我想起医院那天——犹豫、复杂、像憋着什么话要说。
“凌薇。”她先开口了,“你爸今天去找我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说你把俊杰家四个孩子的名额全取消了。”
“我没取消。”
我愣了一下。
“材料是退回去了。但不是我动的手脚。”她看着我,“是你。”
“我?”
“你在材料上签了‘存疑’,那就是不通过。系统会自动退回。不是我操作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爸不知道是你签的,以为是我。”舅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本来不想替你在前头顶着。但你爸那人,要是知道是你干的,他肯定翻脸了。”
“那你……”
“我顶了就顶了。”她放下杯子,看着我,“反正他本来也不待见我。多这一件少这一件都一样。”
“舅妈……”
“你听我说。”她打断我的话,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今天既然你来了,我就说了。”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很旧了,边角的漆都掉了,上面印着“上海”两个字。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的两个人,一个是我妈年轻时的样子,一个是舅妈年轻时的样子。
我妈抱着一个孩子,舅妈也抱着一个孩子。
两个孩子都被褶裥包着,看模样都是刚出生不久的样子。
但照片里,我妈的怀抱……是空的。
我盯着那照片看了半天,后背突然一阵发凉。
“舅妈,这是……”
舅妈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别激动,慢慢听我说。”
05
那张照片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我却觉得有千斤重。
照片上是两个女人,一个是我妈郑玉华,一个是我舅妈陈秀敏。都穿着那个年代的碎花衣服,都抱着刚出生的孩子。
但仔细看,我妈抱着的襁褓,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抬起头,看着舅妈。她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那一年,”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妈生你,难产。大出血。孩子生下来就没气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比你妈早两天生的。你姐……不对,是你妈,当时是我接生的。她生完你之后,孩子没保住。医生说你妈不能再生了,她一直在哭,哭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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