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某小区,一个维修工上门修窗户。
开门的是个白发老头,头发稀疏,脸上全是皱纹,穿着普通,屋里书堆得到处都是,沙发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维修工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刘罗锅吗?
这个人,叫李保田。
79岁,国家一级演员,曾经拿遍金鸡、百花、金鹰、飞天所有顶级奖项。
1946年11月28日,李保田生在江苏省徐州市铜山县。
父亲李勇是八路军的老革命,家教严,对孩子的期望很高——好好读书,走正经路。
这是那个年代很多军人家庭的标配想法。
但李保田从一开始就不是按规矩长的那种人。
小学四年级,数学不及格,补考还是不及格,留级。
旧课本被他啃得缺了角,他自己说那感觉——"不是鹤立鸡群,是羊群里出了一头驴,又矮人三分。"
学校待不下去,家里待不住,他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
那时候他迷上了戏曲。
没钱买戏票,他就蹲在戏院门口等,看有人中途退场,捡起扔掉的票根混进去看尾场。
为了看一场戏,他能跑几十里路,没鞋穿,脚底磨出血泡,疼得走不了路,他坐在戏院门口发呆,觉得值。
13岁那年,他把想学戏的事告诉了家里。
父亲的反应是把他揍了一顿,放下狠话——你去学戏,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李保田把父亲的气话当了真。
第二天,他趁父母不注意,跟着戏班走了。
一走,就是整整四五年,没有回过家。
去了南京,进了江苏省戏曲学校。
分科的时候,众人都在争生角、旦角,他选了丑角。
别人觉得丑角低人一等,他觉得丑角快乐,无拘无束。
这个选择,奠定了他后来整个演艺生涯的气质基础——他这辈子演的,几乎全是小人物,都带着一点丑角的底色。
但学戏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苦得多。
那时候正值三年自然灾害,剧团里粮食紧张,他一个月三十斤饭票,十五天就吃完了,剩下半个月东蹭西蹭,有时候饿到只能拿豆腐乳冲水喝。
冬天没鞋穿,长了满脚冻疮。
床铺上的褥子里没有棉花,只在两层布之间垫着稻草。
叔父来看他,看完转身就走,说不出话来。
长期吃不饱加上超量练功,他病倒了。
高烧不退,被送去医院,护士要输液,找了半天找不到血管——他整个人浮肿到这个程度。
他在医院的病床上醒过来,发现父亲俯身在看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父亲直起身,转身走了。
这是他离家出走几年后,第一次见到父亲。
他后来写在日记里,对父亲说——你不要瞧不起我,等我将来成了大演员,我要爸爸来接成了大演员的小李保田回家。
父亲看完,把日记本摔到墙上,留下一句:你成不了大演员。
父子俩谁都没有低头。
1960年,李保田进入徐州地区梆子剧团。
但他没有彻底垮掉。
1978年,他听到中央戏剧学院招收导演干部进修班的消息,当时已经32岁了。
他没有犹豫。
他自己说,拼上所有的力量,没日没夜地复习,考试的那一周几乎没睡过像样的觉,考完之后全身麻木,几近虚脱。
等到收到录取通知书,他的病慢慢好了。
1982年,他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留校任教。
1983年,出演首部电影《闯江湖》,饰演丑角艺人张乐天,正式踏入影视圈。
从13岁逃家学戏,到37岁正式登上银幕,这中间是整整二十四年。
他走的路,别人大概率不会选,父亲说他成不了大演员,事实证明,父亲说错了。
只是父亲已经看不到了。
正式入行之后,李保田的速度很快。
不是那种靠流量或者靠炒作快起来的人,他靠的是另一件事——把自己真实地消耗在角色里。
1985年,主演电影《流浪汉与天鹅》。
为了演一个流浪汉的粗糙和沧桑,他没有用特效妆、没有找替代方案,选择了最直接的办法——在太阳底下暴晒三天,一直晒到自己脱皮为止。
那段时间皮肤火辣辣的疼,他没有多提,只是等皮脱完了,继续去拍。
1988年,凭电影《人鬼情》拿到第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配角奖。
这是他入行以来拿到的第一个重量级奖项,业内开始真正注意到这个名字。
1991年,张艺谋找到了他。
那部戏叫《菊豆》,巩俐演菊豆,张艺谋要李保田演杨天青——一个饱受压抑、内心挣扎的底层男人。
按剧本设定,杨天青本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李保田那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他拒绝过,觉得老黄瓜刷绿漆撑不住。
一个月后张艺谋又打来电话,说年轻演员拍了几天不对劲,还得他来。
李保田说,可以,但要改剧本——杨天青的年龄改成三十几岁的老光棍。
改了。
进组那天,他穿上一袭褐色农民装,就再没脱下来。
不只是衣服,整个人的状态、气息、走路方式,都随着那件衣服慢慢沉进角色里去。
《菊豆》最终在国际上赢得了相当高的声誉。
1993年,《凤凰琴》上映,他饰演山区民办教师余校长。
这个角色让他一口气拿下了当年政府奖、百花奖、金鸡奖三个奖项的最佳男主角——三个顶级奖项同一年全拿,在中国影史上不多见。
1995年,是他事业史上最重要的节点之一。
那一年,他主演了两部作品。
一部是张艺谋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他在里面第一次饰演反派,上海滩黑社会头目唐老大,阴险、狡诈、残忍多疑,把一个反面角色演得让人后背发凉。
另一部,是《宰相刘罗锅》。
这部剧彻底改变了他在大众认知里的位置。
他饰演刘墉,机智、幽默、不畏权贵,还能耳朵动——这是他早年间戏曲生涯练出来的绝活,用在这个角色上,效果出奇地好。
剧集播出之后,几乎全国范围内的观众都记住了这张脸,街头巷尾都在哼那句主题曲——天地之间有杆秤,那秤砣是老百姓。
他后来说,从来没有喜欢过刘罗锅这个角色,他不想被束缚在"喜剧角色"的框架里。
那是在事业高峰的时候,主动往旁边站了一步。
这种清醒,后来一直贯穿他的整个职业生涯。
2003年,他主演电视剧《神医喜来乐》,把喜来乐这个角色演得深入人心。
这部剧给他带来了第23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优秀男演员奖、第21届中国电视金鹰奖多项大奖,包括最佳表演艺术男演员奖、最具人气男演员奖、观众最喜爱男演员奖。
一个演员,能把金鸡、百花、金鹰、飞天全部拿遍,并不多。
李保田做到了。
但颁奖典礼后台,他接受记者采访,突然情绪激动,直接开骂——《神医喜来乐》的制片人把一部最多拍20集的戏拉成26集,把不能用的资料片也剪了进去,这样的注水剧拿来获奖,是对全国观众的不负责任。
骂完,拂袖而去。
留下一堆目瞪口呆的记者。
那时候很多人还没意识到,这场发火,只是一个更大冲突的前兆。
2004年,李保田接了一部戏,叫《钦差大臣》。
制片公司是"时代春天",邀他担任艺术总监,同时出演反派贪官钱奎。
合同写得很清楚:该剧共30集,李保田担任艺术总监,拥有对这部剧的最终审核权。
他签了。
拍完,戏交出去了。
然后他发现,在完全没有经过他同意的情况下,剧集被剪成了33集,不仅在多家电视台播出,还发行了VCD和DVD。
多出来的那3集,他没看过、没审过,根本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这件事,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他的逻辑很简单——合同写的30集,你播出了33集,等于违约;我是艺术总监,有最终审核权,你没经我同意改了版本,等于无视合同。
老百姓连注水肉都不吃,为什么要看注水剧?
他把这话说出来,然后一纸诉状,把时代春天公司告上了法庭。
官司打了。
一审,李保田胜诉,获赔190万元。
但时代春天不服,提起上诉。
北京市二中院终审判决,李保田败诉,需向投资方返还30万元酬金。
法律层面,他没有赢到最后。
但比官司输赢更大的代价,接踵而至。
制片公司的负责人站出来,公开表态,不会再和李保田合作,同时奉劝同行,不要再用他。
这个呼吁得到了响应。
据维基百科记载,十余家影视公司负责人联合发声,声称"共同声讨李保田","戏霸"的标签从这个时候开始在整个行业里流传。
《王保长新篇》的导演陈福黔说得很直接——李保田来成都拍戏的时候是自己坐火车来的,吃住都不挑,真不知道那些人安的什么心。
但流言一旦出去,很难追回来。
从2005年开始,这个拿遍各种大奖的演员,从荧幕上几乎消失了。
偶尔还有作品,但已经不是主流院线、主流电视台的核心资源。
他的位置,在这几年间被悄悄边缘化了,没有正式公告,没有官方声明,就是——资源慢慢不来了。
对于"戏霸"这个称号,他后来有过回应,措辞很平静——在今天,霸字变成了一个好字,变成了质量保证。
我这霸,是货真价实。
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有另一层意义。
他不是第一次被叫"戏霸"了。
所以他不是不知道这两个字在圈内意味着什么,他知道,但他没有后退。
2010年代后,他正式淡出演艺圈,开始出版画册——《李保田作品》和《自说自画:李保田》。
戏少了,他就画画。
这件事的起点,与他弟弟有关。
1985年,他的弟弟——一个有才华的画家——去新疆写生,为了省钱没有坐火车,搭了别人的车,司机中途睡着,出了车祸,弟弟是那次事故里唯一没能活下来的人。
那年弟弟28岁。
李保田后来说,他总觉得自己有责任。
要是当时手里有点闲钱,给弟弟买张火车票,就不会出这事。
从那以后,他把弟弟没走完的路接了过来,开始认真学画,坚持到现在。
2020年10月18日,第30届中国电视金鹰奖颁奖典礼,李保田出现在现场。
他获颁"终身成就电视艺术家"奖。
走上台的时候,全场起立,掌声持续了很久。
他的获奖感言没有套话——没有为大家服务的时候,我就躲在家里头一门心思地画画,等有了合适的机会,我继续像以往一样,充满激情地为大众服务。
这句话和他的整个人生逻辑是一致的——他不是不想演,是找不到值得演的东西。
那些年有很多戏约找过他,他没接,不是因为不缺钱,是因为——那么多剧本找来,写的老头要么坐轮椅在养老院等死,要么老年痴呆困在家里,没有一个写出了老年人真正的精彩。
老人的精彩是什么?是经验,是阅历,是在人物关系里产生的那种爱与无私。
但没有。
好角色找不到,他就不演。
关于李保田现在的生活,有一个维修工的故事。
北京,一个师傅接了个修窗户的单子,上门。
开门的是个白发稀疏的老头,房间里书堆得到处都是,家具旧,摆件旧,连沙发看起来都坐了很多年。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刘罗锅。
这是曾经拿遍金鸡百花金鹰飞天、被张艺谋评价为"中国最伟大男演员之一"的李保田。
维修工征得他的同意拍了照,发到了网上。
但实际上,这就是他选择的生活方式,不是被迫,是主动。
他的家在北京安定门内一条胡同里的普通居民楼,不是豪宅,不是别墅,就是一套用了很多年的老房子。
屋子不算大,书架上放满了书和艺术品,很多摆件十几年没动过位置。
儿子李彧说,父亲现在的日常就是——看书、画画、喝茶、遛狗。
房间小,书堆满地,沙发旧,过得简单。
有报道称他还曾在山东荣成定居过一段时间,当地环境好,临海,空气清爽,网友偶遇他在公园里荡秋千,70多岁的人,说话中气十足,荡得很高,身边有人担心他闪腰,他摆摆手,说自己当年能荡到多高多高,根本不带怕的。
关于广告代言,数字说起来让人有点吃惊。
从1983年入行,到现在,李保田一份广告都没接过。
综艺从来不去,真人秀绕着走,商业代言一律拒绝。
据李彧在采访中透露,这些年父亲推掉的广告收入,加起来超过两千万元。
拒绝的理由,他本人说得很简单——不想用名气骗观众。
这句话听起来短,但放在娱乐圈里,分量极重。
很多演员出道几年就开始接代言,理由也说得通——要养活自己、要趁热打铁。
李保田不是没有机会,他是有机会,而且机会多,多到推掉两千万都不止,他就是不要。
这种选择,在圈内近乎异类。
他自己倒有一套解释——人一旦开始追求钱,就没法好好拍戏了。
你得想着角色,不能想着钱。
两件事很难同时做。
他一辈子都没想通怎么同时做这两件事,于是选了前者,把后者推开。
他也从来不靠儿子赚名气,也不靠名气给儿子铺路。
李彧走上演艺这条路,他没有帮。
据李彧自己说,父亲的理由是——不是不想帮,是觉得靠关系进圈子没意思,要进就自己进。
李保田自己的解释版本是——我是无能,张不开嘴,不想成为讨厌的那种人。
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无能、多少是他给儿子铺的另一种路——谁也说不清。
但结果是,李彧没有借父亲的光,在圈里自己走出了自己的路。
2020年,金鹰奖终身成就奖落到李保田身上,全场起立。
他站在台上,说了那句话——没有为大家服务的时候,躲在家里画画,等合适的机会,继续充满激情地为大众服务。
台下掌声没有停。
这是娱乐圈给他的最后一次大规模公开认可。
但他对这件事本身的态度,和他对一切荣誉的态度一样——来了接住,不会特意去追。
他曾经说过一句话,说得很平:人的最大敌人是人自身,人总是在不断地重铸自己。
所以我愿意跟自己较劲儿。
这是他整个人生逻辑的核心。
跟资本较劲,把注水剧告上法庭。
跟行业较劲,被联合封杀了也不去低头。
跟自己较劲,推掉两千万的广告,只因为不想糊弄观众。
有人说他活该。
说他太较真、不懂变通、一场官司得罪了整个行业,是他自己断了自己的路。
这个说法,从商业逻辑来看,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但还有另一种看法。
一个13岁离家学丑角、差点被饥荒饿死、用几十年把该拿的奖全部拿遍的演员,到晚年,住在书堆满地的旧房子里,画画、遛狗、喝茶,拒绝了所有可以变现的机会,把"戏霸"的标签活生生变成了另一种勋章。
他的生活不光鲜,他的选择不划算,但他睡得着觉。
这件事,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79岁的李保田,大概也没有打算做到让所有人满意。
他从13岁就没做到过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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