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监狱里的夏天,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字:熬。
闷热裹挟着整个人,浑身汗水黏腻,心里焦躁不安,饭吃不下、觉睡不踏实,情绪极易失控,有时候莫名就心烦,甚至忍不住想与人争执几句。其实我很早就想写写高墙里的盛夏日常,但一直迟迟没动笔。
我始终顾虑,家属们看完会满心焦虑,日夜牵挂,跟着茶饭不思、忧心忡忡,损害了自身的身体,那我反而得不偿失。老话常说,眼不见为净,心不念不烦。从前闭口不谈,也是想默默守护墙外的家人,还望各位家属能够理解。
如今终于愿意提笔记录,只因时过境迁、心境释然。眼下秋高气爽,凉意漫开,再回头看盛夏的燥热与煎熬,早已成过往。过往不究,来日可期,心境平和下来,也想坦诚和大家聊聊,高墙里那些难熬的夏日时光,让家属们真正了解亲人的改造日常。
多年前我在看守所度过的夏天,至今记忆犹新。那时候监舍条件简陋,偌大的房间里,只装着一台吊得极高的大吊扇,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盛夏的热风不停盘旋,闷热感无处不在,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暖风萦绕、无处可逃”。
每逢气温突破35度的酷暑天,看守所会给每个监舍发放两块冰块,算是为数不多的降温福利。我们小心翼翼把冰块装进塑料箱,分别摆在床铺首尾,凑近了能感受到丝丝凉意。可这点凉意终究杯水车薪,不可能一直靠着冰块降温,燥热依旧笼罩着整个监舍。
但冰块也有实打实的好处,就是能冰镇饮品。夏天看守所会售卖可乐、雪碧、冰红茶等饮料,我们都会攒着饮品,放进冰块里冰镇。忙碌燥热的一天结束后,一口冰饮下肚,通体舒畅,这便是枯燥艰苦的看守所生活里,最珍贵、最治愈的宽慰。
看守所的夏天尚且有片刻松弛,可真正到了监狱,夏日的煎熬便翻了数倍,规矩更严、节奏更紧,丝毫懈怠不得。
监狱的改造作息安排得满满当当,每日清晨六点半准时起床,七点就要列队集合,短短半个小时,要快速完成整理内务、洗漱就餐、清洗餐具、打扫卫生、晾晒衣物所有琐事,每一分钟都十分紧迫,所有人基本都是小跑着完成各项事宜。
盛夏高温天,本就闷热难耐,再加上不停奔波忙碌,一身大汗是常态。往往列队站队时,全身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衣角还在不停滴水,时常被身边人调侃,像是刚从水里游泳回来一样。可我们根本没有多余时间换洗、更换衣物,只能穿着湿透的衣服,直接前往生产厂房。
到了厂房,唯一的缓解方式,就是找一块擦机器的毛巾,到卫生间简单冲洗,擦掉身上的盐分和汗水。简单擦拭过后,身子能短暂清爽片刻,不然浑身黏腻,像抹了一层猪油,坐立难安、无比难受。
很多家属以为监狱厂房都有空调,实则不然。2022年之前我们待的老厂区,空调基本就是摆设,只有极小一片区域能感受到微弱凉气。我们从事的是服装加工工作,车间里遍布烫台,高温设备持续散热,整个厂房如同密闭蒸笼,空调的降温效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为了熬过酷暑,大家只能各想办法、各出奇招。有人主动向干部申领小风扇,有人用纸板自制风道,对接烫台的排风口,借着流动的热风缓解闷热。哪怕吹的不是凉风,也远比静止的燥热要好。
盛夏高温酷暑,车间里常年有人中暑,所以监狱每天中午都会统一发放藿香正气水。如今的正气水已经去除酒精,早些年含酒精的版本,不少人会悄悄藏起来,等到节日兑着可乐饮用,短暂体会微醺的松弛,算是枯燥改造生活里一点小小的慰藉。
夏日做缝纫加工,更是双重煎熬。平整的布料尚且还好,若是遇上毛料布料,简直苦不堪言。作业时毛料绒毛漫天飞舞,纷纷黏在皮肤上、糊进眼窝和鼻孔,随手一抹就是满手黑灰。更让人难受的是,部分特殊布料接触皮肤后,会引发阵阵瘙痒,让人心烦意乱,还不能随意抓挠。若是遇上流水线催进度,心里的烦躁感瞬间拉满,难熬至极。
就连每日的午餐时间,都是一场煎熬。监狱午餐仅有十分钟就餐时长,若是清淡炒菜尚且顺利,一旦遇上汤汤水水的饭菜,吃完整个人大汗淋漓。热气裹挟着汗水浸透全身,衣服再次湿透,皮肤上沾满污渍汗水,浑身不适感扑面而来。
没时间好好清理,只能趁着冲洗勺子的两分钟,快速跑到厕所随手抹一把身子,勉强缓解黏腻。身后还有长长的队伍排队等候,根本容不得半点拖沓。饭菜还没完全消化,短暂的午休时间就已然开启。
监狱的夏日午休,完全没有躺床休憩的条件,连坐凳子小憩都是奢望。每个人只会配发一块布,直接铺在缝纫机下方的地面上,简单扇走灰尘,就是临时的床铺。三十多平的作业区域,四面不透风,身上衣服紧紧黏住皮肤,还必须遵守规范着装,不能随意脱衣。
起初燥热难耐根本无法入睡,但仅有二十分钟的午休时间,哪怕再难受也必须闭眼休息。若是休息不好,下午踩缝纫机专注力不足,很容易出现操作失误,引发安全隐患。
熬完一整天高强度的劳作,傍晚收工的瞬间,是整个夏日里最治愈的时刻,短暂的轻松让人倍感珍贵。回到监舍就餐、洗漱、看电视,难得拥有片刻松弛。可到了晚上九点就寝时间,新一轮的闷热煎熬又会如期而至。
一个监区容纳一百五十人,划分十余个监舍,仅走廊两端各装有一台空调,而这两台空调主要为执勤民警配备,监舍内部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凉气。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奇怪的一幕:走出监舍是清凉秘境,走进监舍就是闷热蒸笼,一道铁门,隔绝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温度世界。
但监区有严格规定,绝不允许人员在走廊长久停留,最终只能回到闷热的监舍。每个三十多平的监舍,居住十六名服刑人员,仅配备两台顶挂风扇和一台冷风机。气温超过35度时,会额外分发两块冰块辅助降温。即便如此,室内夜间温度依旧常年维持在33度以上,闷热难耐。
说起监舍的冷风机,还有一个特别的小细节。我们所有人都不会按照常规往里吹风,反而全部调转方向对着门外抽风。无数次实测下来,向外排风能有效抽出室内热气,比向内吹风的降温效果低2-3度,这也是大家摸索出来的避暑小技巧。
洗完澡、晾好衣服,准备上床休息时,新的困扰又会出现。监区有严格纪律,就寝必须穿着背心,禁止赤裸上身。而且席子不能直接贴身睡,翻身就会牢牢粘住皮肤,只能额外铺一层床单。
躺在床上,不敢有丝毫动弹,稍微一动就能感受到汗水不停渗出。此刻才真正读懂“心静自然凉”的深意,只要思绪纷飞、心生杂念,心火就会骤起,浑身燥热加剧。想要安稳入睡,只能强迫自己放空思绪,抛开所有烦恼心事。
好不容易沉沉睡去,一旦半夜热醒,再次入睡就变得无比艰难。浑身黏腻难受,想擦拭身子却没有凉水,只能从水杯倒出少许温水,打湿毛巾简单擦拭。重新躺回床铺,就能看到床上一摊清晰的汗水人形印记,这便是高墙盛夏最真实的模样。
即便偶尔睡眠沉稳,也躲不过夜间值守的安排。监舍每晚安排值守,分为四个班次,每班两个半小时。若是排到凌晨班次,刚进入深度睡眠就被叫醒值守,后半夜彻底无眠,第二天一整天都会昏昏沉沉、精神恍惚。
精神不济时劳作,极易出现危险。踩缝纫机时犯困走神,手指很容易不慎扎入针头之下,被断针扎伤。为了避免操作失误被扣分、影响减刑考核,大多时候只能默默隐忍伤痛。而负责裁床的人员,更要时刻紧绷神经,稍有不慎就会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很多家属疑惑,为什么监狱监舍不安装空调?其实并非经费不足。早有人测算过,单块降温冰块成本20元,每个监舍每日两块,整个夏季下来,单监舍降温成本就高达上千元。
关于不装空调的原因,监狱也给出过明确解释:改造本就是磨砺心性、改过赎罪的过程,过于安逸的环境,不利于静心改造、沉淀自我。不过女监有所不同,考虑到女性身体素质特殊,多数女监已配备空调,充分兼顾人文关怀。
但各位家属大可放心,监狱绝不会出现危及人身安全的高温情况。常年酷暑,中暑现象时有发生,但从未出现过热伤人的情况,基础的医疗保障、防暑物资供应都十分到位。
细细想来,如今的盛夏困境,又何尝不是一种磨砺?老一辈人从前没有空调风扇,仅凭一把芭蕉扇,熬过了无数酷暑盛夏。我们身处高墙之内,犯错赎罪,相比于那些被我们伤害过的人,这点肉体上的辛苦,其实微不足道。吃得苦中苦,方知生活不易,方能改过自新、珍惜未来。
比起身体的燥热,高墙之内最磨人的,永远是心底的思念与牵挂。盛夏白昼漫长、深夜静谧,独处的时刻变多,对家人、对孩子、对家乡的思念,会被无限放大。
很多服刑人员常常独自惦念:家里一切是否安好?孩子有没有长高?家人日常是否顺遂?可线下探视次数有限、路途遥远,很难随时相见;传统书信邮寄繁琐、往返周期长,满心牵挂常常来不及诉说。
其实对于高墙内的改造人员而言,夏日最珍贵的“凉意”,从来不是冰块、风扇和凉风,而是来自家人的牵挂与慰藉。一句叮嘱、一份惦念,就能抚平连日燥热,给予坚持改造的底气。
现在很多家属都会用暖心驿小程序,搭建起高墙内外的亲情纽带,完美解决了沟通不便的难题。不用奔波邮局、不用苦苦等待,随时随地都能在线给在押亲人写信,把家里的日常琐事、孩子的成长点滴、家人的平安近况,细细诉说给对方听。
比起单调的文字,亲情的陪伴更需要具象的温暖。家属可以通过暖心驿小程序直接寄入生活照片,夏日的全家福、孩子的嬉笑瞬间、家中的烟火风景,一张张鲜活的照片,能让高墙内的亲人直观看到家人近况,真切感受家的温暖,消解独处的孤独与思念。
这种亲情传递方式合规稳妥、流程简单,贴合监狱通信管理规范。在枯燥煎熬的盛夏改造生活里,一封家书、一张照片,就是最好的精神良药。让他们知道,墙外有人等候、从未放弃,让无数个难熬的日夜,多一份期盼与力量。
高墙的盛夏,是燥热的、克制的、辛苦的,也是沉淀的、成长的、充满希望的。每一位坚守改造的服刑人员,都在默默熬过困境、打磨心性,只为早日改过自新、回归家庭。
岁月缓缓向前,酷暑终会落幕,团圆终将可期。也愿所有身处高墙的改造人员,不负坚守、不负等待,顺利走完改造之路;愿每位家属平安顺遂、静待归期,所有思念,皆有回响,所有等待,终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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