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三年,深秋。太行山,鹰愁涧。
山道崎岖,仅容一车通过,一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另一侧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涧。一支镖队正小心翼翼地行进。四辆乌篷骡车,车辕上插着“镇远镖局”的杏黄镖旗,在凛冽的山风中猎猎作响。十余名趟子手和镖师,按刀持棍,神情警惕地护卫在车队前后。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虬髯汉子,名叫赵大锤,是镇远镖局的老人,一手三十六路“劈山斧”颇有火候。但他此刻眉头紧锁,目光鹰隼般扫视着两侧崖壁和前方的隘口。
这趟镖,透着古怪。
货主是个神秘的山西客商,姓钱,出手阔绰,保价极高,保的却只是四口不起眼的樟木箱子,言明送往河南彰德府。箱子不重,押送前验看,里面只是些寻常的绫罗绸缎和药材,值不了太多银子。但钱老板却付了十倍于常价的镖银,只提了一个要求:不走官道,专拣僻静山路,十日内必到。
镖局总镖头“铁掌”孟老爷子接了这趟镖,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特意派了稳重老练的赵大锤带队,还加派了局里几位好手。但临行前,孟老爷子将赵大锤叫到密室,低声交代:“大锤,这趟镖,我总觉得不对。货不值钱,价却高得离谱,路又挑得险。我担心……是‘腥镖’(有问题的镖)。你多留个心眼,尤其留意队伍里的人。”
“队伍里的人?”赵大锤一愣。
“嗯,”孟老爷子点头,“有个新来的镖师,叫杨天雄,功夫极硬,来历却有些含糊,说是沧州来的,但口音有点杂。我试过他,手上是真功夫,尤其是暗器,了得。他主动要求走这趟镖,我不好硬拒,你暗中留意些。还有,这趟我让云旗也跟着历练历练。”
孟云旗是孟老爷子的独子,二十出头,功夫得了老爷子七成真传,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此刻,孟云旗骑着匹白马,跟在第二辆镖车旁,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跃跃欲试,对赵大锤的紧张有些不以为然:“赵叔,这鹰愁涧是险,可青天白日的,哪来那么多强人?再说,有您和我,还有天雄哥这样的好手在,寻常毛贼敢来触霉头?”
他口中的“天雄哥”,就是杨天雄。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颀长,面容冷峻,左眉角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平添几分悍色。他骑着一匹毛色驳杂的瘦马,走在队伍末尾,鞍边挂着一柄带鞘的厚背刀,唤作“断浪”。他话很少,只是默默观察着四周,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尤其路过一些易于设伏的转角、隘口时,他的手总会不经意地按在刀柄上。
听到孟云旗的话,杨天雄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赵大锤低喝道:“云旗,不可大意!这鹰愁涧地势险恶,是出了名的凶地,过去十年,栽在这条道上的镖队没有十起也有八起!都给我打起精神!”
话音刚落,前方探路的趟子手,一个外号“山猴子”的精瘦小伙,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都白了:“赵……赵头!前面……前面路中间……有东西!”
众人心头一紧。赵大锤握紧斧柄,沉声道:“什么东西?说清楚!”
“是……是三块大石头,把路堵死了!石头上……还插着东西!”
赵大锤一挥手,队伍停下,摆出防御阵型。他和杨天雄、孟云旗以及另外两名老镖师,小心翼翼往前摸去。果然,在距离隘口不到三十丈的狭窄路段,三块磨盘大的山石呈“品”字形堵死了去路。每块石头上,赫然插着一支箭!箭杆乌黑,箭镞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箭尾的翎羽是罕见的血红色,随风微微颤动,像三只窥探的血眼。
“追魂箭!”一个老镖师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赵大锤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孟云旗年轻气盛,问道:“什么追魂箭?”
杨天雄盯着那三支箭,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太行山黑风寨,‘一支追魂箭,阎王帖已见’。这是黑风寨寨主‘活阎罗’窦奎的标记。箭插路口,意味着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还得看窦阎王高不高兴。”
“黑风寨?”孟云旗也听过这伙悍匪的名头,据说寨主窦奎心狠手辣,武功高强,尤其一手连珠箭法,百步穿杨,淬有剧毒,中者立毙,故有“追魂箭”之名。黑风寨横行太行多年,手段残忍,少有失手。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还提前堵在这里?”孟云旗疑惑。
这也是赵大锤和杨天雄心中的疑问。路线是出发前定下的,极为隐秘。
就在这时,两侧崖壁上,突然传来一阵嚣张的狂笑声:“哈哈哈哈!镇远镖局的龟儿子们,爷爷在此恭候多时了!识相的,留下镖车,自断一臂,饶你们狗命!不然,这鹰愁涧,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随着笑声,只见两侧崖壁上,影影绰绰冒出数十个身影,手持弓箭、刀枪,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犹如半截黑塔,满脸横肉,虬髯戟张,手持一张几乎与人等高的铁胎弓,正是“活阎罗”窦奎!他身旁,站着一个面色苍白、摇着折扇的文士,是三当家“白面狐”胡文秀,狗头军师。另一边,则是个独眼持鬼头刀的凶恶汉子,是二当家“独眼狼”刁七。
赵大锤心知中了埋伏,而且是精心策划的埋伏。他强自镇定,提气高喊:“窦寨主!在下镇远镖局赵大锤!镖行有镖行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道义!贵寨若缺银两,咱们可以商量,何必伤了和气?我这里有两百两程仪,请窦寨主和兄弟们喝酒,行个方便如何?”说着,示意一个镖师取出早就备好的银包。
窦奎狞笑:“两百两?打发叫花子呢?姓赵的,少废话!爷爷今天不要钱,只要那四口箱子!还有,把那个眉角有疤的小子,给爷爷留下!”他手中弓弦一指,正是杨天雄!
众人皆惊,目光齐刷刷看向杨天雄。杨天雄面色不变,只是按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孟云旗又惊又怒:“你们怎么知道……”
“哈哈,小子,等你下了地府,问阎王爷去吧!”窦奎狂笑,猛地一挥手,“放箭!除了那疤脸,其他的,格杀勿论!”
“咻咻咻!”崖壁上箭如雨下,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罩向镖队。
“护住镖车!找掩体!”赵大锤大吼,挥动板斧拨打雕翎。趟子手和镖师们纷纷以镖车、山石为掩体,挥动兵刃格挡,但山道狭窄,无处可躲,顿时惨叫声响起,两名趟子手中箭倒地,眼见不活了。
孟云旗初次经历这等阵仗,有些手忙脚乱,挥刀挡开两箭,第三箭却直奔面门而来,眼看躲闪不及。斜刺里寒光一闪,“铛”的一声,那支箭被一柄飞来的单刀击飞。是杨天雄!他已弃了瘦马,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崖壁下方,这里是弓箭的死角。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几枚亮闪闪的铜钱,手腕一抖,几点寒星激射而出。
“啊!”“我的眼睛!”崖壁上两名弓箭手惨叫着栽落下来,每人眉心嵌着一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深入颅骨。
“金钱镖!好手法!”赵大锤见状精神一振,也发了狠,抡起板斧,将射向自己的箭支砸飞,吼道:“弟兄们,冲不出去就是死!跟我上,杀出一条血路!”他看出窦奎等人占据地利,弓箭威胁太大,必须冲过去近身搏杀,才有一线生机。
“杀!”镖师们被激起了血性,顶着箭雨,跟着赵大锤向前猛冲。
杨天雄动作更快,他几乎贴着崖壁移动,手中铜钱镖连发,每一枚打出,必有一名匪徒惨叫着失去战力。他目标明确,直扑窦奎所在的方位。
“好个硬点子!爷爷来会会你!”独眼狼刁七怒吼一声,从崖壁上借力跃下,鬼头刀带着恶风,劈向杨天雄。
杨天雄不闪不避,断浪刀铿然出鞘,刀光如匹练,后发先至,迎上鬼头刀。“铛!”一声刺耳巨响,火花四溅。刁七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来,虎口崩裂,鬼头刀拿捏不住,脱手飞出,他整个人也被震得踉跄后退,独眼中满是惊骇。
杨天雄刀势不停,顺势一抹,刁七只觉得脖颈一凉,想喊却发不出声,鲜血喷溅,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一个照面,二当家毙命!
崖壁上的窦奎看得眼角直跳,又惊又怒:“点子扎手!一起上,杀了他!”他放下铁弓,抄起手边一杆沉重的丈八蛇矛,从崖壁上一跃而下,犹如巨鹰搏兔,蛇矛抖出碗大枪花,罩向杨天雄。与此同时,七八个悍匪也各持兵刃围了上来。
杨天雄陷入重围,却凛然不惧。断浪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刀光缭绕,时而如长江大河,汹涌澎湃,时而如细雨微风,无孔不入。他步法诡异,在人群中穿梭,每出一刀,必有一人溅血倒地。竟是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挡住了窦奎和众匪的围攻,还隐隐占了上风!
另一边,赵大锤、孟云旗等人也与冲下来的匪徒杀作一团。赵大锤斧沉力猛,接连砍翻数人。孟云旗初时慌乱,但毕竟家学渊源,很快稳住阵脚,一柄单刀使得有模有样,也伤了两名匪徒。镖师们结阵自保,拼死抵抗。
但匪徒人数占优,又悍不畏死,镖队渐渐落入下风,不断有人倒下。
“啊!”一声惨叫,孟云旗大腿中了一刀,踉跄后退。一名匪徒狞笑着挥刀砍向他头颅。赵大锤被两人缠住,救援不及,目眦欲裂。
就在此时,与窦奎缠斗的杨天雄,忽然卖个破绽,硬挨了旁边一匪徒一刀,左臂鲜血淋漓,他却借力疾扑,手中断浪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惊鸿,瞬间贯穿了欲杀孟云旗的那名匪徒胸膛!去势不减,竟将后面一名匪徒也钉在地上!
窦奎见杨天雄兵刃脱手,大喜,蛇矛毒龙般直刺他后心:“小子,死吧!”
杨天雄仿佛背后长眼,猛地拧身,间不容发地避开矛尖,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泓软剑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刺向窦奎咽喉!这一下变起肘腋,又快又险!
窦奎大惊,急忙回矛格挡,却已慢了半分。软剑如灵蛇,绕过矛杆,在他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窦奎痛吼一声,蛇矛横扫,逼退杨天雄。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杨天雄手中那柄柔如绸带、亮如秋水的软剑,失声道:“绕指柔剑!你……你是‘沧州绝剑’杨烈?不对!杨烈三年前就死了!你到底是谁?”
杨天雄(或许该叫杨烈)持剑而立,左臂鲜血滴落,脸上却毫无表情,只有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窦奎,三年前,沧州‘威扬镖局’灭门惨案,四十二口,包括襁褓中的婴儿,无一活口。领头的是个使铁胎弓、用追魂箭的巨汉,还有个摇折扇的白面军师。你,还记得吗?”
窦奎脸色大变,旁边崖壁上观战的“白面狐”胡文秀也霍然色变。
“你是……杨烈的儿子?”窦奎声音发干。
“杨烈是我伯父。”杨天雄,或者说杨烈之子杨峥(他本名杨峥,杨天雄是化名),一字一顿道,“我父亲押的那趟暗镖,保的不是金银,是沧州知府贪赃枉法、勾结盐枭的证据!你们黑风寨,不过是某些人养的狗,替他们做脏活的刀!今日,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杨峥身剑合一,化作一道流光,直取窦奎!剑光如雨,将窦奎全身要害笼罩。窦奎舞动蛇矛拼命抵挡,但肩上受伤,心神已乱,章法渐失。只听“嗤嗤”数声,窦奎身上爆开数朵血花,蛇矛脱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喉咙处一个血洞,汩汩冒着血泡,眼中犹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大哥!”胡文秀惊叫,转身就想跑。杨峥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吐信,卷起地上的一支箭,反手掷出。那箭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没入胡文秀后心。胡文秀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寨主、二当家、三当家接连毙命,剩下的匪徒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奔逃。镖师们趁势掩杀,很快将残匪击溃。
战斗结束,山道上留下二十多具匪徒尸体,镖队也折了五名兄弟,伤者近半,人人带伤。孟云旗捂着大腿伤口,看着浑身浴血、持剑而立的杨峥,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后怕,更有深深的疑惑。
赵大锤拄着板斧,喘着粗气,看着杨峥:“杨……杨兄弟,不,杨少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是……‘沧州绝剑’杨烈的侄子?为何潜入我镇远镖局?这趟镖……”
杨峥还剑入鞘(那软剑竟能缠在腰间),走到窦奎尸体旁,从他怀中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银票和一封密信。他看了看,递给赵大锤。
赵大锤接过,孟云旗也凑过来看。银票是京城“宝通”票号的,每张一千两,共五张。密信内容很简单:“货为饵,人必除。窦寨主得银,杨氏余孽之首级,另加三千两。落款是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支笔。”
“这是……‘判官笔’周世昌的标记!”赵大锤骇然道,“他是沧州府的刑名师爷,也是知府的狗头军师!杨少侠,难道当初害你伯父和威扬镖局的,是……”
杨峥点头,眼神悲痛而冷冽:“正是沧州知府胡永年和这周世昌!我伯父无意间得到他们贪墨河工款、勾结盐枭贩私的铁证,准备秘密上告。他们得知后,重金买通黑风寨,假扮悍匪,血洗镖局,夺走证据,并嫁祸给一伙并不存在的‘关外马贼’。我那时在外学艺,侥幸逃过一劫。三年来,我隐姓埋名,苦练武功,追查真相。直到上月,才查到黑风寨头上,并得知他们与周世昌仍有联系。正好,周世昌又找到黑风寨,要他们劫杀镇远镖局这趟镖,目标主要是我——他不知道我还活着,但可能听到了风声,或者单纯想斩草除根。我便设法加入镇远镖局,走了这趟镖,将计就计,引他们出来,一是报仇,二是想从窦奎口中得到更多证据。”
他指着那四口樟木箱子:“这趟镖,恐怕从头到尾就是个局。箱子里的‘货’是幌子,周世昌和黑风寨的目标,一是我,二或许是想重创甚至吞并日益壮大的镇远镖局,同时测试黑风寨是否还可靠。只是他们没料到,我这‘鱼饵’,带着钩子。”
孟云旗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一趟看似寻常的镖,背后竟隐藏着如此血海深仇和阴谋算计。赵大锤也是背后冷汗涔涔,若非杨峥武艺高强,心思缜密,识破阴谋并将计就计,恐怕今日镖队所有人,都要葬身在这鹰愁涧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孟云旗问。
杨峥看着手中的密信和银票:“窦奎已死,但胡永年、周世昌还在沧州逍遥法外,且势力根深蒂固。这些银票和密信,是证据,但还不够扳倒一个知府。我需要更确凿的,他们与黑风寨长期勾结、谋财害命的证据。黑风寨老巢,一定有账本、书信往来等物。”
赵大锤沉吟道:“杨少侠所言极是。只是黑风寨易守难攻,如今虽失了首领,但残余匪徒退回山寨,凭我们这些人,又有伤在身,恐难攻下。”
杨峥道:“黑风寨经此一役,精锐尽丧,必然人心惶惶。窦奎等人劫镖身死,山寨中财物和这五千两银票,足以让剩下的人内讧。我们不必强攻,可趁夜潜入,寻机盗取证据。只是……”他看向受伤的镖师们和那四口箱子,“需有人护送伤员和镖货,先到安全地方。”
孟云旗不顾腿伤,挺身道:“杨大哥,我跟你去!赵叔护送大家和镖车,找个镇子治伤等候。这伙狗官和土匪,害了杨伯伯全家,差点也害了我们,此仇不报,枉为男儿!”
赵大锤想了想,道:“也好。云旗,你跟杨少侠去,万事小心,以探查为主,不可逞强。我带兄弟们在前面的黑石镇等你们,那里有咱们镖局相熟的医馆。三日为限,若你们不回,我便派人回总局求援,并设法将此事上报!”
计议已定,众人草草掩埋了同伴,包扎伤口。杨峥从窦奎身上搜出代表寨主身份的一块黑铁令牌。他和孟云旗换了身从匪徒尸体上扒下的、相对干净的衣服,带上干粮、金疮药和兵刃,与赵大锤等人告别,循着匪徒逃窜的踪迹,向黑风寨老巢摸去。
黑风寨位于鹰愁涧深处一处更为险要的山崖上,只有一条陡峭的“之”字形小路可通,果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正如杨峥所料,寨中因寨主、当家尽数身亡,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几股势力为了争夺首领之位和寨中财物,吵闹不休,甚至差点动起手来,警戒极为松懈。
杨峥和孟云旗趁夜色,利用钩索和绝佳的身手,悄无声息地潜入山寨。孟云旗负责在外围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力,杨峥则凭着一块从某个小头目口中逼问出的信息,潜入了窦奎居住的聚义厅后堂密室。
密室里果然有不少东西。成箱的金银,一些珠宝古玩,还有几本厚厚的账册,以及一叠书信。杨峥快速翻阅,账册里详细记录了黑风寨多年打家劫舍、收取各处“孝敬”的明细,其中多次提到“沧州胡府”、“周师爷”,数额巨大。而那叠书信,更是铁证!是胡永年、周世昌与窦奎的私人信件,内容涉及多次“买卖”,包括三年前血洗威扬镖局的指令、分赃约定,以及此次劫杀镇远镖局镖队、除掉“杨氏余孽”的具体安排,甚至还有胡永年通过周世昌指示窦奎,替其铲除政敌、灭口证人的密令!信末,都有胡永年的私印和周世昌那“判官笔”标记。
杨峥强忍心中悲愤,将这些关键账册和信件贴身收好。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唿哨,是孟云旗发出的警示信号!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和呼喝声!
他心中一紧,冲出密室。只见聚义厅前,孟云旗正与几名匪徒缠斗,且战且退。而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山寨大门方向火把通明,似乎又有大队人马上山!
“有内鬼?”杨峥瞬间明白,山寨里有人不甘心,或者想拿他们的人头去领赏,暗中通知了其他人,或者……周世昌还有后手!
他不及细想,软剑出鞘,杀入战团,剑光过处,匪徒非死即伤。他拉住孟云旗:“东西到手,快走!”
两人不敢恋战,朝着预先看好的后山险僻小路撤退。身后喊杀声大作,火把如龙,紧追不舍。山路陡峭漆黑,孟云旗腿伤未愈,行动不便,很快被追兵拉近距离。
“杨大哥,你别管我,带着证据先走!”孟云旗急道。
“少废话!”杨峥将一包东西塞给孟云旗,“证据你拿着,按原路下山,去黑石镇找赵镖头!我引开他们!”
“不行!太危险了!”
“他们主要目标是我!快走!”杨峥用力一推孟云旗,将他推向另一条岔路,自己则转身,朝着追兵来的方向,射出几枚金钱镖,同时大声呼喝,吸引注意。
追兵果然被他吸引,大部分朝他追来。杨峥展开身法,在崎岖的山林间奔逃,不时回身用金钱镖或弩箭(从山寨顺手拿的)阻击,延缓追兵速度。但他左臂有伤,又激战连场,体力消耗极大,渐渐被逼到一处断崖边。
前无去路,后有数十追兵,火把的光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的脸。
“小子,看你还往哪跑!交出东西,留你全尸!”一个头目狞笑。
杨峥背靠悬崖,山风凛冽,吹动他染血的衣襟。他看了看手中卷刃的断浪刀(软剑已收回),又摸了摸怀中仅剩的三枚铜钱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解脱和一丝讥诮。
“东西,已经送出去了。胡永年,周世昌,他们的报应,快了。”他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追兵耳中,“至于你们,跟着他们为非作歹,可想好了下场?”
追兵们面面相觑,有些迟疑。
就在这时,断崖对面的山梁上,突然亮起一排火把,一个清朗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传来:“沧州府缉盗营在此!下面的人听着,尔等已被包围,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是官兵!追兵大乱。只见对面山梁上人影幢幢,弓弩齐备,为首一名武官,正是沧州府缉盗营的把总。
原来,赵大锤护送伤员到达黑石镇后,思前想后,觉得此事关系重大,不仅有江湖仇杀,更牵扯知府、师爷,已非镖局能独自处理。他立刻让一名伤势较轻的镖师,骑快马连夜赶往邻近的县城,找到一位与镇远镖局有旧、且素来正直的县尉,禀明情况。县尉闻报大惊,知此事非同小可,一面派人飞报上官,一面当机立断,请调本县巡检司兵丁,并联络了正在附近巡防的沧州府缉盗营一部,由那位把总率领,急行军赶来黑风寨。他们原本打算围剿山寨,正赶上杨峥、孟云旗潜入,山寨内乱,便在外围布控,恰好截住了追兵。
眼见官兵势大,首领又已身亡,这些乌合之众哪里还有战心,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投降。杨峥也终于力竭,以刀拄地,大口喘息。
结局:
半月后,沧州知府胡永年、刑名师爷周世昌被革职查办,锁拿进京。在黑风寨搜出的账册、密信,以及被擒匪众的口供,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坐实了他们贪赃枉法、勾结匪类、戕害人命(包括威扬镖局灭门案)等十余项大罪。朝廷震怒,判胡永年斩立决,周世昌绞监候,家产抄没。黑风寨被官兵剿灭,余党或斩或流。
威扬镖局四十二口沉冤得雪。杨峥在伯父、父母及镖局众人坟前焚香告慰。他拒绝了朝廷的封赏和镖局的挽留,将追回的部分赃款抚恤受害者家属后,飘然离去。
孟云旗经历此事,成熟许多,对杨峥极为感激敬佩,视其为兄。赵大锤和镇远镖局也因此事声名更显,孟老爷子唏嘘不已,深感江湖风波险恶,人心叵测。
杨峥去了哪里,无人知晓。有人说他去了边关,投军报国;有人说他隐姓埋名,继续追寻当年可能残存的其他仇人;也有人说,在江南水乡或塞外牧场,见过一个眉角带疤、带着一柄旧刀的沉默旅人。
只有那柄名叫“断浪”的厚背刀,被孟云旗郑重收藏在镇远镖局的祠堂里,与那些为护镖而死的先辈灵位放在一起。偶尔,他会指着那刀,对后辈的镖师们说起那个秋天,在鹰愁涧,一个叫杨天雄或者杨峥的男人,如何用一把刀、几枚铜钱,还有一腔孤勇与隐忍,搅动了一场牵连官府与匪寨的惊天杀局,最终让沉冤昭雪,让罪恶伏诛。
而那三支曾插在路中央、代表着死亡威胁的“追魂箭”,早已不知被山风吹往何处,或是腐朽在泥土中。只是江湖上,偶尔还会有人提起“金钩银票追魂箭”的往事,作为警醒,也作为一段沉埋的侠义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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