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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 赖芳杰 陈静 视频 陈光旭

6月27日,四川都江堰的家庭寿宴现场,105岁的老红军王全英安然端坐,接受家人与各界群众的诚挚祝福。这位1921年出生的老人,与中国共产党同龄,是目前全国唯一健在的长征女红军。

时代有风,山河有痕。她从川西雪域的农奴孤女,成长为翻越雪山的红军战士。如今老人年高失语,无法讲述峥嵘过往,但她跨越一个世纪的人生轨迹,镌刻着一代人的苦难与坚守,见证着百年大党带领人民翻身解放、砥砺前行的壮阔征程。

今天,她105岁

是全国唯一在世长征女红军

身着一身戎装,坐在轮椅中的王全英,神态安然。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纹路,也沉淀出历经风雨后的从容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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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全英

现场前来祝寿的人不少。家人晚辈围在身旁,细心照料;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工作人员、党史研究者、师生代表、公益志愿者依次向她送上祝福。来自都江堰的小学生捧着手写贺信低声诵读,字迹稚嫩,满是崇敬。老人微微侧耳认真听完,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手背,动作轻柔,内里自有历经生死沉淀下的笃定力量。

现场,仪仗队官兵迎上国旗,国歌声起。

老人虽已唱不出声,双手依然随旋律挥舞。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动容。无需言语,历经世纪沉浮的老人,早已用一生回答了信仰的重量。

寿宴间隙,王全英的外孙子、外孙女接受了媒体采访。相比于老人的沉默,后辈的讲述,让那段尘封的历史重新清晰起来。“奶奶一辈子低调,从不讲功劳,也从不诉苦。”孙辈坦言,外人知晓的长征故事,是史料、是文字;而在家人眼里,奶奶的一生,是实实在在熬出来的苦难与坚守。大半生隐姓埋名,扎根乡间,平凡度日,从未向人提及自己的红军身份。即便百岁之后,依旧保持着劳作习惯,常年穿针引线缝制蒲团,亲手做的上百件手作,全部无偿捐赠给学校和红色教育基地。

“她把能做的温暖,都留给了后人。”孙辈的讲述朴实真切,没有华丽修饰,却道出了一位老红军最朴素的底色。

童年的苦寒:

农奴孤女,绝境逢光

王全英的人生起点,是旧中国川西雪域最底层的苦难。1921年,她出生在四川阿坝金川的一个村寨,原名桂香。本该是新生的年岁,她的人生却开局苍凉。一岁父母双亡,自幼孤苦无依,五岁便沦为土司农奴。

童年的日子,没有温饱,没有温情,只有无尽的劳作与压迫。放牛、推磨、种地、杂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寒冬腊月天,她赤足踏雪,双手双脚常年冻裂,受尽欺凌压榨。在那个封闭落后的雪域深山,底层农奴的命运卑微、无力、无从挣脱。年少的桂香,在无尽苦寒中默默隐忍,心底却始终留存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世道有变、人间有光。

直到1935年,红军的脚步踏入连绵群山。村寨对面山坡彻夜不熄的火把,是十四岁的她此生见过最亮的光。这支队伍不欺压穷人,分给饥寒百姓粮食,替底层人讨公道。

十四岁的少女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原来人的命,并非只能任由他人拿捏。她悄悄辞别村寨,追着远山火光投身队伍,编入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团,做一名战地卫生员。

新中国成立后,她为自己改名王全英。这是一个底层少女最纯粹的家国告白。她看见红军为民吃苦、为国奔走,心中认定,红军皆是为国为民的英雄。改名“全英”,寓意全天下的红军,都是英雄。以名立志,以身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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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全英

因年纪尚小、身形瘦弱,她无法上阵杀敌,便主动承担起部队后勤与战地救护工作。探路、筹粮、做饭、整理物资、辨识草药、看护伤员,在艰苦卓绝的长征路上,她以女性独有的细心与坚韧,默默支撑着行军队伍的日常运转。

雪岭绝境:

九死余生,心底星火未冻熄

长征的每一步,都是生死考验。1936年,部队在丹巴遭遇敌军围剿,战局混乱,江上唯一的索桥被敌人砍断。紧急突围中,王全英与主力部队不幸失散。

这场战斗,把包括王全英在内的很多红军打离了大部队。“当时国民党24军把丹巴索桥砍断了,所有红军都过不了河,开始撤退,转移到大桑地区。大桑地区的丹巴河上没有桥,红军自己搭了一根独木桥,伤病员和我们这些小红军都过不了独木桥,都各走各的,从此我就掉队了,离开了红军。”2020年,王全英在家中,向封面新闻记者讲述与大部队离散的过程。

掉队后,王全英不敢回家。“回家是要被杀头的。本来我在那里也没有家,哥哥姐姐都各管各的,我是帮人干活的,舅舅也跟着红军走了,我一直打听都没有音信。”于是王全英只好经过巴地、巴旺,走到卡撤沟一带。“我在卡撤沟碰到安宁的熟人,他们带我翻过空口山,走小金,翻过巴朗山、牛头山。”流亡途中,王全英与几个同伴一起,翻越雪山,没有鞋穿的她,踩着深深的积雪,靠挖野草生活,她的一只脚趾被大雪冻坏,从此她的左脚只有四只脚趾。

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王全英流落到汶川县三江乡,此时已经是5月份,从王全英参加红军到掉队后又流落三江,一共一年时间。这时,王全英已经15岁了。

半生归尘:

功名尽藏,寻常日子守本心

为了活下去、等待重新归队的机会,她选择隐姓埋名,流落乡间,彻底藏起自己的红军身份。

半个世纪的岁月里,她扎根乡村,务农度日,结婚生子,过着最普通的生活。

直到1984年,阿坝州开展流落红军全面排查认定工作,工作人员多方寻访,终于找到这位隐于民间的老战士。面对工作人员拿出的妇女独立团老照片,时隔近半个世纪的记忆瞬间苏醒。她清晰回忆起战友姓名、行军路线、战地细节,每一段口述都真实可考、有据可查。官方最终为她正式认定身份、颁发流落红军证明书。尘封半生的荣光,终于得以正名。岁月无言,勋章有证,长征胜利80周年、新中国成立70周年等国家级纪念章,见证着她跨越生死的革命忠诚。

在都江堰,岷江水滋养着老人的晚年时光。曾有人问她,活过一个世纪,此生最欣慰的是什么?老人抬眼望向满堂年轻后辈,目光温软又坚定:“最宽慰的,是现在的孩子,再也不用吃我们当年受过的苦。”

一生历经苦难,却始终温和善良、淡泊纯粹。有功不居、有德不彰,是她一生最鲜明的品格。即便百岁高龄,她依旧保持着红军战士吃苦耐劳的本色,勤勉一生、朴素一生、良善一生。

这位女红军跨越百年的初心,高原雪山记得,盛世山河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