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这辈子吹过不少牛,但最让他追悔莫及的,就是儿子高考前那顿家宴上的豪言壮语。

那天亲戚围坐,酒过三巡,他拍着胸脯,筷子差点戳到儿子鼻尖:"儿子,你尽管考!考到哪儿,爸就在哪儿给你买房!"满座喝彩声中,二叔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三婶笑着往周舟碗里夹排骨,连夸"你爸这回可是动了真格"。周舟闷头扒饭,耳朵根却悄悄红了——这孩子从小就脸皮薄,听不得父亲在外人面前这么铺排。

老周在县城经营五金店十五年了,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两口子省吃俭用,县城那套老破小至今还欠着银行十几万。但那晚酒劲上头,话像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他搂着儿子肩膀往家走时,还醉醺醺地补了句:"放心,爸说话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

六月底查分那天,老周对着手机屏幕揉了三遍眼睛——六百三十多分!他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背上,疼得周舟直龇牙。"好小子,没给爹丢人!"

填志愿那几天,周舟把自己关在屋里翻资料、问老师,老周想插手也无从下手,只问过一嘴"想好去哪儿了",儿子点头说"想好了"。八月中旬,红色硬壳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烫金大字晃得老周眼晕——上海。

老周咧嘴笑出了后槽牙:"上海好!国际大都市!"他美滋滋掏出手机搜房价,第一屏跳出来时笑容僵了半秒,第二屏出来嘴角就垮了,第三屏直接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扣了只烫手山芋。五万八每平,还只是外环以外。他偷偷算了笔账:首付少说一百五十万,把他这间铺子连同老宅一块儿卖了,连零头都凑不齐。五金店账本上那点流水,刨去进货、房租、水电和老婆的社保,一年净落三万多点,攒够首付得奔着五十年去——那时候他老周怕是连拐棍都拄不动了。

当晚老周翻来覆去烙大饼,把老婆拱醒了。老婆迷迷糊糊撂了句:"谁让你嘴上没把门的,儿子说了住宿舍,不用你瞎操心。"可老周犟啊,接下来半个月跟魔怔了似的,跑中介、问街坊、给在长三角打工的老乡挨个打电话。越问心越凉,昆山都要两万多,花桥直奔三万五,上海周边的房价像坐了火箭,他那点积蓄连个卫生间都买不下来。

一个闷热的下午,周舟来店里帮忙摆货,老周坐在柜台后吞云吐雾,烟灰落了满桌子。突然,周舟头也不回地开了腔:"爸,别折腾了。"

老周一愣:"什么话!爸答应你的……"

"你答应的是'考哪儿在哪买',我考的是上海,你又没说非得在上海买。"周舟把螺丝刀一排排码齐,语气跟聊天气似的平淡,"我报志愿时故意的,就想试试你到底是不是光耍嘴皮子。"

老周手一抖,烟灰烫在手背上:"你……故意的?"

"嗯。"周舟转过脸,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我同学有去乌鲁木齐的,有奔昆明的,我都查过房价了,便宜的地儿一平米才几千块。但我干嘛放着好学校不上?你吹牛是你的自由,我考高分是我的本事,两码事。"

柜台后的老式风扇吱呀呀转着,把烟灰吹得四散。老周捏着烟蒂沉默了好久,滤嘴都烧糊了才舍得掐灭。

第二天天没亮透,老周就坐上了去市里的头班大巴。他跑公积金中心查了贷款额度,又转了三四个售楼处,回来时揣了个小本子,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晚上他把周舟叫到客厅,清了清嗓子:"儿子,上海的房子爸眼下手头紧,确实够不着。但爸凑了凑,首付能挤出三十来万,在昆山给你弄个小公寓,四十来平,离上海近,你周末回来有个落脚地儿……"

"打住。"周舟一屁股坐到他对面,"爸,我住宿舍住得挺好。"

"那不成,爸吹出去的牛……"

"你吹牛归吹牛,我考高分归考高分,两码事。"周舟难得露了个笑模样,嘴角翘起来像弯月牙,"这三十万你替我存着,等我毕业了,我自己挣首付。上海的房子贵,但我不信我周舟一辈子挣不来。"

老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儿子那双黑亮的眼睛跟他妈如出一辙,可这会儿里头多了点他从未见过的东西——狡黠,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他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小子真故意的?"

"真故意的。"周舟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老爸肩膀,活像个大人拍孩子,"谁让你在二叔面前充大尾巴狼?我就想看你抓耳挠腮的样儿。"

老周被气笑了,一巴掌呼过去:"臭小子!"

可笑着笑着,他盯着茶几上那封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周舟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逛庙会,想起他头一回拿回奖状时那副得意样儿,想起这十几年自己早出晚归拧螺丝、搬货箱,手上茧子越磨越厚,儿子却不知何时已经蹿得比他高了。那句"你那天在饭桌上说那话的时候,特帅"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眼眶发热。他别过脸去看窗外,县城老街上路灯昏昏黄黄,一只飞蛾围着灯罩扑棱棱打转。

后来街坊邻居问起买房的事,老周总嘿嘿一笑:"买啥买?我儿子说了,他的首付自己挣。"说完又补一句:"不过那小子报志愿时故意使绊子,存心瞧他爹笑话,这账我记着呢。"众人笑作一团。

常言道:父爱如山,可山也有够不着天的时候;但山脚下那棵小苗,不知不觉间已学会了自己向着阳光蹿高。老周这牛吹得值不值?周舟那句话早就替他答了。只是不知道当爹的心里头,那股子酸酸胀胀的劲儿,到底是因为买不起上海的房子,还是因为发现儿子再也不是那个骑在他脖子上要糖吃的小娃娃了?那晚路灯下的飞蛾还在扑棱,老周的鼻头泛着酸,他狠狠吸了口烟,却呛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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