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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校长的故事

文/墨耕

01

郑校长,准确地说是郑副校长,是河南某乡镇中学专抓党建和后勤的副校长,可学校的老师们还都是习惯叫“郑校长”,开始的时候,心里总感觉着别扭,特别是学校一把手刘校长一同在场的时候,为避免外人误解和校长尴尬,郑副校长总是连连说“别叫错了,副的,我是副校长”,在这位子上,一晃十年过去了。今年,郑校长是彻底不想干了。

辞职报告已经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在去年冬天,第二遍是今年开春,第三遍就放在他办公桌抽屉里,压在一摞学校食堂台账的底下。每一回他鼓足勇气递上去,学校一把手刘校长的回复都如出一辙:“哎呀,搁伙计哩,再坚持坚持,学校没人,眼下实在是找不来人,你管的这些活儿,真的没人能顶替你。” “没人”,这两个字,郑副校长听了整整两年。

他今年五十岁,教了三十多年书,当了十年副校长。从忙碌的黑发中层干到如今两鬓银霜的副校长,都是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在别人眼中说起来也算是“校级领导”,学校开会还能坐在会议室的主席台上,可每个月工资条上,他比普通教师多的那几百块钱,还不够他请客吃饭和学校维修往里面垫付的。他带的课一节没少,九年级的数学,额外还分管学校的党建、后勤和工会三个业务口,哪一项都得上心。这几年,郑副校长工作起来感觉越来越力不从心,又增加了几项额外的活儿——食堂安全检查台账、食堂员工培训台账、餐费的收缴及退费、辍学保控台账、家校共育信息台账、支部党建资料台账,等等。别说那些迎检材料、整改回复材料,加班到深夜那是常态,周末无休是标配,这几年几乎连轴转,见过他的人都说,和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人简直是换了个样儿。但他还不是最难的那个,最难的应该还是学校的一把手刘校长。

02

刘校长今年五十二岁,稀疏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去年暑假,他也动了辞职的念头,连去向他都盘算好了——进城,找个大学区,或二级机构做个普通员工,工资一样,但事儿会去减半。那天,他无意间跟老婆提了一嘴,老婆当场哭了:“你可算想通了。”

可这辞呈递上去,倒就像扔进了无底洞,杳无音讯。县教体局领导要么是说“研究研究”,要么说“再考虑考虑”,拖来拖去,硬是把两个暑假拖过去了。新学期一开学,刘校长又站在了校门口,头发又白了一截。

刘校长不是没能力。他在这所学校干了五年,听课、评课、磨课再到赛课,从教改到教研,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既提要求又抓落实,最终硬是把学校的中考成绩从全县倒数第六拉到了中游水平。他每天早上六点前先在学校走一圈,晚上十点多才休息,即使是周末,刘校长还经常跑学校看看有没有水管爆了、电路烧了。从教学到管理老师们服他,附近的村民们认他,学生们既怕他又敬重他。

但再硬的汉子,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去年秋天的一件事,让刘校长彻底寒了心。

那天好像是中午,食堂照点儿开饭。吃饭的学生有序排队打饭、用餐,总有那么极个别的学生不自觉会嬉笑喧哗,值班的老师任务就是维持秩序。值班的小张老师帮完忙,在食堂角落吃了一碗学生的剩饭。就是这个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刚好被县里的检查组撞上了。按照现在的规定,这属于“违规用餐”,属于典型侵占学生家长经济利益的行为!据此,小张老师要补缴五块钱的餐费。这还不是最狠的——分管后勤的郑副校长,因此也被通报批评,要求在县教体局的一次会议上作出深刻检查,并立即写出整改报告,理由是“管理失职”。

郑副校长那个气呀,几天都没回过劲儿来,当场提出辞职。刘校长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住,自己掏腰包请检查人员吃了顿饭,说了好多赔了不是的话,才算把事儿稳住了。那天晚上回到家,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摆了摆手,一句话没说坐在沙发上,目光在一个地方注视了好久,好久......

还有一件事,让刘校长至今想起来都堵得慌。上学期,一个九年级男生在课堂上捣乱,年轻老师说了几句重话,孩子回家跟家长一说,添油加醋变成了“老师打人”。第二天,家长带着三个亲戚冲进学校,手机举得高高的,一边拍一边喊:“大家看看,就是这个人,还是老师哩,她打我儿子!” 事情很快传到网上。县教体局连夜打电话:必须尽快平息舆情!学校必须要写情况说明!涉事老师必须先停职!

刘校长据理力争:“我们老师没有动手打学生,班里其他学生和监控可以作证。”可上面的答复是:“舆情第一,责任后面再说。”那个年轻老师后来虽然恢复了工作,但整个人像换了个人,再也不敢管学生了。课堂上乱成一锅粥,她也只是坐在讲台上,再也没有了昔日的风采,面无表情地翻着课本。刘校长心里像扎了一根刺,拔不出来,也揉不下去,疼得说不出话。明明错不在老师,明明有监控能证明清白,可就为了所谓的“舆情平息”,要让无辜的老师受委屈背黑锅。他这个校长当得窝囊,看着老师变成这样,连句公道话都没办法给人争到底,这种无力感压得他好多天都睡不好觉。这么多年,他拼着命把学校成绩拉上来,拼着命把大大小小的琐事扛下来,从来没喊过一句累,可这两件事儿攒在一起,他那股撑了这么多年的劲儿,一下子就泄了。递上去的辞呈石沉大海,身边的老搭档郑副校长也天天想着不干了,身边的年轻老师越来越怕担责任,此时此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就想早点卸下这副担子,安安稳稳过几天不用担惊受怕、不用两头受气的日子。

后来,刘校长去找那位老师谈心,她反问了一句:“校长,我要是再出事,您能保我吗?”刘校长开不了口,他保不了。他知道,下一次舆情来的时候,他还是扛不住。上面要的是“不出事”,至于老师有没有尊严,教育有没有底线,好像没人关心。

03

学校食堂的相关台账同样也是郑副校长心头的一根刺。现在学校食堂的台账,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进出货验收要登记、食品留样要登记、餐具消毒要登记、晨检要登记、陪餐要登记、废弃物处理要登记……前前后后几十种表格,每一项都要求逐字填写,不能涂改,不能漏页。这些表格本身没有问题,食品安全怎么重视都不为过。问题是,检查的重点渐渐变了味儿。

有检查组来了,翻看台账看了半天,突然指出:“这个毛巾叠放不整齐。”郑副校长一看,确实,食堂角落的几条毛巾叠得不太规整。他连忙说:“马上整改。”可检查组说不行,必须正式上报整改方案,附上整改前后对比照片,写整改报告,走完程序才能销号。

一条毛巾的事,郑副校长和后勤主任忙了两天,拍照、写材料、跑签字。原本可以十秒钟解决的问题,硬是变成了一项“工程”。更让郑校长哭笑不得的是餐具消毒。食堂的不锈钢碗具,每天晚上放进消毒柜高温烘干,由于柜内空间密闭,偶尔有几个碗底会留下一点水痕。这本来没有任何安全隐患——高温已经消过毒了,水痕只是冷却后凝结的水汽。可检查组认定这是“消毒不彻底”,要求“严肃整改”。

郑校长心里苦,但嘴上还不能说。他只能带着后勤人员坐镇,让食堂员工重新洗了一遍所有碗具,拍了对比照片,写了整改报告,签字盖章,逐级上报才算完事。

04

这样的事情,一年到头数不清。 最让郑副校长喘不过气的,是钱。学校的公用经费常常不能按时拨下来,即使是账面上有钱,连着几个月不报账,公务卡上刷出去的钱到了还款日,自己还得拿工资立马去填上,不然就会逾期。学校水电费要交,打印机要加粉,厕所堵了要找人来修,哪一样都离不开钱。可财政的钱在账上趴着,就是花不出来。郑校长只能自己垫。第一年垫了两万,第二年垫了三万,去年垫了五万。他的工资一个月五千多,老婆在街面上一家超市打工,一个月也就两千多。两个人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全填进了学校的窟窿。

去年年底,郑副校长跟会计对账,发现学校账上其实还有结余。他很高兴,想着终于能把垫的钱拿回来了。可会计告诉他:结余的钱被划为了“沉淀资金”,要统一结转,不能动,说不定还会转到下一年再支取。郑校长愣了:“那学校下个月的水电费怎么办?”会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校长今年五十二了,离退休还有八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去年写好的辞职信,现在还压在办公室抽屉最底层。他有时候会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刚当老师那会儿。那时学校条件差,冬天教室漏风,他和孩子们围着炉子取暖。那时工资也低,但他每天去学校都是笑着的。

现在条件好了,教学楼翻新了,学校好几年没启用的教师周转房也启用了,可他却笑不出来了。

今年暑假又快到了,刘校长知道,不知又会有多少校长把辞职信递上去。他不知道自己的那封信什么时候能批下来,也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这所学校谁来接手。他只知道,这封信再退回来,他也不打算再写了。不是因为他还想坚持,而是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次次的挽留,一次次的拖延,其实就是把这些还愿意扛事的基层校长们最后的一点热情,慢慢耗干净。他们不是怕苦怕累,干了一辈子教育,哪一个不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他们怕的是干了活落不下好,担了责还得不到撑腰,明明一心为了学校,为了孩子,最后却要自己掏腰包、自己受委屈,连一句公道话都换不来。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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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耕,本名王要民,别号问津耕夫,70后,教育工作者。天津散文研究会会员平顶山市作家协会会员、望岳诗校北岳书院十期205分院助教老师。书画文学、诗词爱好者偶有小说、诗歌、散文、随笔等作品散见于大河文学首都文学天津散文今日作家中国作家在线平顶山新文学青年智泉流韵网络微刊和纸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