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纹身店开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平时接待的也多是些熟客带来的朋友。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老城区的排水系统不好,巷子里的积水几乎漫过了台阶。店里的生意冷清,我正准备关门打烊,推拉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伴随着风铃的响声,一股潮湿的凉意涌了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她没打伞,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色连衣裙,脚上是一双被泥水弄脏的帆布鞋。怎么看,这都是一个乖巧、普通的邻家女孩,和纹身店这种地方格格不入。

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水滴顺着她的裙摆砸在地板上。我拿了条干净毛巾递过去,问她是不是来躲雨的。

她没有接毛巾,而是直愣愣地看着我,声音有些发抖却很坚定地问,现在能纹身吗。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但看她那副样子,我叹了口气,让她先坐,问她想纹什么图。通常这种小姑娘都会选些英文字母、小猫小狗或者星月之类的图案。

“我不纹图。”她坐在工作椅上,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我想纹几个字。”

我拿出平板递给她,让她选字体,随口问她要纹什么字。

“我是精神小妹。”

我滑屏幕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她。我以为我听错了,或者这姑娘是在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惩罚游戏。精神小妹这个词在网上可不是什么好话,通常用来形容那些化着浓妆、穿着紧身衣、精神小伙的标配女伴。

我看着她素净的脸和那身毫无攻击性的打扮,忍不住笑了笑,劝她别冲动。纹身不是拿笔写字,洗起来很疼,还会留疤。小姑娘要是和朋友打赌输了,没必要拿自己的皮肤开玩笑。

她没有笑,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死寂。她从湿漉漉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现金,全是一百的,大概有两三千块,拍在桌子上。

“我没开玩笑,也没有打赌。我就要纹这几个字,越显眼越好,字越大越好,最好是用那种最土、最生硬的黑体字。”她的语速突然变快,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迫切。

我收起了笑容。作为一个纹身师,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愤怒的、悲伤的、轻浮的,但她此刻的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绝望。那种走投无路,想要亲手毁掉自己某部分特质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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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再去碰那叠钱,只是拿起了机器,问她纹在哪个位置。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侧锁骨下方。那是一个穿稍微低领一点的衣服就会完全暴露的位置。

准备工作很安静。我帮她清理皮肤的时候,注意到她的锁骨附近有一些很淡的淤青。不是磕碰出来的,更像是被人用两根手指死死捏住后留下的痕迹。但我懂规矩,干这行不该问的绝不开口。

纹身机发出单调的嗡嗡声,针尖刺破皮肤。纹字其实很快,但在那个位置会比较疼。她从头到尾没有哼过一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嘴唇,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我能感觉到她的肌肉在紧绷,但她没有退缩。

一个多小时后,工作结束了。在那片白皙干净的皮肤上,突兀、丑陋地横亘着六个粗黑体的字:我是精神小妹。

女孩走到镜子前,盯着那个纹身看了很久。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没有哭,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近乎解脱的笑意。

她把桌上的钱推给我,连保护膜都没让我贴,抓起包走进了雨里。

那叠钱我最后只抽了三百,剩下的追出去想还给她,但巷子里黑漆漆的,早没了她的人影。

日子照常过,老城区的夏天慢慢褪去,秋风开始带着刺骨的凉意。那个雨夜的女孩和那个荒诞的纹身,被我渐渐抛在了脑后。每天店里依旧进进出出着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故事。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我正坐在店里啃外卖,手机里弹出了同城新闻的推送。

我平时不怎么看社会新闻,但那条新闻的配图在信息流里太扎眼了。虽然打着厚厚的马赛克,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我的“作品”。

新闻的标题很简短,大致是警方在城郊的废弃河道里打捞起一具无头女尸。尸体高度腐败,不仅头部被残忍切除,十根手指的指纹也被凶手用火烧毁。唯一的身份线索,就是死者左侧锁骨下方的一个纹身。

警方在全城悬赏线索,寻找认识这个纹身的人。

配图是一张局部特写。即使法医已经清理过,那块皮肤也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惨白。黑色的字体因为皮肤的松弛稍微有些变形,但那六个生硬的黑体字依旧刺眼:我是精神小妹。

我当时手里的外卖盒子掉在了地上,米饭撒了一地,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雨夜,女孩咬着嘴唇盯着天花板的样子,以及她看着镜子时那个诡异又解脱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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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犹豫,连店门都没来得及锁,直接打车去了市公安局。

接待我的是刑警队的老王,一个眼袋很重、夹着个旧皮包的中年警察。做笔录的时候,他给我看了更多没有打码的现场照片。

那是一具被毁损得面目全非的躯体。凶手极其冷静且残忍,切掉头颅和毁掉指纹,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让这具尸体永远成为一个无名氏。

“你确定这是你纹的?”老王吐出一口烟圈,隔着桌子盯着我。

我点点头。每一个纹身师的手法、走线的深浅都有微小的习惯,那就像是我的签名。随后我把那晚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包括她湿透的白裙子,她执拗的要求,以及她锁骨上那些淡淡的淤青。